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再三，在两人一块备菜的时候，戚玉衡还是开口问道：“今天是发生了什么烦心事吗？感觉你心情不太好。”
沈灵均剥蒜的手顿了顿，随后语气如常地说：“算是吧。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被人投诉了，我写个答复就能解决，”沈灵均看向戚玉衡：“怎么？我挂脸了？表现得很明显吗？”
“没有。就是直觉。”
虽然沈灵均这么说，但戚玉衡知道，他不开心不全是因为这个。
即使戚玉衡用尽浑身解数来帮助沈灵均缓解睡眠障碍，也的确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沈灵均的睡眠情况，但戚玉衡知道，沈灵均依旧会经常夜醒——酒柜里有一些酒的水位在悄无声息地下降，早上醒来，酒杯的摆放位置偶尔会与他印象中的位置有细微的差别。
李长乐和陈彦博的死就像是两根带着钩子的倒刺，扎在他们两个人心里。只是在沈灵均心上，它们扎得深得多、痛得多。除了查明事实真相，抓到凶手，戚玉衡找不到能拔出它们的办法。
吃饭的时候，戚玉衡将郭超夫妻的案子简单描述了一遍：“……所以姜律说，他想去郭超夫妇俩的家乡一趟，看看能不能拿到一些对他们两个有利的证词。”
沈灵均点点头：“寻亲团的人能请到姜律来代理这么案子，也是费心了，”说到这，沈灵均垂下眼睛，“那你这一趟，大概要去多久啊？”
“我也不确定。孙大姐说，她所知道的、外村的、曾经卖给嫌疑人孩子的人家有三户，分别在三个不同的村子，我们都想去见见。这来来回回的，我估计得花上一些时间。再加上，和他们聊天的过程可能不会那么顺利……我觉得，至少得去一周吧。”
“一周这么久啊，”沈灵均的语气有些失落，随后他朝戚玉衡笑了笑，道：“我会想你的。”
戚玉衡像是触电了似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一时间不知道这话怎么接了。这是朋友之间的玩笑吗？他是不是应该接一句“我也会想你的”？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呢？
但他实在是犹豫了太久，还没等他整理好心情回话，沈灵均就接着说：“那你要多带些厚衣服，现在这个季节，固宁那边应该还没化冻呢。”
戚玉衡点头说了声好，手指抠着饭碗边的印花，在心里说道：我也会想你的。
一定。
很想。
或许是因为今天工作不太顺心，又得知他即将出差，有些不适应，当戚玉衡收拾好行李迈出房间时，沈灵均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但他的心思明显没在电视上，双眼无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戚玉衡走到沙发边上都没发现。不知道为什么，戚玉衡突然想起自己他在猫咖咖啡厅兼职时，店长养过的一只猫——那是一只银虎斑缅因，是整个咖啡厅身价最高的一只猫。
它品相非常好，耳尖上有两簇长长的聪明毛，脖子上的围脖毛十分蓬松，集可爱与帅气于一身。它非常黏人，来者不拒，如果长时间没人理它，它就会自己往人身边凑，嗲声嗲气地喵喵叫，整只猫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虽然沈灵均是人不是猫，虽然沈灵均不会喵喵叫，但这一刻，戚玉衡就是觉得他们两个很像。
戚玉衡想了想，道：“灵均，我们去外面兜兜风好不好？”
沈灵均愣了一下，随后立刻直起身：“可以啊。你想去哪？”
看沈灵均要去拿车钥匙，戚玉衡忙说：“不是开车。是骑自行车。你会骑吗？我们可以扫两辆共享单车。”
沈灵均会骑。但已经很久没骑过了，他印象中上次骑自行车，还是在他读研的时候。因此在刚骑上车的时候，他还有点不适应，歪歪扭扭地骑了好一截。
好在他很快就找回了手感：“玉衡，我们要往哪骑啊。”
戚玉衡跟在他身后骑着：“没有固定的目的地，你想往哪边骑就往哪边骑。”
戚玉衡微微提速，让自己跟沈灵均并肩：“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骑电动车漫无目的地跑，想直着走就直着走，想拐弯就拐弯，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有的时候，因为大脑一直在放空，我甚至觉得，不是我决定了我要走的方向，而是车代替我决定了要走的方向。有一次，我闲逛了太久，忘记了电动车快没电了，结果车在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停下来了，当时天已经很晚了，地铁都停运了，我没办法，只好骑着共享单车回家。给我累够呛。”
“但是我当时想，哇塞，好在还有共享单车。天无绝人之路。而且，好像无论我骑车跑出多远的距离，轮子下面都有路，”戚玉衡目视着前方，“所以，想往哪里骑就往哪里骑吧，什么都不用想。让车带着你跑，跑到哪都行，总不会没路可走的。”
沈灵均沉默了一会，道：“……好。”
他们一口气骑了四五十分钟，才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休息。两个人在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坐在人行道的花坛边上稍作休整。
沈灵均一口气喝掉了半瓶水，问：“你以前……经常这样跑吗？这样……让车代替你做决定？”
戚玉衡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也不是。毕竟时间就是金钱嘛，我一般都在努力把时间换成金钱。”
沈灵均来回抛着手里的水：“你真厉害，”沈灵均看着车道上的车流，“兜兜风，我感觉心情好多了。”
“……真的吗？”戚玉衡微微探出身子，去看沈灵均的表情：“我，我就知道这一种解压的方式。能有点用真是太好了。”
“我……”沈灵均吐出这个字后沉默了很久，随后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一手支在脸侧，歪着头问戚玉衡道：“玉衡，你说，我是不是是一个很软弱的人。”
戚玉衡怔了怔，随后大声道：“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沈灵均用指节敲了敲戚玉衡的胸口：“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对我有滤镜。”
戚玉衡一时心急，一把把沈灵均的手按了下来：“不是！我说的是真的！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去年……办了一个案子。嫌疑人的女友……有西毒史、没有正经工作，但是要独自抚养两个新生的孩子。我……我当时去了她的家，和她有过交流，我看出来她精神状态不大好，不像是一个会尽到抚养责任的母亲，但是我，”沈灵均轻轻歪了歪头：“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那个时候太累、或者是单纯不想耗费精力去管……后来那两个孩子……死了。在家，饥渴而死。”
“我看了现场照片和尸检照片，她们都变成干尸了。小小的身体本来就没多大，干成一片，一片，皮肤皱得像是老年人。身上都是苍蝇和蛆。对于她们的死，我觉得我有……责任。不可推卸的责任，”感觉到戚玉衡要说话，沈灵均握了握他的手指：“其实我后来也挺想不通的。我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采取一些更有效的防范措施，是对人性抱有了一些美好期待吗？是有侥幸心理吗？还是……怕麻烦呢？”
“我那个时候，说实话，内心除了愧疚，充满了恐惧。我会不会再犯这种错误？如果因为这样的疏忽导致了冤假错案怎么办？我会不会再一次造成这种不可挽回的后果？所以我一度想辞职。我想逃避这种想法，逃避这种责任。后来，你也知道，长乐出事了，彦博也……不在了。我于是不想辞职了。”
“结果这么长时间，他们的案子一直没有结果。我，我有的时候早上醒来，一睁开眼睛，就觉得一天好漫长。这样的，得不到真相的日子是多么漫长啊。我从业以来，遇到很多催促办案流程的当事人，催侦查、催起诉、催开庭、催判决……我现在才能体会他们的一点心情了。所谓悬而未决，是多么的、多么的，”沈灵均的声音有些颤抖：“摧折人心啊。”
“我什么时候能找到线索呢？什么时候能查明凶手呢？3.18案发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我有的时候甚至在想……在我有生之年，我还能知道真相吗？万一到我死，还是没办法抓到他呢？为什么我就是查不到一点东西呢？”
沈灵均说到这，情绪变得有些激动，他转过头去，左手也往回收。
但戚玉衡却握着他的手，把人又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沈灵均于是又回过头看他，戚玉衡看着沈灵均的眼睛，道：“灵均，我……自从我家出事之后，我想过很多次，想过无数次，‘这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还完呢’‘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我死之前能做到无债一身轻吗’，这是我软弱吗？”
沈灵均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们都是人。是人就都有七情六欲，有情有欲就难免有所起落。那、那心电图都还是波动的呢，没有起伏，人不就死了吗？谁能永远乐观、永远积极、永远没有负面情绪呢？”
戚玉衡说话变得有些磕磕绊绊的：“我、我知道，很多事不是谁劝解一两句，心里就能舒服的。但、但天无绝人之路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峰回路转……日子漫长，我们就慢慢地过，我们还年轻啊。按照我国的平均寿命，我们都还有五十年可活，说不定、说不定什么时候，刑侦技术又有新发展、新突破了，三四十年前的人，肯定想不到，一丝丝血迹、汗液都能成为抓捕凶手的证据啊！”
戚玉衡十分心痛——他为李长乐心痛、为陈彦博心痛、更为沈灵均心痛。他像十几年前面对临港新城的废墟时一样不解、一样失望、一样愤怒：这世界上，好人真的有好报吗？佛祖、菩萨，你们究竟在保佑着谁？你们怎么忍心让善良的人遭遇这样的厄运？老天，你真的有眼睛吗？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啊！
戚玉衡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他痛恨命运的辜负，又痛恨自己的无用，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脸颊一热，戚玉衡反应过来，发现沈灵均刚才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
沈灵均声音很轻：“我知道了。你……你不要也跟着我一起烦心了。别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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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