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均的律师老师名叫姜清明，今年六十岁，但外表看上去十分年轻——他约一米八的个头，身材保持得极好，腰腹没有一点赘肉，显得整个人修长挺拔，他面部没有太多皱纹，头发由于定期焗染，也看不到一根白发。姜清明人老心不老，紧跟时尚潮流，第一次跟戚玉衡见面时，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内搭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下身一条黑色阔腿牛仔裤。光是看背影，几乎可以伪装成男大。
姜清明性格外向，十分健谈，很好相处。在戚玉衡和他去探视之前，他给戚玉衡打了好几次预防针，说那几个女嫌疑人真的很难沟通，相处起来很费心力，如果他不想做了，可以随时说出来，不必觉得为难。
因为冯小竹的父母就是使用自然手语的文盲，所以戚玉衡自认对可能发生的情况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等到他真的见到几位当事人，他才明白，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在四位嫌疑人当中，戚玉衡最先见到的、也是最好沟通的一位，是一个自称叫刘小玉的姑娘。据她所说，她大约二十四岁。她不是容州人，但也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在哪。她是天生的聋人，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都是健听人。她没有上过学，也没有人教过她说话，但她哥哥带她认过字，所以她会数数，也能识写一些包括自己名字在内的简单的字。
刘小玉说，十五岁那年，母亲问她想不想进城打工，她说想，母亲就把她交给了一个女人。随后又被她交给了一个男人……她就这么被转了好几手。中途她因为害怕，曾经试图逃跑，但是很快就被发现了，之后就被强制喂了药，一直晕晕乎乎的，再清醒的时候，她就已经在主犯万立名万立人两兄弟家中了。
她是四个女人中最晚来到万家的。从那之后，她和其他三个女人白天要按照万立名兄弟的指示帮他们做工，晚上则要陪他们睡觉。要是做错事或者反抗，就会遭到毒打。万家兄弟以羞辱她们为乐，很多时候，他们甚至不允许她们站立，逼迫她们跪着或爬行。
或许正是因为刘小玉十五岁才陷入这个魔窟，又识字，她能清楚表达自己的意思，使用的手语虽然与标准手语不同，但也有不少相通之处。
但戚玉衡见到的第二个女孩，情况就与刘小玉完全不同了。
这个女孩看着很年轻，也就二十左右岁的模样。姜清明说，他已经申请为这四位女嫌犯做骨龄测试，因此，不排除这个女孩实际上是未成年的可能。由于她没有身份证，又很难沟通，姜清明至今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因为这女孩在看守所的嫌犯编号最后一位是六，姜清明称呼她为小六。
之前的几次会见，小六的态度就很不配合，不看也不说。这次也一样。尽管狱警几次示意她看向姜清明与戚玉衡，她也毫无反应，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戚玉衡难免有些着急：“我们不是来帮她的吗？她为什么这么抗拒和我们沟通？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头上顶了个什么罪名吗？”
姜清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朝着小六举起了一张照片，随后，他指了指照片，又做出打戚玉衡的模样，接着又指了指小六。这个情景表演表达的意思非常简单，完全不懂手语的人也能看明白——姜清明这是在问，照片里的人有没有打过她。
一直在抠手指的小六，在这时有了反应。
她点了点头。
戚玉衡于是去看姜清明手中那张照片——让他非常震惊的是，这张照片上的人，是刘小玉。
姜清明在一次指了指自己，随后又做出了打戚玉衡的样子，但这一次，他的表情更加夸张狰狞，手部的动作也更用力。戚玉衡明白，姜清明这一次的意思是：她打你，打得厉害吗？
小六点点头，随后左手又在右手的手臂上比了几次掐的动作。这是在说，刘小玉还掐她。但之后姜清明和戚玉衡比划的问题，小六又无动于衷了。
等狱警把小六带走之后，戚玉衡忍不住道：“姜律，小六说刘小玉打她……这是，难道刘小玉刚才说的话是假的吗？刘小玉和万氏兄弟是一伙的吗？”
姜清明摇摇头：“我也不敢下定论。因为这几个姑娘的情况实在太特殊，他们之间的关系啊，警察现在都捋不清楚呢，但是，作为一个从业多年的刑事律师，我刚进入这个行业的时候，我的带教老师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一句箴言。”
“那就是，当你第一次见你的当事人的时候，你一定要记住，他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信。无论他们看起来多可怜，自述里的自己又是多么无辜。”
戚玉衡愣了愣：“他们……连自己的律师都骗？”
“当然。我遇到的就不少呢。刑事辩护，要是当事人说的每一个字都信，很容易做小丑的。”
“但这个刘小玉啊，情况确实比较复杂。我刚才会那么问小六，是因为这个案子的其他几个被拘禁的男被害人，曾经在门缝里目睹过刘小玉殴打小六。但这件事能当做刘小玉和万氏兄弟同流合污、甚至参与制读泛读的证据吗？好像也够呛。”
“你想想看，万氏兄弟在他们两个的这个工厂、房子里，建立起了一个微缩的帝制国家。在他们的‘领土’里，他们是皇帝，其他人都是奴隶，刘小玉这几个女孩，像是宫女，既要为他劳动，也要为他们解决性需求。你看过宫斗剧没有？在这些电视剧里，女角色们斗来斗去，是为了什么？”
戚玉衡明白了姜清明的意思：“为了皇帝的宠爱……为了权利。”
姜清明打了个响指：“或许刘小玉打小六，只是为了想让自己的生活好一点呢？在她们所处的环境中，谁更得万氏兄弟喜爱，谁就能过得舒服一点。考虑到她的处境，她打人这一点，似乎没法作为她是主犯的证据。但她说的一定是真话吗？也未必。至少在她的表述里，她和其他女孩一直是惺惺相惜、感同身受的关系。”
戚玉衡沉默了一会，问：“小六这么不配合，我们还能怎么帮她呢？如果她一直是这个态度，情况会对她很不利吧。”
姜清明面上现出些愁绪：“是。心理医生说，小六可能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就是一种被害人会挨上施暴人的心理疾病……但小六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不会说话、不识字、听不见、不配合，心理医生也没办法做出确切的诊断。狱警最近在教她识字，不知道这在今后的沟通中能不能有效果……唉，只能慢慢来了。”
之后数日，戚玉衡几乎每天都会和姜清明跑一趟看守所。两人接触越来越多，相处间难免会聊案子以外的事。姜清明于是了解了他受伤的缘由、他的职业、他和沈灵均相识的经过，于是自然而然的，他也窥见了戚玉衡经济上的窘迫。
在又一次会见结束之后，姜清明道：“小戚，你之前说，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久站，所以你暂时还没办法回店里工作，是不是？”
看戚玉衡点头，姜清明说：“那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来我的所做一个月助理？我按我们所招的实习律师的标准给你开工资。”
戚玉衡一怔，下意识地拒绝道：“姜律，我不行的。我不懂法。”
姜清明挑挑眉：“这话说的。你要是和我比懂法，那确实可能比不过，但你可不是不懂法的人啊。我看你对泛读治读、非法拘禁、强剑、强迫劳动这些罪名都很了解，甚至程序上的很多事情你也都很懂，这怎么能叫不懂法呢？”
“没有……是因为这段时间跟着姜律您办这个案子，再加上沈检家里有很多专业书，所以我做了些功课，但也只是很浅显地了解了一下。不算是懂……做您的助理，我肯定做不来。”
姜清明拍了拍戚玉衡的肩：“安心安心，你是做我的助理而已。助理。我不会安排你做什么专业性特别强的工作的，你就帮我处理些日常的杂事、帮我熟悉卷宗就够了。以你的能力，足够应付的。因为我的助理实习期过了，马上就要独立执业，我身边一下子没人可用了。你就当江湖救急，帮我个忙，怎么样？”
姜清明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戚玉衡自然不可能再拒绝。
但直到回到家，戚玉衡的内心依旧充满忐忑——他能做好这份工作吗？他会不会给沈灵均丢脸？他，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去做法律相关的工作，真的合适吗？
就在戚玉衡神思恍惚地切菜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但现在才下午四点多，远不到沈灵均的下班时间啊？
戚玉衡走出厨房，发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她身高在女性中算是高的，至少有一米七。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内搭一套灰色的西装套装，长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干练且利落。她年纪绝对不轻了，但单看外貌，戚玉衡又实在判断不出她的具体年纪。
她的眉眼是女性中少见的“剑眉星目”，浓眉大眼，看着十分英气，但小巧挺翘的鼻子、干净柔和的面部线条，又中和了眉眼的锐气，让她看上去有种刚柔并济的美。
戚玉衡想，她年轻时，一定是个一等一的美人。
但她……是谁呢？
沈灵均家的门锁是智能锁，她能进来，说明她手里有密码，或是门锁中已经录了她的指纹或面部信息，结合她的年纪，戚玉衡心中隐隐有了个答案。
女人看到他，也十分惊讶，她愣了一下，才道：“你是……灵均的朋友？”
戚玉衡连忙道：“是。我是他朋友。”
“你好你好，”女人笑了笑，自我介绍道：“我是他妈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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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