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绍清的眉头在听见这句话后猝然松开。
他停顿片刻,短暂思考后作出回应:“我没有凶。”
“凶了。”谭芊撇撇嘴,看起来格外委屈,“我都这么难受了,你也不安慰一下我,一见到我就皱眉头,还怪我。”
可能是没料到谭芊会有这种反应,沈绍清的嘴唇蠕动,欲言又止。
尝试着放缓嘴角,抿唇后却也笑不出来。
他没刻意表现过温和,无论学习还是工作,向来一板一眼。
如今被冠上个“凶人”的罪行,沈绍清不仅猝不及防,还有一些不知所措。
谭芊倒是乐了,往后一倒笑得花枝乱颤。
张口想说什么,却被一口气呛着,弯腰一通咳,眼泪都给咳出来了。
沈绍清微微叹了口气。
他转身给谭芊接了杯热水,问她:“吃早饭了吗?”
“没,没呢。”谭芊接过水杯,用袖口擦擦眼泪,继续笑眯眯地看着沈绍清,“怎么啦?沈老板要请我吃吗?”
沈绍清轻轻“嗯”了一声:“鸡蛋豆浆可以吗?”
“可以可以,”谭芊连声道,“我要吃两个鸡蛋。”
等人走后,谭芊将身上的毯子往上拉拉,低头嗅了嗅。
只是这毯子到底不是一直披在沈绍清身上的,不仅不香,还有一股轻微的皮革味。
她把毯子又拉回去了。
动作先于意识,谭芊脑子里晕晕乎乎的,等事儿都干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我是不是有点变态啊?怎么到处闻别人东西?
谭芊挠挠额头,感觉脸上更烧了。
她赶紧喝了两口水压压惊,但不知道是心理暗示还是其他原因,又闻到了那股香味。
谭芊猛地把一次性水杯拿开。
沈老板刚才……握过。
不至于吧?
谭芊闭上眼睛,觉得自己脑子快被烧坏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沈绍清去而复返。
谭芊脑袋歪去一边,俨然已经陷入昏睡。
她的那条瘸腿打着支架,直直地抻着,整个人长长一条,像一滩化掉的糖浆,就这么顺着座椅淌了下来。
但即便如此,身上的薄毯却还是好好收着尾巴,那只还扎着针的左手紧紧攥着边缘,让它没有垂到地上去。
而他走之前给谭芊接的那杯水压根没喝几口,此刻被远远地放在一边。
沈绍清站在谭芊的面前,垂眸犹豫了片刻,还是喊了她的名字。
谭芊双手一扑腾,猝然惊醒。
一抬眼就看见站在她面前的沈绍清,谭芊擦擦嘴边并不存在的口水:“你回来啦?”
“昨晚没睡好?”沈绍清问。
“还好。”谭芊说,“就是早上起得早。”
沈绍清抬手取下挂在高处的点滴瓶:“换个地方吧。”
经过一晚上的磨合,谭芊和她的单拐已经十分熟悉。
沈绍清一手拎着早饭一手举着点滴瓶,把谭芊给牵到了一张临时病床上。
谭芊坐在床边,左右看看,有点担心:“这里可以躺吗?”
“可以。”沈绍清将吊瓶挂在高处,“躺吧。”
“但我没交床位费啊。”谭芊说。
沈绍清又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十八块一天。”
谭芊:“嗯?”
沈绍清一本正经:“交给我吧。”
谭芊“噗”一声笑出来:“我来猜猜,你肯定私吞。”
沈绍清唇角微勾,笑容转瞬即逝。
谭芊忍不住睁大眼睛,可对方下一秒又恢复成了原样。
“把腿抬高。”沈绍清道。
又开始凶巴巴。
谭芊收回视线,手掌按着床边,往里挪挪屁股,再弯腰去搬自己的瘸腿。
沈绍清垂手在她的脚踝处托了一下,手指隔着夹板和纱布,其实感觉不到什么,但谭芊还是下意识往上躲了一下,动作很小,沈绍清随后把手收回。
躺着的确比坐着舒服,谭芊后背叠了两个枕头,稍微一靠就昏昏欲睡。
沈绍清将豆浆插好吸管递到她的面前,谭芊又坐起来接过,道了声谢。
看沈绍清端了个凳子坐在床边,谭芊连忙道:“沈老板你不用在这陪我,应阿姨还在家呢吧?大过年的,别在医院里。”
左右她已经挂上吊针了,沈绍清在这儿也没事干。
再说大年初一的,把人家儿子拐来医院是怎么回事?应阿姨也病着呢。
“没关系,她知道我来。”沈绍清把床上的小桌支起来,又给她递过去一个白煮蛋。
“她知道?”谭芊接过鸡蛋,“那她也知道我摔倒的事了?”
沈绍清微微点头。
“你告诉她了啊?”谭芊愁眉苦脸。
“瞒不了。”沈绍清说。
“说是这么说……”谭芊生无可恋地把鸡蛋往小桌上磕了磕,“但晚点告诉不就晚点担心么……”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也觉得自己应该吃点东西,强迫自己吃了蛋白,把蛋黄挤在了塑料袋里。
沈绍清拿了要扔。
“别。”谭芊拦了道他的手腕,“我要带给季医生的,她喂猫。”
沈绍清把蛋黄放回原处:“今天中午在哪吃饭?”
谭芊开始剥第二个鸡蛋:“不知道,点外卖吧。”
她目前这个状态,虽然勉强能给自己做饭,但想想还是不要冒那个险。
至于大年初一能有几家外卖还开着门,就再看吧。
沈绍清继续说:“我妈让你中午去她那吃。”
“啊?”谭芊的动作一顿,“今天吗?会不会太打扰了?”
“不会。”沈绍清说。
“大年初一不会有什么亲戚过来拜年吗?”谭芊问。
“初二才开始拜年。”沈绍清说。
这事儿谭芊不理解,毕竟她也没什么亲戚。
但对于“走亲戚”这事儿她还是挺向往的,尤其这个“亲戚”还是应月棠,就更想去了。
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些许的担忧:“我真的能去吗?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沈绍清耐心地重复着,“你去了她会很高兴。”
谭芊眼睛一亮。
吊针的后半段,谭芊一直在和沈绍清讨论自己带什么礼物过去比较好。
她也不困了,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沈绍清从一开始的“不用带什么”,到最后“什么都可以”。
谭芊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弯着眼睛,歪着脑袋,拱拱手,开心道:“谢谢沈老板赏饭吃。”
沈绍清垂眸错开她的目光,纤长的睫羽轻颤,什么也没说。
挂完点滴已经快十点了,谭芊拄着单拐健步如飞,回家从酒柜上取下一盒黄酒。
“以前出去玩的时候买的,我妈喝了一瓶,觉得不错,一直没舍得开第二瓶。”
沈绍清替她接过来。
谭芊靠在柜子上,一回头看见茶几上东倒西歪的酒瓶,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房间有点乱,其实昨天晚上我心情不好在家喝闷酒来着。”
沈绍清道:“受伤之后就不要喝了。”
“肯定肯定。”谭芊笑着支起单拐,“你不说我也不喝啦!”
冬天正适合喝黄酒,放点姜丝红枣煮一煮,暖身又养颜,应月棠高兴得不行,煮好了也给沈绍清倒了一杯。
“沈老板会喝酒?”谭芊惊讶道。
要知道之前在酒吧里,沈绍清都是滴酒不沾的。
“不会。”沈绍清面无表情道。
“别听他胡说,他会。”应月棠毫不留情地拆台,“以前念书的时候他喝过,醉醺醺的回来,被他爸一通骂。”
谭芊闻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
“真的假的?”她双手捧着脸,“沈老板念书的时候为什么喝酒啊?”
应月棠思考片刻,脸上的笑收敛了许多:“我不记得了。”
谭芊忙道:“那么远的事忘了很正常,我以前念书的事也都忘掉了。不过应阿姨你做的菜可真香啊,这事再过三五十年我肯定都忘不掉!”
应月棠又笑起来。
沈绍清盯着眼前的一小杯黄酒,微微摇头。
饭后,沈绍清去洗碗,应月棠和谭芊一起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回放。
两个人昨天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看春晚,今天凑一起看倒是新鲜。
“你爸每年都等这个小品,看完了才愿意去睡——”
谭芊脸上的笑容一僵,却也没有出声打断。
“不过近几年的小品真是越来越不好笑了,我觉得没意思,他还是能笑出来。”
谭芊看着应月棠,目光中有温暖的柔和:“他一定很爱笑吧?”
“没有。”应月棠摇摇头,“他可不爱笑,成天板着脸,生出来一个继续板着脸——”
她说着,偏头对上谭芊笑着的眼。
可能是自己说的话前后对不上号,她迟疑了片刻,恰巧此时沈绍清从厨房出来,推拉门的动静让应月棠一惊,又转身看向沈绍清。
两人都在客厅,她愣住了。
“哎呀!”谭芊突然提高音量,指着沈绍清道,“你看他衣服都湿了!”
沈绍清低头看了眼自己,腰腹虽然被溅了些许水花,但也没有到湿了的程度。
应月棠像是回过神来,微微叹了口气:“他啊,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能刷碗可太难得了。”
谭芊冲沈绍清竖了个大拇指:“给你一个夸夸,要不要去换身衣服?”
沈绍清顺着谭芊的意思微一颔首,回了自己卧室。
打开衣柜,拿出新的衬衫,正当他低头解开纽扣时,手机收到了信息。
【芊:阿姨又把我当她的孩子了,你一出现她就有点错乱。】
沈绍清单手脱下衣服,另一只手回复信息。
【沈绍清:不能让她有错误的认知。】
【芊:我下次直接纠正她?】
【沈绍清:嗯。】
【芊:会不会刺激到她?】
【沈绍清:没办法。】
他放下手机,换上新的衣服。
出门前发现又有新信息,于是点开来看。
【芊:你之前把黄酒倒回去了吧?】
【芊:所以你念书的时候到底因为什么喝酒啊?】
沈老板喝醉之后:世界为什么不能和平?国家为什么不能统一?人民为什么不能幸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