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已经不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了。
成田机场的到达口人来人往,接机的人群挤成一片,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有写日文的,有写英文的,也有写中文的。苏念稚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箱子不大,二十四寸,装着她所有的行李。或者说,姑姑帮她收拾的所有行李。
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卫衣外套,是去年冬天妹妹陪她买的。
“姐姐穿这个好看!像樱花!”妹妹当时在试衣间外面喊,声音大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引得店员直笑。
“你小点声。”她探出头,脸上发烫。
妹妹才不管,继续喊:“本来就是嘛!姐姐你转一圈我看看!”
她无奈地转了一圈,卫衣的衣摆扬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内搭,妹妹鼓掌,啪啪啪的,像一只兴奋的小海豹。
“买!就这件!”
后来那件卫衣她穿过很多次。练功房冷的时候套在外面,演出后台候场的时候披着,春天去公园散步的时候穿着。妹妹每次看见都会说:“看,我的眼光多好!”
现在她穿着这件外套,站在三月末的东京,像一朵开错季节的花。
长途飞行让她的眼睛有些浮肿,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三十多个小时里,她只睡着过一小会儿——隔壁座位的小孩哭了大半程,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天已经亮了。醒来的时候空姐正在分发餐食,旁边的日本老太太对她笑了笑,递给她一颗糖。
“疲れましたね、頑張ってね。”(累了吧,加油哦。)
她听不懂,但还是接过糖,点了点头。糖现在还在口袋里,草莓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走出到达口的那一瞬间,她被嘈杂的人声包围了。
各种语言混在一起——日语、中文、英语、韩语,还有一些她分辨不出的,行李箱的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广播里用日语和英语反复播报着航班信息,女声温柔而机械,有小孩在哭,有情侣在拥抱,有旅行社的导游举着小旗子在喊人。
她停下脚步,站在那里。
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人群从她身边流过,像河水绕过一块石头。有人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匆匆说了句“すみません”(对不起),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陌生的脸孔一张张掠过,忽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不是恐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她和周围的一切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她能看到,能听到,能感觉到,但那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她在膜的这一边,世界在膜的那一边。
她已经一个月没有走出过房间了。
一个月前,她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下来,热得发烫。她跳的是《春江花月夜》,水袖甩出去的时候,能听见袖摆破风的声响。那是她练了无数遍的动作,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可是那天她出错了。
不是动作错了,是眼睛。
她的眼睛一直在往台下看,第一排,3号,4号,5号。三个空位置,黑洞洞的,像三只眼睛盯着她。
她跳完了整支舞,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跳完的。
后来她知道了。
那三个位置,永远空了。
“念稚姐姐——!”
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来,穿透了整个嘈杂的大厅。
苏念稚循声望去。
接机的人群里,一个小女孩正踮着脚尖,拼命挥舞着手臂。她扎着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发绳扎的,一左一右,像两只小犄角,脸蛋圆嘟嘟的,是那种让人想捏一下的婴儿肥。穿着嫩黄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一件白色小开衫,像一只误入机场的小黄鸭。
小女孩旁边站着一位穿米色风衣的女士,头发挽成低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她正笑着朝苏念稚挥手,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笑容很暖,和姑姑给她看的照片里一模一样。
周千代。
姑姑的大学室友,最好的闺蜜,照片里的两个女孩二十出头,抱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现在照片里的人已经三十八岁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笑容还是那样暖。
“念稚姐姐!这里这里!”小女孩还在喊,引得好几个人回头看。
苏念稚拖着箱子走过去,箱子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走得不快,但也没有故意放慢,就是那样走着,一步,一步。
还没等她站稳,周千代就迎上来,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她。
“好孩子,累了吧?饿不饿?飞机上吃得好不好?”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了。
太自然了,太温暖了。
苏念稚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臂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闻到了周千代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是那种很家常的、晒过太阳的味道。混着一点厨房里的烟火气,像葱花爆锅的味道,像家的味道。
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
一个月了。
姑姑每次抱她都是小心翼翼的,轻轻的,柔柔的,像怕把她碰碎,抱一下就松开,然后看着她的眼睛,欲言又止。
可周千代不一样。
她抱得那么用力,那么理所当然,她的手臂箍着苏念稚的背,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像抱自己的女儿,像抱一个失散很久的亲人。
苏念稚僵在那里,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轻轻环住周千代的腰。
“谢谢周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喉咙有点紧,四个字像是挤出来的。
但周千代听见了。
她松开苏念稚,双手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滑到嘴唇,滑到下巴,又回到眼睛。
周千代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只是用力抿了抿嘴,然后笑着说,“瘦了,比你姑姑发给我的视频里瘦多了,回头周姨给你做好吃的,把肉补回来。”
苏念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回家吃饭。”周千代松开她的脸,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小柚子一大早就吵着要来接你,我怕她影响你休息,本来不想带的,结果这小家伙哭得呀——”
“我才没哭!”旁边的小女孩立刻反驳,声音清脆响亮,“我就是流了几滴眼泪,没哭!”
周千代笑起来:“几滴眼泪?那是几滴吗?枕头都湿了半边。”
夏柚脸红了,红到耳朵根,她跺了跺脚:“妈妈!”
然后她不理周千代了,仰起脸看苏念稚,她的眼睛很大,黑眼珠特别亮,像两颗黑葡萄,她看着苏念稚,眼睛一眨不眨,看得特别认真。
“姐姐你好漂亮。”她说,声音忽然变小了,像是不好意思,“比视频里还漂亮。”
苏念稚愣了一下:“视频?”
“对呀,瑾年阿姨发的视频!你跳舞的!”夏柚的眼睛又亮起来,“我看了好多遍!三遍,不对,五遍,不对,好多好多遍!你穿那个长长的袖子,转圈圈的时候,像仙女一样!”
她说着,还学着转了个圈,连衣裙的下摆扬起来,露出里面的白色打底裤。她转完圈,有点晕,晃了晃,然后傻乎乎地笑起来。
苏念稚看着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行了行了,先出去再说。”周千代笑着揉夏柚的脑袋,“车停在外面,再不走要交停车费了。”
她推着行李箱往前走,夏柚跑过来,一把抓住苏念稚的手。那只小手热乎乎的,软软的,握着她的手指,握得很紧。五根短短的手指,努力地包住她的四根手指,握得紧紧的,像怕她跑了似的。
“姐姐我牵你。”夏柚仰着脸说,“这里人多,走丢了就找不到啦!哥哥说的,出门要牵好手,不然会被坏人抓走!”
苏念稚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她想起妹妹也喜欢这样牵她,过马路的时候,逛商场的时候,人多的地方,妹妹总会主动牵起她的手。有时候还会晃一晃,一边晃一边说“姐姐我保护你”,妹妹的手也是热乎乎的,软软的,握得很紧。
那时候她觉得妹妹烦,都多大了还要牵手,同学看见了多不好意思,后来她总是甩开。
“自己走。”她说。
妹妹就瘪瘪嘴,但过一会儿又凑过来,再牵上。
后来——
苏念稚用力眨了眨眼睛。
“姐姐?”夏柚仰着脸看她,“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苏念稚轻声说,“风有点大。”
“可是这里是室内呀。”夏柚歪着脑袋,认真地说,“室内没有风。”
苏念稚没说话。
夏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忽然说:“姐姐你是不是想家了?”
苏念稚心里猛地一紧。
“我有时候也想家。”夏柚继续说,声音脆脆的,“去幼儿园的时候,午睡的时候,想妈妈,想哥哥,想我的小仓鼠。想的时候眼睛就会红。老师说,想家是正常的,想家是因为有爱。”
她仰着脸,笑得眼睛弯弯的:“姐姐你有爱,所以会想家。没关系,我们家也是你家!我妈妈做的饭可好吃了,我哥哥画画可好看了,我还有一只小仓鼠,叫麻薯,可以借给你玩!”
苏念稚看着那张认真的小脸,看着那两颗小梨涡,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夏柚满意了,继续牵着她的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介绍:“停车场在三楼,要坐电梯。电梯有点慢,要等一会儿。姐姐你会折纸吗?我会折千纸鹤,哥哥教的。你喜欢小动物吗?我们幼儿园有小兔子,白色的,眼睛红红的——”
她的声音像一串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车子是一辆银色的MPV,停在停车场三层,周千代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苏念稚想帮忙,被她挡开了。
“坐着去,累了一路了。”周千代说,语气不容反驳。
夏柚已经爬上了后座,正拍着旁边的位置喊:“姐姐坐这里!这里靠窗,可以看到樱花!”
苏念稚坐进去,座位很软,是真皮的,带着一点新车的味道,夏柚立刻凑过来,帮她系安全带。
“我会系安全带的!”她一本正经地说,肉乎乎的小手拽着安全带,费劲地往卡扣里插,“哥哥教我的,他说要系紧一点才安全。不系紧的话,刹车的时候会飞出去——”
她插了好几下才插进去,然后往后一靠,长长地呼了口气:“好了!”
周千代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笑着摇头。
“姐姐你太瘦了。”夏柚认真地说,“安全带都系不紧。我妈妈说要多吃肉才能长肉肉,你要多吃我妈妈做的肉。我妈妈做的炸猪排可好吃了,比饭店的还好吃!”
苏念稚轻轻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停车场,光线暗了一下,然后亮起来,他们已经开到了室外。
三月的东京,天很蓝。
那种干净的、透亮的蓝,像被水洗过一样。云很少,几缕淡淡的,像撕开的棉花糖,阳光从天上洒下来,落在车顶上,落在前挡风玻璃上,落在苏念稚的手上。
她低头张开自己的手。
阳光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皮肤被照得有点透明,能看见下面细细的血管,她把手指张开,阳光从指缝里漏下去,在膝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一个月了。
一个月来,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她坐在床边,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姑姑进来送饭,送完就走,不敢多待,房间里永远是暗的,分不清白天黑夜。
现在阳光照在她手上,时暖的。
她忽然想起,妹妹的手也是这样的温度。
“——姐姐!”
夏柚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姐姐你看!”夏柚指着窗外,“樱花!”
苏念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是一条河。河不宽,两岸种满了樱花树,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粉白色的花瓣缀满枝头,一团团,一簇簇,像云霞落在树上,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飘在河面上,飘在路上,飘在行人的肩上。
有几片花瓣飘到车窗上,贴着玻璃,粉色的,薄薄的,能看见花瓣上的纹路,风一吹,它们颤了颤,然后被吹走,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在地上。
苏念稚望着那些花瓣,望了很久。
“漂亮吧?”夏柚得意地说,“这是我们家的路!每天回家都能看到!”
“嗯。”苏念稚轻声说,“漂亮。”
这里的春天真安静,她想。
和北京的春天不一样,北京的春天风大,沙尘重,樱花开不了几天就被吹散了,开花的时候也是轰轰烈烈的,满树满树的,但总带着一股急匆匆的劲儿,好像赶着开完,赶着谢。
这里的樱花不一样。
它们开得安静,落得也安静,安安静静地站在河边,安安静静地飘落,像怕打扰谁似的。
路上有行人走过,踩着花瓣铺成的小路,有人停下来拍照,有人仰着头看,有人只是匆匆走过,带起一阵风,又落下几片花瓣。
一切都是安静的。
周千代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说了几句日语,苏念稚听不懂,只能捕捉到几个零星的词——好像是在说“接到了”“在路上”“不用担心”。最后那句是“いいよ”(好的),然后就是“小淳”。
挂了电话,周千代从后视镜里看苏念稚,“小淳说学校临时有事,要晚上才能回来。本来他说要来接你的,结果李院长临时加了一节课。他让我跟你说抱歉。”
苏念稚点点头,“没关系的。”
“他平时很靠谱的。”周千代笑着替儿子解释,“今天特殊情况,晚上回来你就能见到他了。”
苏念稚又点点头,她其实并不在意谁来接,谁来都一样。
夏柚在旁边嘟囔:“哥哥真不靠谱,说好要来的。我还跟他说姐姐很漂亮,让他早点来看。”
“李院长加课又不是他能决定的。”周千代笑着说,“你明天再让他看,姐姐又不会跑。”
“那倒是。”夏柚想了想,点点头,然后又凑近苏念稚,“姐姐你会待很久吧?妈妈说你会待很久,是真的吗?”
苏念稚看着那双期待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太好了!”夏柚拍手,“那你可以陪我去动物园!可以陪我去游乐园!可以陪我折纸!可以——”
“小柚。”周千代打断她,“姐姐要休息,你别一直闹她。”
“我没闹。”夏柚委屈地瘪瘪嘴,“我就是想让姐姐玩。”她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有点闷闷的。
苏念稚看着她,脸上露出了微笑,“没事。”
夏柚立刻抬起头,眼睛亮起来,“真的?你不觉得我烦?”
苏念稚轻轻摇头。
夏柚马上又活过来了,叽叽喳喳地继续说。这次讲的是她的幼儿园,她的好朋友小美,还有她养的那只叫“麻薯”的小仓鼠。
“麻薯可胖了!”她比划着,“有这么胖!它每天就知道吃,吃完了就睡,睡醒了又吃。哥哥说它像一只小肉球。”
苏念稚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
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樱花河过去了,是一片居民区,都是那种两层的小楼,灰瓦白墙,门前种着各种花草。有绣球,还没开花,只有绿油油的叶子。有杜鹃,正开着,红的粉的白的,热热闹闹的。还有人家门前种着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去年的几个柿子,干瘪了,但还挂着。
路过的便利店,罗森的,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有个穿校服的女生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冰淇淋,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路过的小公园,有几个小孩在玩滑梯,笑声传得很远。秋千空着,在风里轻轻地晃。
路过的面包店,门口挂着“営業中”的牌子,玻璃柜里摆满了刚出炉的面包。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小狗走进去,小狗尾巴摇得像小风车。
都是平常的风景,都是热气腾腾的日常。
苏念稚看着那些,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好像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些了。
一个月来,她看见的只有那间房的四面墙,那扇永远拉着的窗帘,那个床头柜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饭。
现在她看见阳光,看见樱花,看见普通人的生活。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感觉。
“姐姐。”夏柚忽然叫了一声。
苏念稚转头看她。
夏柚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给你吃。”夏柚说,“我最喜欢的糖,草莓味的,很甜。”
苏念稚看着那颗糖,忽然想起口袋里也有一颗,那个日本老太太给的。
她接过来,轻声说:“谢谢。”
“不客气!”夏柚笑起来,露出两颗小梨涡,“姐姐你吃了就会开心。妈妈说,吃甜的东西会让人开心。所以我每次不开心就吃糖,吃完就开心了。”
苏念稚看着手里的糖,没有说话。
“姐姐你吃呀。”夏柚催她。
苏念稚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点一点蔓延,她很久没有吃过糖了。
妹妹喜欢吃糖,她不喜欢,妹妹给她糖,她总是拒绝,后来妹妹就不给了,只是自己吃,一边吃一边说“姐姐你不吃我吃啦”。
现在她吃了,甜的。
“好吃吗?”夏柚眼巴巴地看着她。
苏念稚点了点头。
夏柚满意地笑了,往椅背上一靠,晃着小腿。
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苏念稚含着那颗糖,望着窗外,风景一直在变,但她已经不太在意了,糖在嘴里慢慢化掉,甜味一点一点淡下去。
她闭上眼睛。
而在东京的另一端,夏目淳正坐在教室里,心不在焉地听着李院长讲课。
是中国近代文学史,李院长的声音平缓而枯燥,像催眠曲,周围的同学都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夏目淳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妈妈发来的消息:“接到了,很乖的一个女孩,就是太瘦了。你晚上早点回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熄掉。
窗外,樱花正开得灿烂,教室在三楼,正好能看见一棵大樱花树,满树的粉白色,风一吹,花瓣就飘进来。有几片落在窗台上,落在旁边同学的笔记本上,那个女生轻轻吹掉,继续记笔记。
他想起三年前。
那天他路过客厅,妈妈正在和中国的大学闺蜜视频。他本来只是经过,随便瞥了一眼。就是那一眼,他停住了。
视频里有个女孩在跳舞。
穿着水袖长裙,站在一个很大的练功房里,落地镜照出她的身影。她在跳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记得那个动作——她转了一个圈,水袖甩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她停下来,微微侧着头,好像在听谁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懵懂的温柔,像一头小鹿,像一只误入人间的鹤。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记住了。
后来他画了很多画。一开始只是试着画,想把那个画面留下来,后来越画越多,越画越细。他画她跳舞的样子,画她低头的侧脸,画她微微下垂的眼尾。
那些画存在一个文件夹里,加密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她”。
再后来,他开始画漫画,画一个跳舞的女孩,画她追梦的故事,编辑说这个故事会火,他说他只是想画而已。
漫画真的火了。
女主角的一颦一笑,都有她的影子。
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那是他的秘密。
现在——
现在她就在这座城市里,和他妈妈在一起,和他妹妹在一起。今晚回家,他会见到她,那个他画了三年的人。
夏目淳忽然觉得有点呼吸不过来,他松了松领口,深吸一口气。
“夏目同学,有什么问题吗?”李院长的声音传来。
他抬起头,发现李院长正看着他。
“没、没有。”他说,声音有点干。
李院长点点头,继续讲课。
他低下头,看着空白的笔记本。
窗外,樱花一片一片地落下。
车子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
灰瓦白墙,门前的院子里种着几株绣球,花期还没到,只有满满当当的绿叶,旁边还有一株山茶,开得正好,红色的花朵缀满枝头。院墙边种着一排竹子,不高,细细的,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地响。
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玻璃的,透明色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苏念稚下了车,站在那里,看着那串风铃。
“漂亮吧?”周千代走过来,笑着说,“小柚子非要挂的,说风铃的声音能赶走坏人。”
夏柚跑过来,拉着苏念稚的手:“姐姐快来!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我帮你铺的床!”
她拉着苏念稚往里走,一路小跑。
玄关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鞋柜上摆着一个花瓶,插着几枝新鲜的樱花,旁边放着一个小篮子,里面是各种颜色的拖鞋。
“姐姐你穿这双!”夏柚从篮子里拿出一双粉色的拖鞋,放在苏念稚脚边,“我特意给你挑的!粉色!公主色!”
苏念稚低头看着那双拖鞋,粉色的,毛绒绒的,鞋面上还绣着一只小兔子。
她脱掉自己的鞋,换上那双拖鞋,大小正好。
“走吧走吧!”夏柚又拉起她的手,往里走。
客厅不大,是很典型的日式风格,榻榻米,矮桌,蒲团。角落里摆着一架钢琴,上面盖着一块蕾丝布。电视柜上摆着很多相框,有夏柚的单人照,有周千代和一个男生的合照,有一家四口的全家福。
全家福里,那个男生站在周千代旁边,比妈妈高出一个头,他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夏目淳。
苏念稚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姐姐这边!”夏柚拉着她上楼。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夏柚走在前面,小短腿迈得飞快,苏念稚跟在后面,一步一步。
二楼有三个房间,夏柚推开最里面那间的门:“就是这间!”
房间不大,但很温馨。
一张单人床,铺着粉色的床单,上面摆着一只毛绒兔子。窗边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窗帘是淡紫色的,半拉着,能看见窗外的院子,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姐姐你喜欢吗?”夏柚仰着脸问,“我帮你挑的床单!粉色!好看吧?”
苏念稚点了点头。
“那这只兔子也给你!”夏柚抱起床上那只毛绒兔子,塞到苏念稚怀里,“它叫小软,因为它的毛很软。我晚上抱着它睡觉,现在送给姐姐。姐姐抱着它睡,就不怕黑了。”
苏念稚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
灰色的,长耳朵,眼睛是两颗黑色的扣子。毛确实很软,软得像真兔子的毛。
她抱着那只兔子,站在那里,夏柚又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她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只兔子,看着窗外的阳光。
楼下,周千代正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着铁锅,发出熟悉的声响,有香味飘上来,是炸猪排的味道,混着味噌汤的香气。
院子里,风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
她想起妹妹也有一只毛绒兔子,粉色的,叫“小粉”。妹妹走到哪里抱到哪里,后来抱得毛都秃了,还是舍不得扔。
“姐姐你看,小粉陪着我,我就不怕了。”
妹妹总是这样说。
苏念稚抱着那只叫“小软”的兔子,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里的山茶花开得正艳,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像一团团火焰,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在学校,夏目淳终于下课了。
他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外面阳光正好,樱花正开。有学生坐在樱花树下的长椅上聊天,有情侣手牵手走过,有社团在发传单。
他穿过人群,往地铁站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小柚子带着念稚在房间里玩,你不用急,慢慢回来。”
他回了个“嗯”。
地铁站人很多,他挤上车,找了个角落站着。车厢里有人看手机,有人打瞌睡,有人低声聊天,广播报站的声音,车门开合的声音,列车行驶的声音。
他看着车窗外的隧道壁,黑漆漆的,偶尔闪过一盏灯。
他在想什么?
他想,等这趟地铁到站,等他从车站走回家,等推开那扇门——
他就会见到她了。
车厢里的灯光有点暗,摇摇晃晃的。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是以前在课本上读过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想起来。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从来没寻过她。可现在——现在她就在他家的那扇门后面。
地铁到站了,车门打开,人流涌出去。
夏目淳跟着人群往外走,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