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春几人起初还很高兴,可当看清楚来人之后表情各个都僵在了脸上。瞪大双眼,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沈恪抱着人来到院门前,见她们还趴在门上,声音平淡的说道:“把门打开。”
她们这才惊醒,丹蕊手忙脚乱的把院门打开,其他人也都爬起来起自动让出一条路。
沈恪没有理会她们异样的反应,轻车熟路来到崔令仪的房间,将她小心翼翼安置在床榻上。
榻上之人明眸闭阖,长长的睫毛垂下,如同鸦羽般浓密颀长。鬓云散乱,朱唇微张,哪怕是在梦里眉头也依旧皱起。
沈恪目光温柔,抬手轻轻抚平。捏好被角,然后起身对犹春道:“照顾好她。”
犹春此时还处在神游,闻言下意识的道:“二爷放心......”
沈恪点了点头,大步离开。
又过了好一会儿,几人才倒抽了口凉气,像是又活了过来,脸上震惊的表情怎么也掩盖不住 。
没看错吧?
自家奶奶和沈二爷?!!
难道他们.......
她们知道崔令仪每晚都会出去,但不知道具体是做什么,更不知道两人的关系。唯有犹春隐隐猜到是怎么回事,惊诧之余更多的是担心。
翌日,金乌从旸谷中升起。晨光满地红如火,朝霞妆点天边来。
崔令仪从睡梦中醒来,看着头顶熟悉的折梅纹帐子,确定她是在自己房中。又阖眼眯了一会儿,才懒洋洋的伸了个腰。
房中无人,清风从半开的窗户潜入,凉爽神怡。她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唤了声:“犹春。”
不多时,房门响动,犹春掀开茜纱帐子进来,道:“奶奶,你醒了?”
“昨天我是怎么回来的?”
犹春表情古怪,看了她一眼,问:“奶奶,你、你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崔令仪有些模糊的印象,只是记不太清楚。她既然躺在这里,那多半是沈恪送她回来的。不过她现在想听听犹春怎么说,所以摇了摇头。
犹春呲牙,一字一顿道:“昨天,是二爷抱你回来的,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
“......你是说,你们当时都看到沈恪抱着我?”
犹春重重点头,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崔令仪痛苦的哀嚎,一头扎在被子里用力捶床泄愤。沈恪那个杀千刀的登徒子,哪次来照霞院不是悄无声息,为何偏这次不同?!
都怪这厮,她现在哪怕是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犹春颇是体贴道:“奶奶放心,我已嘱咐她们要对昨晚的事守口如瓶。”
崔令仪不知是该先苦笑,还是先该哭?
此时她的心情好似太监上青楼,有心解释,但言语苍白。尝试过后最终只得无力摆了摆手,表示她知道了。
“李二当家长藏身的角院已经不安全了,我记得厨房旁边还有一间废弃的库房,你让菊青待会先把人送去那里,等过几日再想办法。”
犹春却道:“今天早上琉璃姐姐来了一趟,说二爷已经知道角院的事,将奶奶那位朋友安置去了外院,让奶奶不要担心。”
崔令仪冷笑,心想他知道的倒是快!
不过外面确实比内宅要方便许多,厨房人多眼杂,不是久留之地,有他帮忙也无需在这边提心吊胆的。
想着,又道:“那你待会寻个理由再去趟临川阁,就说我病了,答应二叔的事情需缓几天。”
这个借口太拙劣,寻常人一眼都可识破。但昨天晚上给她的冲击太大,她暂时不想见到沈恪了,也没有想好接下来该如何处理他们之间的关系。
“是。”犹春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不过她临川阁的时候沈家不在,所以崔令仪也无从得知沈恪在听到这句话时是什么表情。虽然沈恪对那些晦涩难懂的古文也是一点即通,教他不算是件多费心的事。但不用去小书房,终归是少了桩心事。
崔令仪索性以这个理由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就缩在自己院中痛痛快快的看了好几天的话本子。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直到把上次买来的那几本书翻看完第二遍后,她才觉得自己当缩头乌龟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可是一想到要去面对沈恪,本能的还是抗拒,只希望这天能晚点来。
于是她决定只要沈恪不来逼她兑现承诺,那她就继续这样当缩头乌龟,最好是能把教书的事赖掉,那样他也少了一件大麻烦,反正沈恪现在不需要自己指点也行。
想通这一点,崔令仪浑身轻松,让犹春再去书铺买了几册话本子回来,还特意强调要和之前的不同。
看多了志怪神鬼之类,偶尔也想看点才子佳人的花前月下,换换口味。
这日她看得正兴起,菊春忽然走了过来,道:“奶奶,李二当家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托奴婢传话,说想当面向你道声谢。”
那么严重的伤竟然几天功夫就好了吗?跑江湖的人,身体果然比他们要强悍许多。
这几日魏氏因为沈瑶的事情烦忧,都没空来找她的不痛快,着实让她过了几天清闲日子。正好闲的发闷,她便答应了下来。
用过午膳,崔令仪换了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裙,只带上菊春。一路避开来往的下人,来到垂花门前。
菊青懂医术,沈恪把李岩松安置在外院后,虽然不用她每日再去送吃食了,但隔两天还是要换一次药。这一来二去的,便与刘婆子熟识起来。
见到她们过来,刘婆子二话不说,直接把门锁打开了,
“有劳妈妈。”
刘婆子笑道:“大奶奶折煞小人,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崔令仪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一吊钱,“烈日杲杲,这个钱妈妈拿去吃酒。”
“多谢奶奶!”
两人出了垂花门,菊青在前面引路,绕过几处亭台楼阁很快来到一间角院。崔令仪一眼便认出,这是当初紫苏母女被马车拉走的地方。
从榆木小门出去,入目处是一条只容一辆马车通过的青石板巷子。午后幽静,没什么人,唯有巷口有个卖糖人的小摊。
糖人色泽金黄鲜艳,栩栩如生。她瞧着有趣,花四文钱买了两个,把其中那个猴子揽月的给了菊青,她记得菊青就是属猴的。
菊青先是一愣,嘴角慢慢上扬,“多谢奶奶。”
两人又沿长街往东走了半盏茶功夫,来到一间酒楼前,酒楼的门匾上龙飞凤舞写着“东兴楼”三个大字。
茶博士带着她们上到二楼,推开门甫一进去,崔令仪赫然看到沈恪坐于房中,一袭月白色蜀锦直裰,端方雅致。侧首朝她望来却是目光定定,丝毫不加掩饰。
崔令仪后背一僵,悄悄看了菊青一眼。心道怎么不早说沈恪也在啊?!要早知道沈恪在,她就不来了!
菊青也是一脸茫然,因为李岩松压根没说还请了别人。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好在李岩松神经粗壮,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站起身来,朗声笑道:“大奶奶,你来了,快请落座吧。”
来都来了,不好直接离开。崔令仪只好硬着头皮迈入房中,坐在了离沈恪最远的位置,低头把玩手里的糖人,假装对那东西很感兴趣。
桌上有美酒佳肴,色香味俱全,李岩松见人都来齐了,双手作揖深深朝两人一拜,“多谢两位恩公的救命之恩,李某此生没齿难忘。”
沈恪淡淡撇了他一眼,没什么表示。
崔令仪暗骂了声,不知他在闹什么幺蛾子。以往他不是最擅长做这种收买人心的事吗?怎么这会子没声音了?
一直把人晾在那儿不成体统,她立即接过话头笑道:“李二当家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快快请起。”
李岩松这才起身,重新落座。
“不知李二当家接下来有何打算?”
李岩松眸中怒火重燃,咬牙道:“我和张大哥虽然相处时日不多,但相见恨晚。如今他一家老小皆惨死,此怨不平愧对他们,更愧对我漕帮组训!”
崔令仪轻叹,不知该从何劝起。
一旁的沈恪忽然道:“张家灭门,庆州官员无一敢插手畏惧并非是杨家,而是齐王。如今的齐王,离那至尊之位只有一步之遥,所以越是这个时候越不会让人抓住什么把柄。你就算拼尽全力,结果也未必会如你所愿。”
房中顿时沉默下来,崔令仪虽然没有说,但她内心是认同沈恪的。对手太过强大,勉力为之只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搭进去,实非明智之举。
李岩松看着杯中的酒,拿起来一口饮尽。酒杯掷于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张大哥一家死得这么惨,若连我都不帮他们讨回血债,那就真的没人了!哪怕豁出性命,我也要去试试!”
崔令仪看着他无畏无惧的眼神,心底感慨,颇为触动。也许确实需要多些像他这样的正义之士,世间才能少些冤屈和不公,“你可有什么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