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日开始,霍氏再没踏进别院一步,直到华发染鬓。
霍氏从状元夫人,熬到了宰相夫人,也从新婚的少妇,熬成了真正的当家主母。
细数霍氏的一生,可说是顺风顺水。
她出身名门,有家室有容貌有才情,霍父眼光独到,在众多未出头的年轻后辈中选了沈介,将女儿许配于他。
沈介才学斐然能力出众,很懂得审时度势,做事进退有度。
对外深得帝王信任,一路官运亨通,是有能之臣。
于内宅,对霍氏从来是敬重爱护的,后院无莺莺燕燕、婚后数十载,夫妻那些礼尚往来的小情趣,也从未变过。
谁能说沈介一句不好,说不羡慕宰相夫人霍氏?
如今红颜早已逝,霍氏对镜梳妆感叹,她这一生似乎不应有怨言。
但遥想当年第一次见沈介的夜晚,红烛高台,书生彬彬有礼总是半低眼睑,好看的桃花眼一整晚都没敢抬起正视自己,霍氏全当是书生的腼腆,反笑对方痴痴傻傻。
新婚第二日晨起,床上却空了一半,窗外人影痴立,霍氏很是好奇,好奇对方在望着什么?
推开门时,便见院中绿芽新长的树枝,有了几点红,含苞待放。
“又到桃花开的时节了。”霍氏感慨了句。
年轻女子的声音轻柔婉约,让痴站的沈介回过神,那双眼尾悠长的桃花眼第一次不避不让的看过来,比春风多情,比桃花风流,眼底的柔情似要涌出来。
霍氏在那一刻面红耳赤,只觉自己的命是好的,才能嫁得如意郎君。
放下红木梳,霍氏瞧着铜镜里老去的面庞,她想,如今她终于知道对方在望什么了,那双眼底的情,许不是给自己的。
而给自己的,她算不明白能有多少……或者该问到底有没有?
几载春秋又逢春,如今霍氏瞧见枝蔓新芽,便也不自觉会想起别院的那人。
不情不愿困守一处,大抵还不如自己过的如意,若她没记错,那人还大上沈介些年华,如今垂垂老矣,依仗一人,可会日日惊恐?
若情爱消磨,若依仗者先他一步老去离世,便会落得晚景凄凉。
霍氏望着一边品茶,一边赏凄凉夜色的沈介,似面有忧愁,也注意到他华发又添几许,便觉别院的那人,就算不怕爱衰色驰,也是该惊恐度日的。
“老爷,为何忧愁?”起身为其填满茶,霍氏尽着妻子本分。
沈介侧头看向身边人,许久叹了口气,才回句:“贪如火,不遏则燎原;欲如水,不遏则滔天。”
霍氏不明:“老爷一向心怀百姓,哪有贪念需烦扰。”
“许是老了,庸人自扰吧。”说罢,便起身而去。
方向既非书房,也非寝室,竟是在夜深时分出了府邸。
估摸着外院的灯火,今晚会通明。
霍氏泰若自然,似习以为常,已起身回屋打算安寝。
高飞之鸟,亡于贪食;深潭之鱼,死于香饵。
私欲于人,不可避免。
沈介愁苦何来,霍氏不知。但论贪,霍氏从不觉得自己贪了谁的,明明是有人夺走的太多,贪婪不自知,贪了又弃如敝履,总会有自食恶果的一天。
霍氏相信,人生匆匆,岁月不饶人,一切都会有个结局。
这些年老的也不只有她,她偶尔会想,熬到如今,他们三个人,到底谁会先走一步?谁才是最终被剩下的人?
霍氏是有些忧虑的,她不确定离去与被留下,哪个更难受?要不要为那时准备筹划些什么?
沈介踏进室内时,月已中天,瞧着对镜愁绪的霍氏,不免问上一二。
霍氏回身感慨,担心自己百年后,夫君那身子骨无人照料,夫妻一场,不如自己苦熬着,能晚枕边人一年半载去了,也心安。
闻言,沈介摇头笑她多虑:“生死如何规划?你我为结发夫妻,生同寝死同穴,谁早谁晚有何惧,都是要再相遇的。”
老去的沈介依然有双多情的桃花眼,只是眼尾皱纹多了,这份情便深沉很多,看不清琢磨不透,却让人信服。
霍氏笑着点头,一句生死同穴,也算心满意足。
过了年节,春风还未送暖,夜晚凉意更浓,窗外月正圆,霍氏收回视线看向也已老去的沈介,注意了他手中的瓷瓶,和他身边站着的别院管事。
闻了闻瓶子里的药味,沈介眉眼带笑的盖上,还给了管事:“去吧,不用做声。”
管事的接过瓶子,点头应承下,转身便走。
沈介却不自觉苦笑了声。
“老爷,笑什么?”霍氏好奇的询问了句。
“笑有些人,苟且偷安,而有些人,向来不惜命。”回答的话没头没尾。
霍氏皱下眉头,却没再探究下去。
“对了。”沈介突然想起什么,“我叫人备了香火钱,你年前上山祈福许的愿,也该去还了。”
霍氏每年都会去几趟寺庙祈福,已经是惯例,不过这才三月,现在去比往年要早了些。但瞧眼沈介,还是点了头应下。
而沈介不知哪来的兴致,起身到院中赏月。
足足站了两个时辰,吹了两个时辰的冷风,才踏着月色去了书房,再有些时辰便要上朝了,竟是一夜未眠。
霍氏这一趟,在寺庙里待了整三个月,待她下山时,桃花已开。却未等她踏进沈府,便被管家拦住脚步。
管家神情透着焦虑,见霍氏归来才松口气,把这三月事交代的分明。
“别院那位,过年前身子便不好。”
“老爷几乎每日去看望,却没见好转。”
“……几月下来已是油净灯枯。”
“十日前……去了。”
霍氏不知这消息算不算来的突然,却明白了为何沈介会提前备好香火钱,让她提前去寺庙。
“葬在了哪里?”霍氏第一句想问的,竟是归处。
“都是老爷一手操办,未立墓碑。”
没有坟墓立碑,自是不清楚葬于何处。
“……老爷呢?”
“在别院守了七日,几乎未进食,下葬后也还在别院住着没回府。”
说到这里,霍氏终于知道管家在焦虑何事,未再多说,霍氏重新上了马车,赶去别院。
这是霍氏第三次踏入别院,满园春色竟是一点未减,花瓣飘洒四散,铺了一地,却已人去院空,像极了灵堂里随风鼓动、凄切声悲的白绫。
霍氏是在桃树最浓密处寻到的沈介,她印象里的年轻状元郎早已老去,一头花白。
但沈介的腰背一直是笔直的,如今却有些无力的弯曲。
站在树下的老人努力抬头望着满枝粉黛,朵朵桃夭,满布皱纹的脸眉头微蹙,花好春色无边下,只觉周身一片哀戚之情,无声悲鸣。
同样的场景,细数年华,霍氏并不陌生。
她总会在某一日清晨寻不到枕边人,推开房门便见到园中望着枝蔓痴立的男人,有时那树上只有含苞待放的几点红,有时满树姹紫嫣红,一院落英缤纷。
但更多时候,只有枯枝零落。
霍氏不懂沈介眼里能从一片枯荣中瞧出什么,但后来渐渐懂了。
春花灿烂间,沈介大抵看见的是岁月斑驳与岁月里的人。
这满园桃花也不过是无处宣泄的**,一厢情愿绽放。
而枝蔓化作了枷锁,困了人一生。
如今,却只剩目断魂销……
许是霍氏的脚步并不轻,老人听见了声响,慢慢转过了头,神情木然的一张脸皱纹交错,面色如土,哀毁骨立。那双桃花眼只剩其型,毫无神采,眼白浑浊赤红,虽神情平静,望过来时却只觉触目悲感,让人揪心。
瘦削的身形有些挂不住衣袍,风一吹,似乎就能随风而去。
霍氏没能看到老泪纵横,却第一次想起“风烛残年”四个字。
原来他们已经这么老了……
沈介只顿了一会儿,便叹了口气出来:“回来啦。”
“是啊。”霍氏应着,没再走下去,这座庭院她从没能走到更深处。
沈介迈开步子走了过来,几日没好好吃饭,步子难免虚浮,却一步一个脚印,没停下。走到霍氏身边,伸手拉住对方的手便向院外走。
霍氏一步步跟着,想起那晚别院管家拿来的陶瓷瓶透着蹊跷,又想起那无处寻觅的尸骨,思量再三,还是开了口:“老爷,是怕我为难温老板……”
怕他落的真晚景凄凉,又怕她挫骨扬灰吗?
“我知你的难处,我做的再好,也是亏欠你。”沈介打断了话头,又握下对方的手安抚,一贯如此,“早岁哪知世事艰,到底害了他含垢忍辱半生,总不能老了还徒增难看,他定是不喜的,我亲手安葬,他也安心。”
话语没有情绪波澜,同神情一样,行如槁木。
沈介只是认真的迈着步子向外走,又低低念叨了一句:“好在他本也比我长了些年岁,也算寿终正寝,如此也好。”似在说服自己。
“生同寝死同穴,温夫人那里怎么交代?”这么多年,霍氏很多事情也都知道了。
“程姑娘……”一句割断关系的称呼,沈介从未变过,也说的决绝,“缘悭分浅,恐没这样的命。”
霍氏没再多言。
两人踏着桃花渐行渐远,早一头华发的老夫妻双手相握,不松不紧。
洋洋洒洒的花瓣模糊了背影,好似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却没走几步,就松了手。
生同寝死同穴,谁早谁晚有何惧……霍氏还记得这句。
如今才知,原来惧怕的不只是自己,想为枕边人筹划生前死后的也不只是自己,只是沈介会怕的,会顾虑筹谋的对象也不是自己罢了。
死同穴,大抵也不可信。
一朵桃花随风摇曳,还未落地便被吹散,化作片片花瓣,各自飘摇……
晚景难熬,霍氏到底没能挨过沈介,但霍氏的一生任谁看,都是尽善尽美的样子。
弥留之际,儿女皆在身边围绕,沈介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的守着,一刻不离。
霍氏的喘息很困难,死死握着沈介的手,费力的唤了几声人,似想问些什么。
可眼角余光一扫,见沈介腰间一枚玉佩悬挂,上好的白玉桃花纹式,本是应该压在库房无人问津之物,却在那人走后被翻了出来,日夜挂在身侧。
视线越见模糊,但她还是努力瞧清了多年枕边人的眉眼,深蹙眉头的沈介面露悲色,弯腰靠近,双目微红,却冷静自持,温声安抚耐心倾听。
这一刻,霍氏却突然释怀了。
遥记当年树下的年轻书生,一双桃花眼自带风流,多情却非为红颜,本也是她会错了意。
许是父母疼惜,兄长爱护,她自幼如意,后儿孙满堂夫敬子孝,未有遗憾,才抓着这一点不称心为难自己。
而院中那人身不由己,父母早亡,妻不在侧,无颜面对独子,亦无福儿孙绕膝,半生困苦羞辱,只能饮鹤止渴,才避免晚景凄凉。
一切,都拜一场避之不及的少年情爱所赐。
她争的,有何意义?
只道人生恍若一梦,谁能争的过岁月。
又可叹,谁又能逃得过在岁月中被磨出几分情谊,她又何苦自扰?
手上的力度缓缓松开,如轻轻喟叹一声,霍氏平静的咽下最后一口气。
沈介反握住掉下去的手,那手苍老干枯,早不似年轻新妇的肤如凝脂,耳边响起儿女哀嚎,沈介不自觉想起洞房花烛那晚,红烛摇曳,新妇面若桃李,恬静得体的千金小姐,难掩娇羞女儿姿态。
可那晚沈介心乱如麻,所思所想皆是凉亭里决绝的温润公子,辜负了良辰好景。
沈介蹙眉,深深叹了口气,几分怆然。
外面正是寒冬时节,草木不生,没有灿若桃花,日照西山时却有飞雪送行,千里一色……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