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四月，一连下了五天雨的云嶂终于放晴，风里还带着凉意，天边夕阳晕开几点粉霞。
苏蕴停好车，摘下头盔锁进车座下的储物格，抬手轻拍两下新提的淡绿色小电驴，才晃着钥匙走向单元门。
走进电梯轿厢，她望着镜面里的自己，觉得人心情好的时候，看什么都顺眼。
这不，就连镜子里的模样，她都觉得比往日更好看些。
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迅速端正了人民教师的精神面貌，表面恢复沉静，内心雀跃不减。
沸沸扬扬讨论了一月的双休改革终于在市一中落地。虽然只是大小周，却多了喘息的空隙。
就像今天，小周周六，不用上晚自习，明天还能完整休息。放在从前连轴转的作息里，简直像中了彩票！
苏蕴嘴角掩藏的笑意从眼睛里跑出来，自娱自乐地想，这个世界上大概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幸福的人了。
等下回到小屋，洗个舒服的澡，边吃外卖边追追剧，明天睡到自然醒——光想想就已经幸福得冒泡。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楼层。
苏蕴收回思绪，往外迈步。
又是“吱呀”一声，隔壁的门往外推开一条缝。
搬来一星期，苏蕴还没遇见过对门的邻居，有些好奇地将视线投去。
光影勾勒出个高大挺拔的侧影，露出来的小臂肌肉紧实，彰显着力量感。黑色的发丝半湿，散乱垂着，间或滴下两三水珠。
苏蕴觉得有些熟悉，不由失笑，难不成真是到了年纪？看谁都觉得面善。
就在这时，男人转身，弯腰提起什么，推门而出。
抬眼的瞬间，苏蕴终于看清他的模样，霎时脚步一顿，瞳孔微缩，张了张嘴：“沈……时安？！”
沈时安维持着要关门的动作，望向她因惊讶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唇角漾出好看的弧度，轻声喊她的名字：“苏蕴。”
苏蕴这才敢确认身份，上前几步，也笑起来：“真的是你！”扫一眼他身后半隐的客厅，惊讶地问，“是你住在这儿？”
沈时安点头：“嗯，刚搬来没多久。”他嗓音低沉，泛着轻微的哑，“你也住这里？”
“对啊，我住你对面。巧不巧？”苏蕴指了指身后，面上带着惊喜，“就是居然这么多天才碰上，也是奇了。”
沈时安眼睫微垂，捏着垃圾袋的指节不自觉一紧，淡声回：“估计出门时间刚好错开了。”又问，“你是才下班？”
苏蕴：“对，刚从学校回来。”
沈时安：“是在一中？”
苏蕴：“嗯，教生物。”语气带上几分无奈的笑意，“也算切身体会到当年老师们的辛苦了。”
沈时安语气认真，注视着她：“挺好的，高中那会儿，你就很擅长讲课。”
苏蕴一怔，细碎纷杂的画面涌进脑海。
生物翻转课堂，她站在讲台上，从日常不良生活习惯开始，浅显剖析病症形成原因，正要引出认识自身、健康生活的主题时，大脑忽然宕机。
准备好的过渡语卡在喉咙，眼前是一双双或认真或散漫的眼睛。
苏蕴面上仍是浅笑，耳尖却攀上一阵热意，攥着翻页笔的手指微颤。
她抬手拢了下头发，正要硬着头皮往下接，就听见一句带笑的调侃：“那苏老师，这节课最后想告诉我们什么道理？”
引来一阵低低的笑。沈时安坐在座位上，一手撑着脸，一手随意转着笔，望向讲台的眼睛被窗外的阳光映得很亮，一口白牙闪闪。
苏蕴紧绷的神经倏然一松，镇定回视，声音平稳地接下去：“沈时安同学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
“……苏蕴？”沈时安的声音仍带着似曾相识的笑意，却比少年时沉冷许多，轻轻拉回了她飘飞的思绪。
苏蕴回神，乍然撞进沈时安幽深的眼眸。
她心尖轻颤，有种被抓包的局促。把记忆里鲜活张扬的少年赶出脑海。
苏蕴稍稍错开点视线，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大概是……有点上班后遗症。”
沈时安配合地勾了下唇。
苏蕴转了个话音，“之前听说你在南方做建筑设计，现在搬回来，是打算留在云嶂了？”
沈时安：“嗯，这边产业更新，项目需求也大，就回来试试。”
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比起南方，我也更喜欢这里。”
苏蕴弯了下眼睛，对他的感受给予肯定：“我也是。也不是说南方哪里不好，但家乡总归是更胜一筹啦！”
话题进行到这里，似乎已经完成老同学偶遇之后该有的寒暄。
苏蕴瞥一眼沈时安手里的垃圾袋，语气轻快道：“那我就不多耽误你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沈时安抿了下唇角，低声回：“好，下次见。”
苏蕴挥手道别，继续往前。
沈时安忽然抬手，指尖虚虚擦过她手腕。只轻轻拦了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苏蕴投去疑惑眼神。
沈时安眼睫微垂，话音带笑：“差点忘了……”他举起手机，“加个微信吧。”
*
回到家关上门，苏蕴把包搁在玄关柜子，脱去外套换下单鞋，简单洗过手，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
闭眼躺了一会，才拿起手机，打开李悠然的对话框——也是她的高中同学，如今在一所私立教语文。
毕业后，苏蕴和多数老同学渐渐断了来往，李悠然也是在她回来云嶂读研之后，才重新联系上。
线上什么都聊一点，线下抽空约饭小聚，算是目前与她牵绊最深的“旧人”。
苏蕴：【你猜我今天遇见了谁？】
李悠然秒回：【谁】
苏蕴指尖停在屏幕上，顿了片刻：【沈时安】
李悠然：【！！！】
李悠然：【沈时安？！他不是在江南吗】
苏蕴换了个趴着的姿势：【打算回来工作了】
一排大拇指：【毕竟还是我大云嶂好】
李悠然哈哈两声，又引用上文：【在哪遇到的？大街上？】
苏蕴仍然觉得过分巧合：【家门口！出电梯就遇上了】
苏蕴：【他也刚搬来不久，我俩说不定还是前后脚】
李悠然惊讶表情包：【太巧了吧！这缘分大拇指//】
苏蕴踌躇两秒，字斟句酌：【感觉……他成熟了好多啊，看起来跟高中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叮咚”两声，模糊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你好，外卖到了。”
苏蕴应了一声，趿拉上拖鞋去开门。
外卖根据备注，放在门口的小桌上。
苏蕴只瞥见小哥匆匆奔向电梯的身影。
她提了外卖正要关门，手心的手机接连几下震动，对面的沈时安也正好开门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已经半干，版型简单的黑T和灰色休闲裤也被穿得清爽利落。
苏蕴搭话：“要出门？”
沈时安脚步微顿，点点头：“也算吧。”
三两步走到苏蕴跟前，把自己手上的棕色纸袋提起来，简单解释：“蓝莓。今早看着新鲜，买多的。”
瞥一眼她手里的外卖，轻笑道，“正好给你加餐。”
苏蕴下意识摆手，想要婉拒。
沈时安往前递了递：“拿着吧，放久了就不新鲜了。”
又暗含几分歉意，“本来要先在微信上说一声的，没想到正好遇上你开门。”
周到又妥帖，对女生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苏蕴再次感叹他的变化，终于好意思接过：“那就谢谢啦，改天有空我请你吃饭，当给你接风。”
沈时安笑笑：“那我就恭候了。”
俩人简单道别，苏蕴转回客厅，拆了外卖，又洗了一小碟蓝莓。再打开手机，聊天界面多了好几条消息。
李悠然：【展开说说】
苏蕴一会儿没回复，对面开始敲问号：【？人乎？】
她忍不住笑，随手拍了张照片发给李悠然。
苏蕴语音转文字：“就，以前他性格不是挺外放的吗？爱开玩笑，偶尔小嘴儿还跟淬了毒似的。
但现在内敛很多？为人处世，给人的第一眼感觉之类，都大变样。”
苏蕴引用图片：【这蓝莓就是他给邻居的见面礼】
李悠然：【哈哈哈，他有时候确实是冷幽默】
李悠然：【至于小嘴淬毒，谁让你俩是竞争关系呢？第一第二卷来卷去，估计冒犯了他的领地意识（？】
苏蕴噗嗤一乐：【什么用词啊】
苏蕴：【可能吧，总之我觉得跟印象中差别还蛮大的】
李悠然沉吟片刻：【不过我觉得……他虽然性格好，但不是那种爱开玩笑的类型？至少对女生都挺客套礼貌的】
忽然福尔摩斯上身。
李悠然：【现在想想，他确实好像……格外爱跟你开玩笑？】
苏蕴愣了下：【有吗？】
【那估计……人的性格就是很多面吧，不同的人看到的也会不同】
李悠然：【现在还送什么蓝莓，不会是那会儿就对你有意思吧】
李悠然：【！！看我发现了什么！】
苏蕴失笑：【顺手的事】
发了个李悠然的专属熊猫头摆手：【请停止你的发散思维】
看了看时间，叫停：【不聊了，你等会不是还有晚自习？】
李悠然顿时怨声载道，控诉学校不当人。俩人又插科打诨几句，才结束聊天。
苏蕴点开个电影解说下饭，吃完简单收拾下，洗了澡，终于舒舒服服躺上床。
拿过手机，漫无目的地逛了几个App。
回到微信，才发觉几个置顶底下，沈时安的对话框不再是系统验证信息。
点进去，原来他确实已经给她发了“消息”。
【“沈时安”拍了拍我说：你也觉得我很可爱吧】
苏蕴怔了怔，下意识联想到李悠然不着调的话，暗自失笑，差点被她带偏。
接着，后知后觉生出几分窘迫——这个拍一拍什么时候设置的啊！
顺手把它取消掉，想了想，还是返回对话框，轻点两下沈时安的头像，算作回复。
【我拍了拍“沈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