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金凤想了想,说:“我是听人说来的,但年岁太久了,我也记不清最开始跟我说这事的是谁了。但流言,最先应该是从冯大有邻居冯冬宝口中传出来的。”
“好像是,冯冬宝晚上听到冯大有家在吵架。吵得很大声,还有人在哭,他偷摸溜出屋门去看,正好瞧见冯萍萍和丁丰一两口子被冯大有他媳妇童小兰赶出门,童小兰还骂他们,说他们没有心肝、要遭报应什么的……童小兰和她男人还有她的儿女不大一样,是个很安分、很老实的人,不爱说话,甚至有点窝囊,从不跟人起争执。她能发这么大的脾气,说明冯萍萍这夫妻俩一定是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本来这事也只是在村里暗地传,但后来,最先是和丁丰一家住得比较近的人发现不对劲的。那会大家养孩子都是放养嘛,小孩子们经常凑在一块一起玩,村里人口也就这么多,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很快就有很多人都发现他家孩子不见了。一开始,他们夫妻俩还说是孩子病了、出不了门什么的,但两三个月过去了,还是不见他们家孩子的人影,大家就也都心里有数了。”
姜清明挑起眉毛:“那这个冯冬宝……?”
孙金凤摇摇头:“他死了得有十年了。但这事当年在我们村子传得很广,基本上每个人都听说过。毕竟能把自己亲生孩子卖掉的人……实在是不多,村里所有人,都可以做这个证。”
“那行,那就麻烦妹子你帮我们带个路。我们打听打听。”
……
来到百兰的第三天,孙金凤带他们来到了三合镇下辖的另一个村子,永泉村。根据她嫁到永泉村的发小说,永泉村住着一户姓庄的人家。男主人庄大国患有小儿麻痹,所以腿脚不便,他的妻子则有智力障碍,没有劳动能力。夫妻俩穷得叮当响,但是孩子却是一个接一个的生。光孙金凤发小知道的,就生了四女二子,还有传言说他们还有两个夭折的孩子,但孙金凤的发小没见过。
据孙金凤的发小回忆,从某一天开始,庄大国家的四女儿就再也没在村里出现过。四女儿和三女儿年龄相近,只差一岁,都不到能干活的年纪,平时村里常能看见两姐妹在一起玩,但突然的,这对形影不离的姐妹只剩下老三一个人形单影只了。后来村里都传言说庄大国为了救穷,把老四“送人”了。
在孙金凤发小的指引下,姜清明和戚玉衡二人来到了庄大国的家。卖掉一个女儿,显然没能彻底改善庄大国的经济状况:他的房子是一眼可见的破旧,砖墙没有封墙,红砖与水泥裸露在外,窗户甚至还是早已淘汰多年的木质窗框,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擦过,上面覆着一层灰尘,整个窗玻璃都变成了土黄色的。
戚玉衡敲了好一会儿的门,屋内才有人来应门。门刚一打开,戚玉衡就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异味——很臭、很刺鼻,此外还有一股浓烈的酸腐味。戚玉衡一时没能顶住这样的魔法攻击,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一个个子不高、腿部明显长短脚的老头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你们是哪个?”
姜清明递给他一张自己的名片,道:“庄大哥,我是个律师,我有件事想咨询您一下……”
庄大国把姜清明的手,粗声粗气地打断道:“我不识字!”
姜清明笑了一下:“嗐,上面也没写什么有用的东西,我的委托人是会昌村的郭超和杨培娟?您认识他们吗……不认识也没事,我们来就是想问……差不多三十年前,您有把自己的女儿送养过吗?”
庄大国脸色一遍,立刻拽着门要关门,但戚玉衡早有准备,在门缝里卡了一只脚。
姜清明跟话烫嘴一样,语速飞快:“您等等您等等,我们没其他的意思,我们不是警察不是检察官,我们不想给您找麻烦惹麻烦也没有追究您责任的意思,就是想问您几个问题,”眼看着庄大国要用拐杖去捅戚玉衡,姜清明脱口而出一连串的钱:“钱钱钱钱钱钱钱,辛苦费,我们会给您辛苦费,只要您回答我们几个问题!不超过一个小时!”
听孙金凤的发小说,庄大国的智障老婆在十几年前就死了,他的五个孩子,大女儿十几岁就离家打工,之后杳无音讯,二女儿嫁到了百兰的邻市宣城,偶尔会回来看他,三女儿嫁到了外县,但听说前年得了乳腺癌死了。大儿子从小就不学好,小偷小摸不断,几年前因为抢劫加强间,现在还在监狱里服刑,小儿子在燕京附近做建筑工人,只有过春节才回来。一家人的生活都不富裕,庄大国常年独居,生活颇为潦倒。
在听到姜清明说会给辛苦费后,庄大国停下了关门的动作,过了几秒后,他将门往外推了一点,道:“给多点?”
“……两千?”
庄大国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随后道:“……三千。”
“行,三千就三千。”
“先把钱给我,我才能给你们回话。”
姜清明于是掏出手机:“那您给我个收款码。”
庄大国盯着他的手机:“我不用这号东西。你给我现钱。”
因为要在乡村间待上一些时日,姜清明和戚玉衡都各自带了一些现金。但是三千这个数字,还是太大了。姜清明和戚玉衡掏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只搜出了八百多块。
姜清明本来和庄大国商量,能不能先和他们聊,之后他们再取钱补上剩余的钱。但庄大国一口回绝。姜清明又说,他可以打欠条,绝对不会跑路。但庄大国说,他不识字,谁知道他写什么东西。只有拿到三千块,他才愿意配合他们。
无奈之下,戚玉衡和姜清明只得回了一趟三合镇,到镇上的银行取了钱。拿到钱,庄大国的脸色才稍稍缓和,把姜清明和戚玉衡放了进来。
走进屋内,戚玉衡才发觉,他之前在门口闻到的味道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屋内的异味让姜清明几乎没有心思去做表情管理,五官扭曲的像是刚中了风。堂屋不大,中间是一个样式老旧的铁皮烟囱,火塘上吊着一个咕嘟咕嘟冒泡的吊罐。而在这个不大的屋子里,到处都是垃圾:塑料瓶、易拉罐、纸壳、化肥编织袋、断了的衣架、电线……以及一堆姜清明根本看不出成色的东西。只有火塘到门口那短短的一段路勉强可以落脚。
火塘边只有一个矮凳,看着庄大国从一堆垃圾里翻出的两个坐垫,姜清明露出一个尴尬的笑,说:“我们……站着就行,站着就行。”
庄大国表情阴沉着,没说话,又把那两个坐垫扔回了垃圾堆。
这个时候,姜清明忽然感觉脚面一沉,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只老鼠——姜清明从小就怕老鼠,他登时原地跳了一段踢踏舞,尖叫道:“老老老鼠!”
好不容易踢走了老鼠,姜清明看着脚边不断爬行的蟑螂,头一次后悔自己接了这一单。他努力让自己忽视地面的状况、屏蔽嗅觉:“庄大哥,你送养你女儿的时候,是怎么样一个情况?”
但庄大国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问道:“我把女子送人的这事,你是咋打听着的?”
“……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传的?”
“不是你们村的人,大哥你应该不认识。”
庄大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再继续追问:“那会儿我屋里娃多,日子负担重得很。后来听余翠芬,就是李春生屋里媳妇说,会昌村丁丰一家里有门道,专门收娃,连女娃也收。她说城里头讲究计划生育,一家只能生一个,可好多人想儿女双全,都乐意收养女娃。她还跟我说,人家那边缺娃,我这边娃多,刚好凑一对。送走一个,既能给屋里减轻负担,还能落下一笔营养费,又给娃寻个好前程,往后能做城里人。”
戚玉衡一怔,问道:“余翠芬?哪个余?是剩余的余吗?”
庄大国冷冷地挖了他一眼:“我咋能知道?我都跟你都说咧,我不认字。”
“……不好意思,”戚玉衡立刻道歉道:“那您知不知道,这个余翠芬,有没有什么姐妹,叫余淑芬的?”
“我咋个知道?”
这时,姜清明实在忍受不了和看见的、看不见的老鼠共处一室,搭上戚玉衡的肩膀小声道:“玉衡,我不行了我要死了我要崩溃了,靠你了你接着问吧我走了你挺住!”
说完,姜清明两步并做一步地迈出了门。
戚玉衡其实也有点受不了这屋里的味道,他左手用力捏着右手受伤的、有些麻痹的手指,继续问道:“……那您决定□□之后,您就带着孩子去找丁丰一了?”
庄大国卷了一根烟:“不是。我是赶大集的时候,把娃抱给他媳妇的。好像叫冯……啥来着,冯程程?长得嘛,还挺俊俏。那会儿余翠芬拿她相片叫我看,说她赶集的时候会穿一身红衣裳,我就照着寻着她咧,当场就把娃交给她了。她给了我三百块钱。”
“然后呢?你们之后还有过联系吗?”
“再没咧,还联系啥哩?娃都已经给她咧。”
看着庄大国平淡到甚至有些惊讶的表情,戚玉衡心中一时闪过许多人的影子:孙金凤、庄鹏程、郭超、杨培娟、万芙蓉……他有点想问:你有没有思念过这个孩子?你想过孩子的去向吗?你真的觉得她去到了一个“好去处”吗?
但很快,他又想到了戚鸿。
倒也不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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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 1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