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而那些秘密加起来,就是另一个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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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漩涡公馆二楼的大书房里,鼬正和一个年老的男人对坐在一张大写字桌前。那个男人应该快到六十岁了,对那时的日本人来说绝对算不上年轻,可是他那银白色额发下却有一双让所有年轻人都敬畏的精明的眼睛。男人的面部轮廓很粗犷,下巴甚至可以说是用直线拼接起来的,这显示了他精明强干又稍有暴力的性格。他仔细阅读着鼬交给他的文件,皱着眉头用手指不停地交替敲打着桌面。这就是被天皇喻为“关西铁之卫”的男人,柱间之弟,千手家现任家主千手扉间。这个凌厉的男人还像几年前那样精神充沛,看着这个男人那聚精会神的样子,鼬觉甚至觉得千手扉间一定是在生命处于巅峰的时候被衰老和死亡给遗忘了。
“啪”的一声,扉间将手上的文件摔在桌子上。他将头摇晃了两下,伸展着手臂站起来,从工艺格子里取出雪茄盒子和火匣。
“喏。”他将一只雪茄递给鼬,但鼬拒绝了。
“千手先生,我不吸烟。”
扉间笑着收回了雪茄,拿起书刀削去雪茄的一头,自己点上:“不吸烟很好,女孩子讨厌烟草的臭味。但像我这样就戒不了,因为人在真正为国家操劳的时候总是会感到压力。没有烟草还真是不行。”
说罢扉间深深吸了一口,沉木香一般的烟草味从房间里弥漫开来,鼬微微皱眉,问:“千手先生这是指责我没有尽职么?”
“不不。”扉间安慰似地拍了拍鼬的肩膀,“在你的道德允许范围内,你已经做到最好了。只是我们本来可以得到更好的结果。”
鼬摇头否认:“父亲的态度很坚决,后来水门先生也掺和进来。您所设想的把春野家的技艺全部卖给美国,一开始就遭到父亲的反对,我没有办法促成。而且,把技术交给崛川家,再由法国纺织公司开发,这已经是严重违背了春野先生的意思……结果您已经看到了。现在春野先生尸骨未寒,实在不适合再争执这样的事。”
“荒谬。”扉间不屑冷哼了一声,“讨好法国人他会死,讨好美国人他也会死,为什么不选择对我们有利的。”
“因为水门先生答应了,他会和法国公司磋商,尽可能保留最传统的工艺。基于此,我向天皇陛下做出了这样的报告,这也是我对‘大织造’大人最后的敬意。”
听了鼬的解释,扉间又慢慢坐回椅子里,他长叹一口气,气势顿时缓和下来:“‘敬意’吗?当年我和春野彼此也有这个东西。那时他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鬼。这么多年,我对他的敬意只有减弱,不曾消失。而他却早就视我为卑鄙之人了。”
“您和春野先生都是懂得坚持的人。”鼬说,“百年之后,书里会留下你们的事迹,却没有人有资格评论你们的对错。”
“谁会为了书本里的评价而努力呢?没有人想得那么远,人活着尚且是如此艰辛,怎么会考虑身后的事呢?我只是想改变不如意的自己,改变不如意的事情,甚至是不如意的国家。在这个年代,能成为老夫敌手的人都是抱着这个目的的。但我们选择的路不同,不同路的人最终只会成为绊脚石,都要除掉!就像春野,我们还没有发难,他就已经被历史清理了。自杀对他来说也算是很合适的结局。”
鼬默不作声地听着,脸上不见赞许和反对的神色。扉间看见鼬的神情,不禁有些好奇:“怎么,你不赞成我说的?”
“不是。我只是在想,就算钢铁铸就的人也还是会变老,您已经开始对着我这个晚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扉间一愣神,手指间的烟掉在地毯上,继而他俯身拾起烟头拍着鼬的背开始大笑:“好好!除了柱间还没有人这样讽刺过我!”
“如果您在我的话里听出了失礼的意思,我为我的言辞向您致歉。”
扉间笑着摆摆手:“宇智波鼬,我欣赏你。冷静、大胆又聪明,最重要的是你还很年轻。这是难得的栋梁之材,只要有一个人稍加引导,必然会成为像乃木先生那样厉害的人物。考虑一下吧,离开你那个幼稚的组织,我会帮你登上更高的层次。”
“承蒙您的盛情。您也说了,我还很年轻,年轻的人就是应该做一些幼稚的事。不过您大可放心,在促进日本和美国结盟这件事情上,我们的看法是一致的。我们会不遗余力协助您。至少现在我们还不会成为您的绊脚石。”
说完,鼬站起来向扉间深深鞠躬:“我先告辞了。如果有需要我做的,请把信函下在我供职的地方。”
扉间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鼬便走出了房间。鼬刚刚走出去,一直候在门口的椿就敲门走进去。她对站在窗子前的扉间低声询问道:“老爷,波风水门来了。他想见您。要不要安排你们见面?”
“我知道他来了。”扉间如鹰隼一般的目光透过窗子,落在了正穿过花园向这里走来的三个人身上。他的手紧紧攥着窗布,几乎要将它们扯下,语气里有说不出的憎恶,“不见,就说我没时间。我知道他来干什么,把这个给他。”
扉间从大写字桌最上层的抽屉中取出一个约有半米长的方形木盒,椿接过又问:“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么?”
“告诉他这里不欢迎他。”
椿双手捧着盒子,恭敬退了出去,却又被叫回来。
“你等等。”
扉间上前一步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张八寸的黑白相片。“剩下的拿走吧。还有,告诉他,快点滚出日本,最起码别让鸣人那小鬼留在这里。一会儿我要去崛川公司,你就代为招待客人吧,晚宴的安排一定要问过嫂夫人。”
“我知道了,您就放心吧,老爷。这就去告诉他们为您备车。”
椿吩咐了司机备车之后,端着木盒子来到玫瑰园里,却没找到水门他们。她找来了花园的管事,管事只看见他们走出花园,不知道后来去了哪里。又问了几个仆人,都说不知道。正在椿找得团团转的时候,水门和鼬却带着鸣人和佐助坐在伊鲁卡工作的门房里围着被炉喝着暖和的煮茶。原来鼬在从房间里出来之后,在楼梯的拐角处碰见了水门,两人相约随便找一处坐坐,便来到伊鲁卡工作的门房。
此时伊鲁卡并不在门房里,但门房(‘门房’就是在别墅院子里靠近大门的小屋子,门卫在那里当班,院子里的仆人也会随时去哪里休息)平时就是大家随意进出的地方,加之暖炉上的麦茶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大家也就毫不客气地走进去享受一番了。鸣人和佐助在外面待得久了,即使是玫瑰园里有温泉的热气也冻得透凉,两人二话不说直奔被炉,钻进去了就不想出来。水门和鼬坐在被炉边上聊了一些近期欧洲的局势,等到身子暖和过来,他们就把交谈的地点换到了远离被炉的靠窗小座椅上。他们瞟了一眼还在被炉里相互丢橘子皮的两人,压低声音用英语交谈起来。
“我很意外在这里碰到你,山田鼬同学。”水门笑着说,“如果我没记错是这个名字。我在汉堡大学演讲的时候见过你一次。以前富岳和我提过他的儿子在英国留学,可是他似乎不知道你也经常在德国和法国之间往返,甚至不知道你是欧洲学生联合会的干事?”
“大概是您把我和哪个学生弄混了。”
“不会。你既然在汉堡大学听过课就该知道我的。”水门指着自己的头,“我看过的东西很少忘记。托这个福我才能在同时在大学里混职位。我没有和富岳提过这事,但我希望你对我不要隐瞒。如果我的记忆力真的还和以前一样好用,你就像以前那样,叫我一声‘老师’。”
鼬沉思了片刻,开口道:“很感谢水门老师没有对父亲提起这件事。隐瞒你确实不应该。”
“不是不应该,而是没有必要。我和富岳是朋友,但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想法还是很不同的。况且我年轻的时候也加入过联合会,从这方面说我也是你的前辈。我想知道的是,你回国以后还和欧洲的联合会有没有联系?”
“没有。我们几个日本籍的学生回国后就切断了和欧洲的联系。现在我们有自己的联合会。”
水门舒了一口气:“那就好。最近欧洲联合会的思想越来越极端了,我真担心你会受到他们的影响。你是很厉害的人,不参与国家事务很可惜,我很高兴你现在在为你的国家工作,但千万别走他们的路子。不然痛苦的不止你自己。”
“谢谢老师的教诲,我会铭记在心。其实我也有个问题想问老师:你真的只是单纯地作为技术指导人员,受法国政府派遣来到这里吗?”
“那你以为我的目的是什么?”
“您知道我现在工作的地方隶属军部,偶尔会听到一些谍报。据说法国很担心日本的发展影响到法国在中国和缅甸的利益,派遣专员来调查继续向日本提供军工技术的必要。”
“军部得出的结论是,那个特派员就是我?”
“是我自己得出的结论。而且永远不会变成军部通过我得出的结论。”
“鼬,你是个聪明的人,但永远不是一个政治上精明的人。”水门轻叹了一声,“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很敬重老师,不想陷老师于危险,也不想陷自己于不义。所以我只是在这里恳求老师,不要在给政府的报告里填写太多不利于日本的内容。”
“不论我是否受雇于政府,我首先是一名学士。和政客不一样,我要忠于自己的本心。不利于日本的内容不是我写的,而是日本来书写的,我唯一能答应你的就是按照真实去记录。日俄去年在中国境内进行的战争,多次在聚居区里使用法国提供的燃油弹,间接导致三千中国平民的死亡。这一事件在欧洲最先被英国人报道,反对派借此对支持日本的内阁议员进行严厉的指责。今年十月日本又和英国联手向法属缅甸增兵,内阁议员的处境已经很尴尬了。加之前年你们对朝鲜的非人道管制……如果可以,我真的想直接面见你们的军部大臣,问问日本的下一步究竟打算干什么。”
“不要去招惹军部那些疯子,水门老师。但这个问题您可以和我父亲去讨论,他准能像军部一样,给你找到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
提到鼬的父亲,两人不禁相视一笑,笑容里更多夹杂的是无奈。
“好像把父亲说得太过分了。其实父亲以前并没有这么激进,您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水门闭上眼睛,放松地倚在靠背上,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与富岳第一次相见的情景……
“他现在也许不记得了……”水门的声音变得很轻,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但他真的那样说过: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未来的孩子也能像我一样,自由地乘着大轮船,去看世界的另一边的景色啊!”
两人都不再说话,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沉闷起来,鸣人和佐助也停止了争吵看向两人。水门见状立刻又开启了一个轻松的话题,讲起了他早年随着父亲在美洲狩猎野牛的故事,这次连佐助和鸣人也加入进来,他们瞪大眼睛听着,时而不时问出几个连水门也无法回答的问题。屋子里又充满了欢声笑语。
躲在窗子底下偷听的椿听到话题已经转换,便蹑手蹑脚离开门房,在前行的过程中,她撞见了正向门房走来的伊鲁卡。
“您来这里有什么事么,总管事?”伊鲁卡问。
“闭嘴!管好你自己的事!”
椿训斥了伊鲁卡就匆匆来到扉间的书房里,她敲门进去时扉间正盯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发愣,她轻声叫了一声“老爷”扉间才回过神来。
“怎么样了?”扉间问。
“东西还没有交给他,不过我听见了他和宇智波鼬在谈话。看样子他们以前就认识。”
“听见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的不是日语,我不明白。但我听到他们提到了日本和法国,还有宇智波富岳的名字。大概是和这次的法国融资有什么关系。老爷,车已经为您准备好了,现在您就出门吗?”
“知道了,我马上就到,你出去吧。”
椿离开后,扉间又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端详着:黑白照片的边缘已经泛黄,右上角也有些卷起,但由于主人在照片的背面仔细贴上了一层牛皮纸,所以挝损的部分也只有那么一小点。照片上年近四十的扉间穿着灰格子毛呢西装,双手托着一个长发卷曲女孩子。女孩的五官和鸣人的极为相似,如果不是那头长发和那身雏菊花和服,没有人会相信那不是鸣人。相片中的女孩亲昵地搂着扉间的脖子,两人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并非我亲生却是我唯一的孩子,祝你十岁生日快乐。’”扉间翻过照片读出自己曾经在背面空白上写下的祝福。
“时间到了,爸爸该出门工作了。”
扉间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放回抽屉。他揉揉有些疼痛得膝关节,捶了捶腰,从帽架上拿起一顶毡帽遮住花白的头发,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第十章完
第十章完结,佐鸣又打了一章酱油……亲们不要怨恨我。这的确是佐鸣文,可是如果不铺垫好当时如漩涡一般的环境背景,怎么能突显两人爱的艰辛呢?儿子和儿婿的关系大概还要经过一章才会突飞猛进,就是在佐鸣进入东京的御所学堂之后。然后,我们的第一灯泡小樱也会跟着进去啦~说道小樱啊,本文里的小樱会做一些让人深恶痛绝的事哦,但是本文里的小樱却不是一个让人深恶痛绝的人。这篇文章里有很多带给人们痛苦的人,却没有坏人。没错,这篇文章就是这样的思路~还有,虽然我更新很慢,但大家如果给我留言我真的会很高兴,最起码让我知道我写的不是很糟糕。看在我承诺不会弃坑的份上,大家鼓励鼓励我,好不?(这篇文离完结还有些日子呢,大家可以去帮我踩一踩《DEEPLY》吗?也是佐鸣哦,那个已经完结了。)ps:少侠亲……我给你的长回复被晋江屏蔽了!被屏蔽!呜呜!谢谢你对我的理解和评价!完全是知己啊!我爱你!
@少侠
我看到你给我的评论了,谢谢你对我的支持!我给你的回复被晋江屏蔽了。呜呜~你不仅对得起小学语文老师,还有高中的,乃至大学的!谢谢你的鼓励!爱你!
@naruto
谢谢你的留言,留言对我真的很重要,最起码在写文的时候让我感觉不是很寂寞。谢谢你!爱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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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两次交谈,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