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医院走廊。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把白色的墙壁照得惨白。长椅是冰的,塑料材质,坐久了会在大腿后侧硌出红印子。苏念稚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还在舞台上。
脚上还穿着那双舞蹈鞋。
鞋面是浅粉色缎面,脚尖绣着两朵小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蕊。妹妹上周亲手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有一朵的叶子还缝反了。
“姐姐你看,这样你跳舞的时候,春天就跟着你跑啦!”
妹妹举着鞋给她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苏念稚盯着脚尖的雏菊,盯了很久,急诊室的红灯早就灭了。
走廊尽头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匆匆,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吱嘎吱嘎的响。没有人来跟她说话,没有人敢来。
她没哭。
从手机震动那一刻开始,她就没哭过。
电话是交警打来的。对方说了什么,她听不太清,只记住几个词:“事故”“当场”“请您尽快赶到医院”。她站在后台,身上还穿着演出的水袖长裙,脸上的妆还没卸。挂掉电话,她安静地换下演出服,安静地打车,安静地走进医院。
一路上,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签字的时候也是。手术同意书,病危通知书,最后是——死亡证明,三份。
她握着笔,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
苏念稚,苏念稚,苏念稚。
手很稳,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护士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她没红。
现在她坐在这里,脚上还穿着那双鞋。
她应该脱掉的,应该换上正常的鞋,可她就是不想动,鞋子里还残留着舞台上的热度,聚光灯烤的,今晚的灯光特别亮,亮得她几乎看不清台下。
但她知道那三个位置在哪里,第一排,3号,4号,5号。
空的。
跳舞的时候,她一直忍不住往那边看。妈妈应该坐在那里,手包里装着纸巾,等着擦眼泪。爸爸应该坐在那里,手里攥着车钥匙,随时准备鼓掌。妹妹应该坐在那里,举着手机,嘴里无声地喊“姐姐看这里”。
可是没有,三个空椅子,黑洞洞的,像三只眼睛盯着她。
后来她才知道,那三个位置,永远空了。
“小稚——”
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尽头急促地传来。姑姑苏瑾年跑过来,风衣扣子扣错了,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她显然是半夜接到电话,直接从床上爬起来的。
她跑到苏念稚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小稚,姑姑来了,姑姑来了……”
苏念稚的手很冰,苏瑾年把它们攥在掌心,使劲搓着,哈着气,像小时候接她放学时那样。
“姑姑。”苏念稚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从她嘴里发出的。像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姑姑,台下有三个位置是空的。”
她抬起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清亮,像鹿的眼睛。可是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洞洞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跳舞的时候一直看那里。”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轻,“空的。”
苏瑾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把苏念稚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肩膀的骨头硌着自己的手臂。太瘦了,这孩子本来就瘦,现在更像一张纸,轻轻一碰就会破。
可是苏念稚没哭。
她在姑姑怀里,睁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三张白床单就是从那里推出来的。她看着它们被推过去,推进另一扇门,门关上,灯灭了。
她没哭。
一个月后。
房间里的窗帘永远拉着。
苏念稚坐在床边,膝盖蜷起来,下巴抵着膝盖。她穿着睡衣,睡衣皱巴巴的,不知道几天没换了。床头柜上放着饭,早上姑姑端进来的,现在凉了,没人动过。
她没有看窗外。
窗外有阳光,有鸟叫,有春天的风,她不看。
床底深处,那双绣着雏菊的舞蹈鞋静静地躺在黑暗里。她放进去那天,特意把脚尖朝里,像把它埋起来。绣反的那片叶子,她用手摸过很多遍,粗糙的线头硌着指腹。
她没再跳过舞。
身体里曾经流淌着想要起舞的本能,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像一条河,流着流着,突然断掉,只剩下干涸的河床。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姑姑又来了。
苏念稚没动,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很久,很久,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脚步渐渐远了。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三把空椅子又出现了,第一排,3、4、5号。黑洞洞的,盯着她。
她睁开眼。
那天晚上,苏瑾年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
“千代。”她的声音很疲惫,“我想让念稚去你那边待一阵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周千代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让她来。瑾年,我早就想见她了。你放心,我把她当女儿疼。”
苏瑾年握着电话,终于哭出来。
而在日本大阪,此刻正是清晨。
一个少年坐在画室里,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分镜文件,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嘲笑他。编辑的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淳,新作分镜什么时候交?读者都在等。”
夏目淳抓了抓头发。
他画不出来。
脑子里空空的,像被抽走了什么。三个月了,新作毫无进展,编辑说他可能是累了,让他休息一阵。可他心里清楚,不是累。
是找不到想画的人了。
他打开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加密的。密码是三个数字,没什么意义,只是他随手设的,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她”。
双击。
屏幕亮起来,一张张速写铺开:跳舞的女孩,穿水袖长裙,旋转的时候裙摆飞起来;低头的女孩,睫毛垂下来,像蝴蝶停驻;侧脸的女孩,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懵懂的温柔。
还有一张,是视频截图。
三年前,他路过客厅,妈妈正在和中国的大学闺蜜视频。镜头晃了一下,扫到旁边一个女孩在跳舞。就那么几秒,他愣在原地。
后来他缠着妈妈问了好久,才知道那是闺蜜的侄女,叫苏念稚,跳民族舞的,是天才。
他画下了那一幕。
从那以后,他画了很多很多,那本让他一炮而红的漫画里,女主角的一颦一笑,都有她的影子。
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夏目淳盯着屏幕,忽然想起昨晚妈妈吃饭时说的话:“瑾年的侄女要来住一阵子,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跳舞的女孩。”
他当时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
“那个女孩,”妈妈继续说,“爸妈和妹妹刚出了车祸,就剩她一个人了。你去机场接一下,态度要好一点,听到没?”
他点头,没说话。
现在他坐在画室里,盯着屏幕上那个跳舞的女孩,心跳忽然快起来。
她就要来了。
那个他画了三年的人,那个他从没想过会真实遇见的人,那个眼尾微微下垂、像小鹿一样的女孩——
就要来了。
他关掉文件夹,看着窗外。
天很蓝,云很轻。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命运开始收线。
而此刻,苏念稚正在一万米高空的飞机上,她靠着舷窗,看着窗外茫茫的云海,什么也没想。
口袋里,有一张对折的纸,是姑姑出门前塞给她的,说等到了日本再看。
她没打开。
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是妹妹画的一幅画——她们一家四口,手拉着手站在舞台上,舞台下面,三把椅子,坐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