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姐姐，这张照片上是谁呀？”
坐在病床上的女孩打开祁云碧胸前的怀表。
祁云碧低头看去，撞进一双水光盈盈的眼。
......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五年前的春天。
......
“喂？杜女士，我在等电梯，马上到。”
肿瘤医院里，二十岁的祁云碧手忙脚乱拎着大包小包挤在电梯前等待的人群中。
电梯门打开，她一边答话一边往前走，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的手机差点被人撞飞出去。
她赶忙把手机收好，按下五楼高级病房的楼层。
电梯里都是病人和病人家属，气氛难免悲伤低沉。祁云碧小心翼翼放轻呼吸，盯着前方的红色数字。
数字跳到5的时候，祁云碧也跳出电梯。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皱皱鼻子，看见前方站着一位衣着华贵、面容却稍显憔悴的中年女人。
“祁小姐？”女人率先开口。
祁云碧笑容灿烂：“是我，杜女士您好。那我们现在去给您女儿拍照？”
杜君义点头，将她带到病房门口：“她生病之后就不太喜欢拍照，我希望你能耐心引导她，尽可能照顾她的情绪，避免在她面前提到生病这样的字眼。”
“明白。”祁云碧笑着比了个“好”的手势，跟在杜君义身后走进病房。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比走廊还要浓烈一些，祁云碧被呛得转头打喷嚏。
病床上的女孩正低头看书，对她们的闯入毫无反应。
窗外有鸟掠过，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下午的阳光很好，从敞开的窗户打进来落在她肩头。
祁云碧悄悄打量她。
她很瘦，一截脖颈弯弯细细，肩峰把条纹病服都顶了起来，领口空荡荡的，露出一片瘦白的皮肤。
宽大的帽子几乎遮住她整张脸，祁云碧只能看见她干燥苍白的唇。
“宝宝，新摄影师来了，你看看合不合你眼缘？”杜君义走上前坐到她身边，拿手盖在她的书上。
女孩摇头。
杜君义轻轻抚摸她的后背：“听话，今天过生日，拍照做个纪念。”
女孩只是沉默。
祁云碧眨眨眼睛，看见床头的卡片。
才二十岁。
她在心中叹息，面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她伸出一条手臂，语气轻快。
“杜山苍，你好。”
“我叫祁云碧，‘碧云天、黄叶地’的云碧。”
杜山苍抬起头，静静注视她，没说话。
祁云碧也不觉得尴尬，放下手臂：“你的名字真好听，有什么寓意吗？”
杜山苍盯着她的脸。
祁云碧眨眨眼睛，扬起一个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
杜山苍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摩挲。
杜君义有些紧张地看着杜山苍。
“不告诉你。”杜山苍小声说，声音沙哑。
听见她开口，杜君义反而松了口气。
“好好说话。”她理一理杜山苍的帽子，假意训斥。
杜山苍把书翻到下一页。
“好吧，不过我们的名字相互呼应，也算一种缘分吧？”祁云碧轻笑。
杜君义抚着杜山苍的手背。
一通电话打到她的手机上，杜君义拿起手机起身向外走，路过祁云碧身边时还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祁云碧没有离开。
之前杜君义就和她沟通过，杜山苍生病之后就变得不喜欢陌生人，之前找来的摄影师都被她以“不合眼缘”的理由赶走了。
至少她现在愿意对自己开口说话。
不就是对付一个傲娇的病人嘛，祁云碧经验相当丰富。
她试探着走到杜山苍面前蹲下，谁知道杜山苍好像被吓了一大跳，捂着胸口脸色惨白。
杜山苍的脸颊同她的身体一样有些消瘦，不过并没有瘦到双颊凹陷的程度，看着精神还可以。
“你的眼睛像宝石一样亮。”祁云碧不合时宜地说起夸赞的话，而后在杜山苍疑惑的目光中慢悠悠吐出下半句，“所以不适合装病哦。”
“一眼就看出来了呢。”祁云碧补刀。
杜山苍一愣，而后恼羞成怒把帽子往下一拉，遮住自己整张脸。
祁云碧看着她的动作笑出声：“变成鸵鸟也不可以。”
“你走。”她的声音隔着针织帽飘出来，瓮声瓮气，“我不拍照。”
“可是我已经收了杜女士的钱，现在走的话我可不退钱。”祁云碧说。
杜山苍悄悄露出一双眼睛。
被祁云碧抓了个正着。
“真的？”
“当然，我骗你干什么。”祁云碧看见杜山苍的眼中闪过微微动摇的光芒，“所以可别让杜女士的钱打水漂。”
话一出口，她就懊悔地闭上嘴巴。
杜山苍恹恹地收回视线转过身，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浪费得够多了。”
“是吗？可是我觉得杜女士的钱都用得特别有价值，一点都没浪费。”祁云碧假装没听懂她的话，“你知道杜女士每年都会花一大笔钱在社会福利机构和各种慈善基金会上吗？”
床上的鼓包纹丝不动。
“噢，对了，你是她女儿，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过你肯定不知道，在杜女士的资助名单里，有一家机构叫祁善女孩福利院。”祁云碧开了个俏皮的玩笑，“跟我一个姓诶。”
“那里面的孩子们都特别感激杜女士，每天都在念叨她的名字，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床上的鼓包动了动，传来一阵窸窣。
祁云碧没有看见她，却听见一道闷闷的声音：“你不是摄影师吗？”
“对呀。”
“那你怎么还管福利院的事。”
“因为我以前也是福利院的孩子呀。”祁云碧笑着说。
房间变得很安静，一阵微凉的春风从窗外吹进来。
杜山苍沉默得让祁云碧怀疑她是不是在被子里憋着了。
就在她要伸手去掀被子的时候，那一团棉花哗啦啦动两下。
杜山苍露出她戴着帽子的脑袋：“抱歉。”
“没关系，这没什么。而且福利院的待遇比外界想象得好多了，”祁云碧收回手，对她晃一晃手中的相机，“我现在靠着给人拍照也赚了不少钱，足够我生活。”
杜山苍盯着她手中的相机，突然问：“你一直都给病人拍照吗？”
祁云碧顿了顿。
杜君义让她避免提及的词先她一步从杜山苍的口中跑出，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你怎么不说话。”杜山苍催促她。
祁云碧观察着她的状态，实话实说：“不，你是第一个。”
“所以你愿意做我第一位在医院的顾客吗？”
她的笑容太具有迷惑性，杜山苍鬼使神差点点头。
“好！”祁云碧放心了，欻的一下站起身，叉着腰说，“那我们开始第一步！”
杜山苍仰头看她：“第一步是什么？”
“掀开你的被子。”祁云碧说着伸出魔爪，小心翼翼将压在她身上的被子掀开。
杜山苍慢慢坐直，两条小腿垂在床边，裤腿也是宽松得空荡荡。
祁云碧从包里翻出一顶假发和一件亮黄色上衣，举到杜山苍眼前时捕捉到她眼里明晃晃的嫌弃。
“这可是我的珍藏款，”祁云碧把亮黄色上衣比在杜山苍身前，“这个颜色特别适合春天穿。”
“不要。”
“好吧，假发呢？也不要吗？”
“不要。”
杜山苍闭上眼睛，整个人变得蔫蔫的。
祁云碧只好把东西又塞回包里，思索一番后，又掏出一件荧光橙色衬衫：“这个你喜欢吗？”
杜山苍瞥一眼，转身就要躺下。
“诶诶诶，”祁云碧赶紧扔下荧光橙，扶住她的手臂，“好，不穿不穿。”
杜山苍这才愿意坐好。
“帽子可以摘掉吗？”祁云碧低声询问她。
“不可以。”
“好，那等一下要记得抬头。”祁云碧没有强求。
她帮杜山苍理一理松垮的领口和歪掉的帽子，后退两步举起相机。
杜山苍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
“山山，抬头，看我。”她将镜头对准杜山苍，从显示屏中看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羞恼。
快门闪过，相机很忠实地记录下她的表情。
祁云碧低头查看照片，忍不住笑。
杜山苍瞥见她的反应，脸上的羞恼更甚。
“很好看，再来一张。”祁云碧不再逗她，再次将镜头对准她。
“山山，头转过来。”
“对，笑一个。”
“很好。”
祁云碧把显示屏凑到杜山苍面前给她看：“好看吧。”
“要是头再抬一点就好了，帽子有点挡眼睛。”祁云碧盯着照片自言自语。
杜山苍收回视线，眯起眼睛打哈欠。
祁云碧顿时紧张起来：“你等一下，我把杜女士叫进来，给你们拍几张合照。”
生病的人是休息不好的，感觉到困就要让她睡觉。但是这一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睡醒，害怕错过杜山苍的生日，祁云碧赶紧跑出去把杜君义叫进病房。
“杜女士，您坐在山山旁边就行。”祁云碧指挥道，重新举起相机。
杜山苍愿意拍照已经足够让她感到错愕，杜君义匆匆调整好动作和表情，余光瞥见杜山苍微红的耳尖。
“好，你们看我的镜头——”
一枚怀表从祁云碧的胸前掉出来，挂在她脖子上晃荡。
杜山苍的视线追随着那枚晃动的怀表。
“三、二、一——”
她抬头看向祁云碧。
“茄子！”
快门一闪。
杜山苍的眼睛闪烁如一对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