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不起。”林多乐被人掀了被子也不恼怒，好声好气地同他道歉说：“我以后不念了，你睡吧。”
陆承宇总觉得这山里跑出来的孩子对知识总有一种饥渴感，恨不得每天每夜、每时每刻都在学习。
这天周末，陆庭煜正巧在家，见林多乐和陆承宇都在客厅看篮球赛，便说道：“乐乐，叔叔给你报了个外教补习班，周末上课，每周四节，咱们可以趁着假期好好把音标、语法给补上去。”
“不用了，叔叔，我自学可以慢慢补上的。”林多乐不想陆叔叔为他花钱破费，开口拒绝道。
“这钱已经交了，机构是不会退回的。”陆庭煜显然料到孩子会有这样一番说辞，笑着摆了摆手说：“再说，这也没花几个钱，乐乐，你就安心去吧，好好学就是了。”
说完，又嘱咐陆承宇一声，“还有承宇，爸爸要是不在家，你要负责接送弟弟去补习班，他要是有不会的地方，你要耐心教教他，别老是一门心思地想着跑外面和同学去网吧撒野。”
“干嘛要我送他去啊？”陆承宇皱着眉，激情的篮球赛快被他爸的任务声给掩埋了，“让妈去送，不行吗？”
“你妈一到周末就和小姐妹出去逛街旅游，你又不是不知道。”陆庭煜摸了摸儿子的头发，接着说“而且你妈妈一周要上五天班那么辛苦，咱爷俩就不麻烦她了。”
“陆叔叔，您别麻烦承宇哥了，我自己可以坐公交去。”林多乐总是觉得自己太麻烦陆叔叔一家了，况且陆承宇压根就不想接送他去补习班。
还没等陆庭煜说什么，陆承宇就抬眼，瞥了林多乐一眼，冷脸应了下来，说：“知道了，我会的，爸爸。”
从此，每到周末，陆承宇就带着林多乐去五坏开外的郊区上外教补习班，那个外教老师是加拿大人，长相很是粗犷，领口还长着胸毛，体味很重。
林多乐刚到外教班很是怯场，跟其他大声朗读着课文的同学不同，他声音总是小到连自己都听不到。
长胡子外教老师叫Abraham，他走到林多乐身旁，问他道：“苹果的英语怎么说？”
林多乐很小声地答：“apple.”
外教老师看着他，眼神很是凌厉地命令道：“Speak louder , please.”
他连读的太快，林多乐没听懂。
“Speak louder , please.”外教老师又凶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林多乐被这一脸凶相吓得太过紧张，依旧没听明白，他以为是自己答错了，尝试性地说了另一个单词，语气更加小心翼翼的说道：“pineapple ？”
外教老师：“……”
林多乐：“banana ？”
“ I say speak louder , please .”外教老师无奈地强调了一遍。
林多乐：“strawberry ？”
外教老师没招了，只好看着他，解释道：“孩子，我让你说大点声儿。”
“哦。”林多乐到这儿才明白，于是红着脸，声音大了点儿说：“Apple ！”
“yes，read it out loud with this intonation.”外教老师点点头，对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林多乐站得笔直，且大声地回道：“yes sir！”
这课上了两周，林多乐明显放开了很多，面对其他外教也丝毫不再感到怯场，口语化的日常应用更是信手拈来。
陆承宇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几次在阳台经过时都听见林多乐晨起在那儿站着念英文，他的声色清亮，发音标准，最开始那一股带着乡音的朗读在此刻听来，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庭煜路过时，和儿子对上了视线，眼里满是欣慰地笑着说道：“乐乐很用功，进步很快吧，让他来城里读书是对的。”
陆承宇没说话，想到山村那个条件，只一味地点了点头，说：“他有那个心气，做什么都不会差。”
“话虽如此，但像乐乐这样的孩子，最需要的是一个好的平台和充分发挥他能力的舞台。”陆庭煜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慢慢说道：“你也是，应该珍惜现有的条件，而不是肆意挥霍。”
“知道了。”陆承宇隐约听出这是父亲对他的劝慰。
时间缓缓消逝，林多乐渐渐习惯了在城里生活，他对城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觉得时间紧迫，除开在学校上课的日子，他的周末都去了补习，回家也是不舍昼夜地学着，仿佛学习是件永无止境的事情。
又过了两个月，陆庭煜在餐桌上说自己下周要去杭州出差，为期三周，宋茜是个出色的拉丁舞教练，偶尔也要出国演出，这次公派出演的国度是加拿大。
两人都有事儿外出，陆庭煜没办法，只好打电话请陆承宇的爷爷过来照顾孩子们几天。
林多乐不懂大人们出差要去干嘛，但他知道大人们一走就剩他和陆承宇在家，那实在是太糟糕了，他不想和陆承宇单独相处。
爷爷在大人离家的那一天赶了过来，那是林多乐第一次见这样一位白发苍苍却又身手矫健的老人。
“你就是晚秋的孩子吧？”爷爷揽了揽手，招呼林多乐过来。
林多乐走近了些，点了点头，脆生生地叫了句：“爷爷好。”
“乖孩子，都长这么大了。”爷爷摸了摸他的头，又看向自己的孙子，“接下来爷爷照顾你们两，你们想吃什么都跟爷爷说，爷爷给你们做。”
这天夜里，老爷子就问他们两早餐想吃什么，陆承宇不假思索地随口说了句：“随您便，做什么吃什么罢了。”
老爷子只好扭头，刻意问了问林多乐：“乐乐想吃什么呀？包子？饺子？馒头？还是油条？”
林多乐看爷爷问得认真，觉得要是他也说随便的话，未免也太伤老人的一片真心了，他在几个选项里仔细地想了想，说：“饺子吧，爷爷我想吃饺子。”
“欸，爷爷知道啦，那明儿咱三就吃饺子了。”爷爷拿上钱包，扬言要出门去买饺子皮。
林多乐赶忙拉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爷爷这多麻烦您啊，要不咱买着吃吧。”
老爷子拍了拍他的手，笑呵呵地说道：“外头买来的饺子不是速冻，就是预制的，不新鲜，赶明儿爷爷亲自给你□□薄馅厚的饺子吃！”
听到这话，林多乐更觉得忏愧了，他何德何能让一个老人家为自己大费周章地做一顿饺子呢。
可老人家七十多岁的高龄，已经健步如飞地往外面走了，徒留紧关的房门和两张面面相觑的小孩脸。
陆承宇冷着那张脸，靠近他，将他逼到门后面，说：“你可真能给我爷找事儿做。”
“我不是故意的。”林多乐在额前捏了一把冷汗，看着如此近距离、咄咄逼人的陆承宇，解释说：“爷爷问我们想吃什么，如果我们都说随便的话，那未免也太敷衍他了。做饭的厨子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随便了。”
陆承宇明白了过来，点了点头，又说：“那你懂得还挺多。”
长廊的声控灯昏暗不明，两人沉默了一瞬，谁也没有退后一步，准确来说林多乐背靠着门，身前就是陆承宇，根本退无可退。
“我真不是有意要使唤爷爷的。”林多乐静默数秒，见对方堵着自己还不走，再一次解释道。
“知道了。”陆承宇借着那一丝幽暗的灯光观察着林多乐脸上的表情，见他的眉骨微微皱起，明明是生气的模样，语气里却满是哀求。
林多乐听完他的回答依旧皱着眉，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放自己走，于是抬起眼看着他，发现陆承宇的眼光很是深邃。
他迟疑了好几秒才偏过头，问道：“那你干嘛还堵着我？”
“我在看你。”陆承宇平白无故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又凑近了几分，两人鼻息相抵，他又说了一句：“看你是不是很怕我？”
林多乐瞬间被他这话给问到了，要说怕，家里的每一个大人都没有让他产生过一丝畏惧的情绪，可偏偏在陆承宇跟前，他总是顾及太多，觉得自己不够坦然。
他推了一把陆承宇的胸膛，离开对方的桎梏，走远两步说：“都是男子汉，我有什么好怕你的。”
“哦。”陆承宇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也没再搭理他。
没一会儿，爷爷就笑嘻嘻地回来了。
林多乐惊讶于老人家如此健壮的体力，他不像自己的亲爷爷那样，年事已高到需要扶着拐才能行走，也没有因高空作业而留下的黑黢黢的指甲盖。
这位老人，他花白整齐的头发背后是直挺挺的腰板和依旧稳健的身手。
林多乐有些伤感，他想到了自己远在山村的爷爷奶奶此刻正在干些什么，是否也会在寻常的日子里怀念一下自己？
“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位军人。”陆承宇将林多乐的一切行为都看在眼里，他见林多乐总盯着自己爷爷的背影来看，好似有些困惑，又好像是在睹物思人。
陆承宇一开口，林多乐伤感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他仰着头，看厨房忙碌的老人，实话实说道：“难怪他身子骨那么硬朗。”
“岂止呀，我告诉你。”陆承宇勾了勾手指，示意林多乐走近一点儿，在他耳边悄咪咪地说：“爷爷去年七十二岁，为了发扬传统，他跑去广场上教老太太们打太极呢。结果那些老太太怎么教都教不会，他弃暗投明，也跟着老太太跳广场舞去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