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明接下郭超夫妻的案子后，带着戚玉衡各会见了他们夫妇一次。每次会见结束，姜清明和戚玉衡的心情都会闷上好一段时间。
郭超与杨培娟都是年过六十的人，年纪确实不轻了，但是两人已是满头白发，看面相，说是七十多岁也有人信。可戚玉衡看他们二人出事前在短视频网站上拍的视频，那时两人头发只是花白，眼睛明亮有神，和他们现在的样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姜清明所收的委托费，是和郭超夫妇同在一个寻亲团的人们一块凑的，其中团长出了大头。团长就是他们来咨询那天主事的女人，她名叫万芙蓉，今年五十四岁，是容州本地人。三十年前，她和丈夫一块在容州经营着一家印刷厂，因为工厂事情多，他们二人抽不出身照顾孩子，就把三岁的儿子小石头带到了厂里。可谁知道，在厂里打工的两个同乡的员工生了歹心，把孩子拐走了，自此杳无音讯。
孩子被拐让万芙蓉的生活一下子天翻地覆，在痛苦与自责中，她和丈夫的感情逐渐冷却，两人渐行渐远。在失去孩子的两年后，两个人选择了离婚。她的事业也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因为将大部分精力、金钱都投入到了找孩子一事上，他们夫妻经营的印刷厂很快就倒闭了。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的是，孩子丢失的五年后，将孩子拐走的那两名工人因合伙盗窃被抓。二人一开始还拒不交代孩子的去向，在警方的连番讯问下，两人最终吐露了一个残酷的真相：他们拐走孩子后，连夜坐车逃离了容州，准备将孩子带回老家川西省卖掉。三岁的孩子，本就体弱，从容州到川西，路途更是遥远，一路折腾下来，在到达川西省后，小石头就开始发烧、咳嗽。因为孩子病恹恹的，二人联系好的买家并不愿意接收小石头。将小石头带离买家的家后，小石头又出现了呕吐、喘不上气的症状，因为买家“拒单”而心生不满的两名嫌疑人因此觉得孩子“不能活了”，于是将小石头掐死，并趁着夜色将孩子埋入了村后的山上。
孩子找到了。万芙蓉的心也死了。差一点，她的人也要死了。
接回孩子的尸骨后，万芙蓉浑浑噩噩地生活了几年。办理这桩案子的民警觉得她可怜，为了让她重新振作，推荐她去做寻亲公益。这成了万芙蓉新的人生支柱。在帮助其他父母的过程中，万芙蓉觉得自己仿佛又做了一次母亲。看着别人的孩子找到了，她恍惚也觉得小石头回来了。
寻亲需要钱，万芙蓉于是又做回了多年前那个雷厉风行的小工厂老板。她从零开始，专作纸盒包材，慢慢地，生意又做得有声有色。因为万芙蓉善良、热心、领导力强，所以尽管她不是寻亲团中年纪最大的，但寻亲团的人都管她叫万姐。委托姜清明做郭超夫妻的代理律师，也是万芙蓉做的决定。
这天早上，万芙蓉给姜清明打电话，说是看守所给她打去电话，说郭超的降压药要吃光了，让她送些降压药过去。但万芙蓉这几天在外地，一时脱不开身，所以想麻烦他去买些药。姜清明本就打算第二次会见郭超，自然没有二话，买了药就带着戚玉衡一起去了看守所。
一周未见，戚玉衡感觉郭超又瘦了一些。枯干的一张脸，几乎没什么肉，显得皱纹愈加深刻。
见到姜清明，郭超的第一句话是：“蒋律师，我老婆她怎么样？她在里头过得还好吗？”
其实是不怎么好的。遇到这种事，哪一个能过得好呢？
但姜清明还是违心地答道：“我瞧着杨姐气色还可以。大哥你也别太上火，事情没有像你想得那么糟糕，我也会尽最大的努力。”
郭超扯出一个哭一样的笑，随后答道：“姜律师，您能不能，帮我给冯萍萍递个话啊？”
姜清明有些诧异：“你要给她递什么话？”
郭超道：“我想跟她说，我愿意认罪，我愿意给丁丰一偿命，她能不能告诉我，就告诉我就行，不用跟警察说，告诉我，她把我家小赐弄到哪去了？我们这个样子，也不求孩子认我们，但小娟还能出去。她能去看孩子一眼，偷偷地看孩子一眼就成……求求她，我求求她，告诉我孩子的下落。”
郭超老泪纵横：“我真的后悔，我太冲动了，听到他们不承认孩子是他们拐的，我太生气了，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拿起刀来了……姜律师，我愿意认罪，只要她愿意告诉我孩子在哪，明天枪毙我都行啊！”
姜清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郭大哥，我会试着和冯萍萍的律师联系的。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小赐的事情，案发的时候，你的邻居张淑芬说她看见冯萍萍抱着孩子走了。她当时看到冯萍萍的正脸了吗？”
“一开始，张大娘确实是这么说的。说她看见冯萍萍抱着孩子从她家门口走过去了，但是后来冯萍萍家的人就上她家去闹，张大娘被闹得就有些不敢把话说死了。但张大娘说，她看得很清楚，抱走小赐的人是个女人，长头发，穿着一件红袄子、穿着一条牛仔喇叭裤。那个时候，牛仔裤在我们乡下是很时兴、很少见的东西，又贵又箍得慌，所以只有冯萍萍这种不干活又舍得花钱的人才会买来穿。整个村子，只有冯萍萍有那样的裤子。”
“这样。大哥，你对孙金凤这个人，还有印象吗？”
“孙金凤……”郭超念叨了两次，道：“有点印象，她是外村嫁过来的，是赵旭伟的老婆。”
“对对，你不清楚，孙金凤现在也在容州。她说她女儿被她公婆和丈夫合伙卖给冯萍萍两口子了，据她所说，冯萍萍他们夫妻卖过不少孩子，目前据我们所知，除了小赐，他们都是做中间人，‘只卖不拐’。是这样吗？”
“……好像是。在小赐之前，没听说他们还拐过孩子。不过，也可能是之前他们都没拐过我们村的孩子。”
“那就你所知，都有谁家卖过孩子给冯萍萍他们呢？”
……
从看守所回来，姜清明就有些魂不守舍，工作也不怎么处理了，只要戚玉衡抬头，他基本上都在发呆。
眼看着要到下班时间了，姜清明忽然道：“玉衡，你说，郭超夫妻俩这案子，人家钱没少给吧？”
戚玉衡微微一愣，应道：“……是。”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咱们得尽心尽力给人家代理吧？”
戚玉衡有些莫名其妙：“……是啊。”
“咱也不是警察，更不能化身幽灵潜入看守所，严刑逼供冯萍萍，逼她承认她拐卖郭赐吧？”
凭借着对姜清明的了解，戚玉衡大致猜到姜清明要表达什么了：“没错。”
“那咱就没法说被害人先有过错吧？但你看这两口子，命真是挺苦的，现在这认罪态度也挺好的，是真的认罪悔罪，我们是不是也得尽一切努力，让他们能取得一个最低限度内的量刑。”
“是这样。”
“诶。小戚，我有一计。你看人家万姐给的价格挺够意思，我们拿出一小部分，当做差旅费，跑一趟百兰。郭大哥、孙大姐、小庄给我们提供了一些疑似卖孩子给冯萍萍夫妻人家的线索。我们可以到百兰打听看看。看看能不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取得他们的证人证言，证明冯萍萍夫妻卖孩子的前科累累……法官心里也是有印象分的啊！这样说不定就能让他们在自由裁量的限度内，给郭超他们俩量刑轻些。哪怕少几个月、少几天都是好事啊。”
戚玉衡不断点头：“对对对。”
“但是啊，卖孩子这种事，说出来太不光彩，换做是我我也不想认。嘴皮子磨薄两层都不一定有用哦……”
戚玉衡已经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呀？”
戚玉衡道：“虽然困难重重，但您心里不是都有决定了吗？”
“我这不是还需要一些动力嘛？来回跑一趟的，又累又麻烦的，指不定要挨多少闭门羹呢。”
戚玉衡双手抱拳：“我支持您的一切决定，我跟着您一起去，咱们有难同当，相依相伴。”
“你当然得跟着我一块去了，你想跑都不行！唉，我跟孙金凤他们联系联系，有他们引路，我们能方便一些。”
孙金凤和庄鹏程都表示可以引路帮忙，事情很快敲定了下来，姜清明让戚玉衡定了周三去往固宁省会卢溪的机票。
本来戚玉衡想着多买点菜，提前备好菜冻到冰箱里让沈灵均下班热着吃，但买着买着，戚玉衡又觉得没必要：冻过的菜，口感远不如新鲜的好。现在外卖行业这么发达，点到新鲜好吃的菜并不难。
他能为沈灵均做的事，真的很少。戚玉衡心情一时间有些低落——又想到自己要出差，要和沈灵均分开不知道多久——更低落了。
戚玉衡和沈灵均几乎是同时到的家，进门的时候，沈灵均非常自然地从他手上接过了一个手提袋，两个人手指相碰。谢天谢地，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戚玉衡对这种级别的肢体触碰已经能做到心微跳脸微红了。
在沈灵均凑过来的时候，戚玉衡闻到了淡淡的烟味。
戚玉衡的心微微一沉。
沈灵均是会抽烟的。长乐刚出事那会，他抽烟抽得很凶。戚玉衡住进来后，顾忌着他，沈灵均一根烟都没在屋里抽过。戚玉衡一度很想跟他表达，他不在意他抽烟。这可是他的家呀！但沈灵均从未在他面前表现过烟草戒断的难耐，戚玉衡最终也没开口——毕竟，烟这种东西，少抽一点也是好事。
沈灵均被派驻到市局的时候，回家时身上常带着烟味。戚玉衡自己也去过市局好多次，知道市局烟民多，闻到也不觉得奇怪。但沈灵均回到市检后，或许是环境改变人，或许是他心中的苦闷终于可以不再依靠这种方式排解，沈灵均身上的烟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戚玉衡熟悉的、之前沈灵均身上常带着的各类香水的气味。
但偶尔的、一周有那么两天，沈灵均身上还会出现淡淡的烟草味。
沈灵均的办公室有两位女同事，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在室内抽烟。戚玉衡自认鼻子算不上敏锐，如果沈灵均是在中午、下午的什么时候在室外抽了烟，他的鼻子大概率不会捕捉到气味。所以，戚玉衡认为，他之所以会闻到沈灵均身上的烟味，是因为沈灵均当时恰好抽完烟不久——一个人在车里抽完烟不久。
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生在一个能让他“无法无天”的家庭里，可他却活得处处小心、事事注意，连发泄情绪，都要想办法周全所有人。他怕打扰、怕冒犯，他不想让任何人闻到烟味，也不想让任何人去承受自己的负面情绪。所有的一切，全都自己吞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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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 1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