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容州后，徐锦英就大病了一场。
星城和容州有十几度的温差，她又因为忙着照顾沈霞举，有半个多月的时间都没有好好休息，一下子让病毒趁虚而入，得了感冒。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吃点药躺一天说不定就好了——可他们回到容州的当天，沈灵均就回家了。带着两个坏消息回来的。
李长乐没了。彦博也没了。
这天半夜，徐锦英就发了高烧。
陈彦博是她眼皮底子长起来的孩子。徐锦英要说自己把他当成亲儿子疼，那是夸张，但是，除了沈灵均，陈彦博就是徐锦英最惦记的孩子。她的侄子、侄女，没一个能越过他去。
他是个多好的孩子啊。徐锦英记得，小时候的陈彦博鬼精鬼灵的，调皮捣蛋，但却不会惹人厌，总能说出各种各样的俏皮话逗大人开心。脸上有两坨肉嘟嘟的婴儿肥，整张脸像个饱满的桃子，可爱得要命。后来，他长大了，长成了热情、善良、开朗、正直的男人，时常把自己打扮的像一只五彩斑斓的花蝴蝶。
徐锦英以为自己还能看这只花蝴蝶飞很久很久。她从没想过陈彦博会走在自己前头。
病中浑噩的时候，徐锦英又想，她听闻这个噩耗，已然是肝肠寸断、五内俱焚，那她的儿子呢？灵均和彦博从小一起长大，俨然一对异父异母的兄弟，他如今心里又会是个什么滋味？长乐也没有了……如果不是彦博出事，他还不知道要把这件事瞒到什么时候。
他告知她这两个消息的时候表情非常平静，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痛苦，什么都没有。他的儿子是一只严丝合缝的蚌，所有人都知道它会产出优质的珍珠，但几乎没人知晓它曾吞下多少砂砾。
他没有颓废，于是似乎也不需要别人帮助他振作；他没有苦闷，于是似乎也不需要别人排忧解难；他没有被困在好友的死亡里，于是似乎也不需要别人为他提灯引路。
但徐锦英母亲的直觉告诉他，沈灵均和陈彦博这三十余年的深情厚谊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徐锦英想做点什么，可想来想去，又觉得自己好像无能为力——在沈灵均小的时候，她和大多数由于忙碌而疏忽对子女陪伴的父母一样，习惯用物质来弥补孩子。她会给他买昂贵的玩具、漂亮的衣服、进口的小提琴保养油……但沈灵均现在已经长大了，他不再是一件礼物就能安抚和讨好的孩子了。
甚至，她的礼物真的有安抚和讨好过他吗？他表现出的快乐究竟是发自内心、还是源于一个早熟孩子的乖巧和宽宥呢？
他没什么物欲，他的工资完全可以覆盖他的衣食住行，他不爱车、不爱表、不爱旅行、不爱赛马……许多“有钱人”的消遣，他都不感兴趣。她现在连送礼物都不知道送些什么了。
今天会来沈灵均的家，可以说是徐锦英临时起意，也可以说是她的蓄谋已久。自她病好后，她和沈霞举商量着，断断续续地给沈灵均买了好些东西，一直都在她的车里放着，今天她从工厂回来，正好路过沈灵均的家，徐锦英便来了。
这个时间，沈灵均肯定没下班。但让徐锦英没想到的是，沈灵均的家里还有别人——一个白净水灵、神清骨秀的男孩子。徐锦英进门的时候，他正围着围裙在厨房做饭，因此徐锦英的第一反应是他是沈灵均请来的保姆。
但保险起见，徐锦英还是问道：“你是……灵均的朋友？”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徐锦英面上如常，但心里却有些奇怪：什么样子的朋友，能在主人不在家的时候就自行进门？什么样子的朋友，会在朋友的家里独自一人给朋友准备晚饭？在徐锦英的认知里，唯一一个能和沈灵均这样随便又亲昵的朋友，在不久前刚刚离开人世。
徐锦英于是道：“那你是灵均的同学？”
这男孩微微抿唇，说：“……不是。”
显然更不可能是同事。那就是灵均在社会上遇到的朋友了。由于职业的关系，沈灵均的关系网遍布三教九流，家人、朋友身上背着命案或是不幸作为被害人的更不在少数，徐锦英怕言语触碰到什么敏感点，登时不再往下问了。
与此同时，徐锦英走近两步，迅速地将眼前的男孩——或者说青年，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很高，很瘦，身量有些单薄。他有一张让人一见难忘的脸，有种能模糊性别的美，肤色很白，面部皮肤很好，不像会长期暴露在户外的劳动者。但是，他又有一双明显属于体力工作者的手，手指骨节有些不正常的粗大，手部皮肤有着明显的皲裂和粗糙，右手手指上还有伤疤。
玄关处摆放的鞋子在徐锦英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那是一双黑白相间的休闲鞋，款式很烂大街，没有任何品牌logo，材质有一股很强的廉价感，已经被穿得有些旧。但是鞋面却被擦拭的很干净。
一个长期从事——或曾经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年轻人，文化水平大概率不高，似乎有轻微的肢体残障，经济状况很可能颇为窘迫，但是个爱干净、很勤快的人。他能在沈灵均不在家的时候独自待在他的家中，说明沈灵均对他十分信任，想来相由心生，是个人品非常端正的人。
徐锦英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戚玉衡。”
徐锦英有些好奇：“是哪三个字？”
“戚继光的戚，玉石的玉，平衡的衡。”
徐锦英将戚玉衡的名字念了几遍，称赞道：“你的名字真好听。”
戚玉衡似乎是有些不知所措，微微转开脸：“……谢谢。”
性格居然是羞涩腼腆那一挂的？和灵均、彦博都不大像。想到陈彦博，徐锦英心里又是一痛，她低下头挽起袖子，说：“你在做什么呀？我来帮你。”
戚玉衡连连拒绝，但徐锦英也绝不退让，一番拉扯下，徐锦英最终如愿进入厨房帮厨。虽然已经养尊处优几十年，但是徐锦英毕竟是苦出身，是做家务的一把好手，厨房里的事根本难不倒她。但徐锦英一边做事一边观察戚玉衡，发现他虽然右手不大得用，但却一点不耽误他干活。就拿切菜来说，他似乎已经能很熟练地运用腕力和食指的力量控制刀，切起葱丝来又快又细，徐锦英刚想说一句“放着我来”，人家都已经把菜都切完了。
徐锦英忍不住问：“小戚，你是专业厨师吗？”
“不是，我在算不上是专业厨师，”戚玉衡顿了顿，看了徐锦英一眼，“但在做面点、做西点上，我有些功底，我、我……我和别人合伙开了一家面包店。”
“噢哟，那我今天还真是来着了，小戚，你知不知道面疙瘩怎么做比较好吃呀？我老公，就是灵均他爸爸，最近脾胃比较弱，医生说让他多吃点发面的食物，但我和我家阿姨都不是很擅长做这些，你指导指导我。”
两个人就着这个话题一聊就聊了很久，一直聊到沈灵均下班回家。
沈灵均估计是看到了她放在玄关的东西和衣服鞋子，一进门就道：“妈，你怎么突然来了？”
徐锦英率先从厨房出来：“想你了嘛。”
戚玉衡慢她一步走了出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沈灵均笑了笑。
但徐锦英却莫名觉得戚玉衡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仿佛一颗漂亮却黯淡的星星，在刹那之间明亮起来一般。
沈灵均也微微笑了，他提起手中的袋子：“我今天买了你之前说好吃的那家捞汁小海鲜，你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多吃一点。”
徐锦英微微扬起眉：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可不少。
之前？之前是多久之前？灵均似乎对小戚在他家做饭这件事习以为常，他们两个人应该不止一次地在家里吃饭，才会这样把捞汁小海鲜买回来吃。恢复得差不多？是指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吗？小戚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吃海鲜？还是不能吃生冷食物？
徐锦英犹豫了一会，忍不住道：“恢复得差不多……小戚身体是出了什么问题呀？”
没等戚玉衡说话，沈灵均就道：“他在家楼下让一个通缉犯给捅伤了，多亏了有两个警察正好回家，才救了他一命。但就算这样，那个犯人还是跑了。他出院之后，我觉得他再住在那里不安全，我这里空房间又多，就让他搬进来住了。”
徐锦英吓了一跳：“通缉犯？他是想干嘛？抢劫吗？怎么最近容州这么不太平啊……”虽然和戚玉衡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徐锦英很对戚玉衡很有好感，一边点头一边道：“再住在原来的地方确实不安全了，住进来好，你和灵均还能做个伴儿。”
随后，三人端菜的端菜、摆盘的摆盘，开始一块吃晚饭。
但吃着吃着，徐锦英却突然有些食不知味起来。
她感觉，沈灵均和戚玉衡之间的氛围，有些微妙的不对劲。
戚玉衡会问沈灵均虾仁的口感好不好、火候是足了还是轻了，他说今天的高汤是新煮的，这一次他煮的是猪骨高汤，不知道和上一次的牛骨高汤哪一个更合他口味，下一次他想煮鸡肉蘑菇高汤……徐锦英坐月子的时候，她妈都没这么精细地照顾过她的饮食。
沈灵均则会帮戚玉衡处理捞汁小海鲜。尽管在做饭时，徐锦英不觉得那只伤残的右手对戚玉衡有什么阻碍，但戚玉衡的右手明显不能很好地操控筷子，他一直在用左手拿筷子，行动颇有些笨拙。其他菜也就罢了，捞汁小海鲜里有很多食材吃起来都不那么方便。徐锦英看着沈灵均拿着牙签把花螺、海螺肉挑出来，又把虾一个个地扒好，又十分自然地把碗推到戚玉衡手边。
还有眼神。沈灵均看戚玉衡的眼神，让徐锦英的心有些发紧——这是她的儿子，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她与他曾有着最紧密的、谁也不会再有的连接。
她或许不那么了解他，但有的时候，她又最了解他。
草草吃过晚饭，徐锦英便说要回家。但她“不经意”地把自己的手机落在了沈灵均家的沙发上：她有两部手机，一部专门用来处理工作，一部则是只用来和家人朋友联系的私人机。下楼后，徐锦英用工作机给私人机打了电话，让沈灵均帮她把手机送下来。
她其实并不是不善于忍耐的人。在过去的人生中，她已经习惯忍耐贫穷、忍耐辛苦、忍耐失去爱人的恐惧——但她今天就是忍不住，她想要和沈灵均说说话。必须。立刻。
很快，沈灵均就下楼来了。
他看到她，没有立刻把手机递过来，而是道：“妈，你有事找我说？”
徐锦英咽了口唾沫：“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和小戚，怎么认识的？你们住在一起……多久了？你们……我不是要赶他走，你也大了，这是你的家，但是总不能，他也不能一直住在你家里吧？我……你……”徐锦英有些语无伦次：“就，你对他有点不一样。你知道吗？你和别的朋友相处起来不这样，”徐锦英感觉自己甚至有些口不择言了：“你和彦博在一块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沈灵均沉默了一会，微微垂下眼帘：“是。我对他不一样。我对他有，”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超出朋友的情感。”
徐锦英瞪大眼睛，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不是……什么叫超出朋友的情感？你们还能有什么超出朋友的情感？！”
“就是妈你想的那样，我……喜欢他，爱慕他，像一个异性恋男人喜欢一个女人一样的喜欢他。就是这样，我也，我也曾经，困惑、怀疑、迷茫过，但就是，就是这样。”
沈灵均抬起眼睛，看向徐锦英。他轻声道：“对不起，妈，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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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