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山苍睡着了。
杜君义给她掖好被子,指尖在被角停顿许久。
祁云碧注意到她泛红的双眼。
“杜女士,您稍等一下,我现在去把照片洗出来。”祁云碧小声说,拿起相机往外走。
杜君义摆摆手,视线仍旧停留在杜山苍的脸上。
她睡得很不安详,眉头因为痛苦紧紧缠在一起,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又快又浅。
医生走进来,杜君义轻轻叫醒杜山苍。
“宝宝,起来吃药了,吃完药再睡。”
杜山苍睁开眼睛,晕乎乎地坐起来。
她默默扫视一圈,后知后觉接过护士递来的药,一颗颗咽下去。
医生简单给她做了检查,叫上杜君义往外走。
杜山苍伸手抓住她的衣角。
“宝宝,怎么了?不舒服吗?”杜君义格外紧张。
“妈妈,能不能让陈阿姨把日记本拿过来。”杜山苍慢吞吞补充,“还有笔。”
“好,妈妈这就给她打电话。”杜君义握着她的手仔细询问,“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让陈阿姨做点顺路带过来。”
杜山苍摇头。
“汤呢?你不是最喜欢喝陈阿姨煲的汤吗?”
杜山苍犹豫片刻,还是摇头:“日记本就好。”
“好、好,”杜君义摸摸她的脑袋,“我马上给她打电话。”
她大步迈出病房给家里的保姆打去电话,电话那头立刻劈里啪啦开始找东西。
杜君义挂断电话,转头看见等在一旁的医生。
她收起手机,跟她走到谈话室。
医生将复查影像片放在观片灯上:“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锤在杜君义摇摇欲坠的心头。
“复查结果不太理想。”
“咽喉部的肿瘤还在继续进展,淋巴结已经出现转移,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无法接受之前那种强度的放疗。”
“按照目前的进展速度,剩下的时间在半年之内。”
杜君义看着片子上的白色团块,压下一阵眩晕,无比冷静:“医生,她刚刚还让我把她的日记本拿给她,等保姆把日记本送过来,她就会开始写日记,自从确诊之后,她已经半年没动过笔......”
杜君义喉头一哽。
她深吸一口气:“复查结果有没有可能出现问题?”
医生沉默。
这里是全国最好的肿瘤医院,在她面前的是全国最优秀的肿瘤医生之一。
“如果您需要,今晚可以给她重新安排一次检查。”医生轻声说。
她当然也希望这次复查是一次误诊。
杜君义捂着脸,声音颤抖。
“好。”
医生收起片子离开。
路过505号病房时,她看见里面的女孩正靠在床头写日记。
这样的病人她见过许多,疾病与死亡已经不能使她心中产生更多波澜。
她收回视线往前走。
“医生,打扰一下。”走出电梯的祁云碧叫住她,举起手中的蛋糕,“我想问问病人能不能吃蛋糕?”
“哪个病人?”
祁云碧不记得杜山苍的病房号,伸手一指前面的某间病房。
医生思索一番说道:“可以吃,少吃点,不能吃硬的冰的,坚果也不行。”
“行,谢谢医生。”祁云碧对她礼貌一笑,快走两步推开病房门。
门合页嘎吱一声。
杜山苍这回是真的被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她,猛地把本子合上。
祁云碧被她的反应吓到,站在原地不敢动。
“不好意思,我忘记敲门了。”她双手合十向杜山苍道歉,“吓到你了吧。”
杜山苍直勾勾盯着她。
祁云碧被她盯得有些发毛:“怎、怎么了?”
“你不是走了吗?”杜山苍说。
“啊,我去洗照片了。”祁云碧走过去,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杜女士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正好路过一家蛋糕店,就给你拿了个蛋糕过来。”
“蛋糕不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早日康复。”她笑着说。
杜山苍呆愣愣看着她。
祁云碧怕她在“康复”上钻牛角尖,于是赶紧转移话题,把洗好的照片拿给她:“你看看照片拍得怎么样。”
杜山苍接过照片,心不在焉点头,眼睛偷偷瞟床头柜上的蛋糕。
她的眼睛太亮了,想假装看不见都不行。
祁云碧装作不经意挡住蛋糕,笑吟吟问:“你最喜欢哪一张?”
杜山苍借着帽檐的遮挡瞪她一眼,背过身挑照片。
没一会,一张照片从她肩头探出。
祁云碧定睛一看,是刚才拍的最后一张。
杜山苍看不见她的反应,手指捏着那张塑封过的照片甩得啪啪响。
“我也最喜欢这张。”祁云碧赶紧开口说话,抽走照片仔细端详。
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吱声,她回头看去。
杜君义推门进来:“祁小姐,照片洗好了吗?”
“洗好了,您看看。”祁云碧把手中那张照片递给她。
后腰处传来一点刺麻的感觉,祁云碧低头,是杜山苍拿照片的尖角在戳她。
她抽走那叠照片一起递给杜君义:“剩下的都在这。”
杜君义收起照片,余光瞥见床头柜上的蛋糕,微微皱眉。
祁云碧注意到她的表情,赶忙解释:“这是我在蛋糕店买的,我刚刚问了医生,医生说少吃一点没关系。”
“不——”杜君义刚要回绝,又对上杜山苍仰头期待的目光,叹气道,“只能吃一口。”
祁云碧拆开包装盒,把蛋糕和勺子推到杜山苍手边。
四寸的蛋糕跟人的手掌差不多大,上面写着“山山生日快乐”的字样。
杜山苍拿勺子戳了点奶油下来,抬头看向杜君义,伸手将盛着奶油的勺子送过去。
杜君义僵住。她吃下奶油,艰难地吞咽。
“你吃吧,等会医生带你去做检查。”她坐到一旁,偏过头,满脸写着疲惫。
杜山苍低下头,安静地拿勺子戳弄蛋糕。
山山两个字被她戳得面目全非。
祁云碧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杜山苍女士。”护士打开门,“请跟我去做检查。”
杜山苍放下勺子,起身往外走。
祁云碧看她快要瘦削成一把骨架的背影,忍不住上手搀她。
“要不先吃一口再去。”祁云碧另一只手拿起勺子,蒯一点奶油送到她嘴边。
杜山苍别过脑袋。
祁云碧看她没什么胃口的样子,便把勺子放下,捏捏她的胳膊:“你走得动吗?我扶你下去吧。”
杜山苍无声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
“祁小姐,”杜君义说,“没关系的,有护士在。”
护士对她们微笑,妥帖地带着杜山苍出门。
祁云碧低头看一眼时间,这才发现快六点了。
“杜女士,那我就不打扰了。”她收拾起床边的袋子,把假发和衣服整理好。
“等等,”杜君义叫住她,“我想和你聊一聊。”
“你请坐吧。”
“噢、好。”祁云碧停下手里的动作。
杜君义犹豫半晌,还是说道:“我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常来医院看看宝宝......我女儿。”
祁云碧有些意外。
杜君义以为她没同意,补充道:“我会以高级护工的价格付给你,你只需要时不时来陪她聊聊天就好。”
“啊,没关系,只是聊聊天而已,您不用付钱给我。”祁云碧笑着说,“正好我这两天也没什么工作,而且我还挺喜欢和别人聊天的。”
杜君义沉默半晌,开口:“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你能一直陪着她,直到她康复或者直到她......”
她突兀地停顿,声音哽咽,眼底带上几分隐痛:“离开。”
祁云碧怔愣在原地。
“她会愿意和你说话,这让我很意外。”杜君义平复下来,半闭着眼睛,疲惫地捏着鼻梁,“自从去年九月她被查出咽喉淋巴瘤,随着病程进展,说话对她来说就逐渐变成一件痛苦的事。”
“她从来不会主动和我讲她的痛苦,但她以前是一个非常健谈的孩子,她还是学校辩论队的金牌辩手。”
“你叫她山山的时候,她很害羞。”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同龄人交流了,我看得出来,她刚刚很开心。”
杜君义眼底通红一片,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几乎是语无伦次将话倾倒出来。
“医生今天和我说,她只剩半年时间。”
祁云碧在心中默默计算。
“她的状态看起来还不错,”她安慰杜君义,“治疗起效了,之后也会好起来的。”
杜君义哂笑。
她的手指无意识搓捻着什么,那是一个极度焦虑的动作表现。
“在生病之前,她不是这样的。”
“她有很多爱好,她——”
杜君义皱眉,又强迫自己将眉头舒展。
“不好意思。”
“你不愿意也没关系,陪伴病人确实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反正也没多长时间了。”她勉强挂起一个笑,“今天谢谢你。”
祁云碧说一声再见,静悄悄离开。
她走进电梯,这个密闭的小空间依旧被悲伤与痛苦笼罩着。
身后有人在抽泣,祁云碧从电梯厢壁的朦胧反光中看见那人干瘦的身躯。
是否要陪伴一位病人直到她离开,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你要看着她一点点消瘦,看她曾经的所有鲜活都被困在那张小小的病床上,看她失去最引以为傲的尊严变成一块任由护工翻看的肉,看她像秋天树上最后一片枯黄的树叶安静落下。
祁云碧见过这样的场景。
祁云碧侍奉过这样的病人。
她不喜欢这样。
她只是一个摄影师,杜山苍对她来说只是一位客人。
祁云碧打开胸前的怀表,那里嵌着一位老人的照片。
她走出医院,萦绕在身旁的消毒水的味道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
太阳低垂,春风和煦。
祁云碧看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三月二十。
春分。
《春秋之间》原计划是全文存稿完成之后再开始连载,但是昨天突然发觉今天就是春分,而杜山苍和祁云碧的故事就始于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分,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在今天把我仅有的两章存稿放出来
当然,这样做的代价是我手里的存稿为0,这一本肯定无法保持日更了,但是我会尽量快点写完,也会尽量修完一章发一章
《春秋之间》的字数不会很多,初步估计是3到5万字,应该会写得比较顺利,希望我能把她们的故事完整地传达给每一个愿意点进它的读者,也希望你喜欢这个故事
最后,祝杜山苍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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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春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