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解除疫情封控管理的通告:根据当前疫情防控形势,经成都市疫情防控指挥部综合研判,决定自2022年9月23日46时起,解除‘5 1’中心城区(锦江、青羊、金牛、武侯、成华 高新南区)的封控管理措施。现将有关事项通告如下……”
“……当前疫情形势仍存在不确定性,请广大市民积极配合防疫工作,共同巩固来之不易的防控成果。”
寂静许久的大街小巷再次活络起来,各家各户生活步入正轨,买菜娘娘提着新鲜蔬菜往家赶,路过巷口瞧店门前人头攒动,就凑上去看了一下,只听新闻播报——
“…中国通信行程卡于2022年12月13日0时起正式下线,相关服务全面关闭。”
“昨天,‘通信行程卡’微信公众号发布公告:宣布自2022年12月13日0时起,正式下线‘通信行程卡’服务。短信、网页、微信小程序、支付宝小程序、APP等所有查询渠道同步关闭。”
声音绕了很久,传了很远。
“总有一些年份,注定被历史标注。”
2020年,疫情管控时段,谢天从中国政法大学毕业,同年9月,再次步入研究生行列。
本科在读期间即在松风事务所实习,后入最高人民法院调研。协助起草的法律意见书获合伙人高度评价。
上市老总拍着祈松邑的肩膀夸赞道:“你那个小律师可了不得啊,小小年纪大有可为,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怎么就让你给挖到了?”
“噢~老子想起来了,你小子当年就是个香饽饽,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么抢手,幸好我遇到了你们,否则得被冤死了。”
祈松邑笑而不语。
“听说他读书的时候又当学生会会长,又当法学社社长,又辅修计算机学的?还拿下国家级奖学金,他是人吗?我光看他的简历我脑袋都大。”
“不止。”小助理说“这位牛人曾经参与的国家级法学课题,负责的那个叫什么?数据建模?还是案列汇编?还被北京政府采纳了呢。”
“人家考法学的时候他已经通过了,人家考研的时候他已经保研了,人家实习的时候他已经胜诉了。”
“又是北京市优秀毕业生,又是校十佳大学生的,人长得还帅,老天爷到底给他关了哪扇门啊?”
“哎呀哎呀。”老总说“可能是关了进你家的门吧。”
“王总!”
“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谢大律师风光依旧啊,怕是再过十年也只增不减,倒是跟你这个神人有的一拼。”老总顿了顿改口道“不对,谢律师没有你嘴巴毒。”
“我就当你夸我言辞犀利了王总。”祈松邑温和一笑道“受之有愧啊受之有愧。”
“嘿你……”
闹着闹着,玻璃门被人推开了,抱着文件的人经过问声好道“谢律师中午好。”
屋内说笑的人循声望去,合上玻璃门的谢天微微点头笑道“你好。”
老总迎上前伸手说“哎唷唷~谢大律师,您好您好,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谢天握手道“王总。”随即朝祈松邑点点头:“松哥。”
祈松邑:“嗯。”
王总牢牢地握住谢天的手道“多亏您在公堂上为我据理力争,否则我就完了。专门给您送来一副锦旗,千万收下,不然我睡不踏实。”
“王总言重了,并非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谢天说。
老王招呼助理递来一副锦旗,红底黄字,写着八个大字。
-执法守正,天下太平。
谢天一怔,呢喃道:“天下太平?”
“不识几个大字,您别笑话。”王总摆摆手。
“王总谦虚了。”谢天瞥了眼祈松邑,末了收下锦旗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
“谢律哪里话。”王总说“您收下就成。”
“好嘞。”
谢天送走王总时已经临近傍晚了,助理朝他招手道“谢律师再见。”
“拜拜。”
谢天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吃饭时祁松邑发来消息说案子结了,让他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来律所。
谢天收起手机一个人往前走,望着天边几簇紧抱的云团发呆,他刚才喝了点酒,发现云团跟他一样醉醺醺地泛着红光。
街上支起小摊,烤红薯的芳香绵延数里,他原本吃饱了,闻着闻着竟然又饿了。
谢天走过去买下一根,嬢嬢让他趁热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诶好嘞嬢嬢,走了啊。”热气烫手,谢天拎着走了一段路,袋子里绽开的蜜薯跟秋日一样金灿灿的。
路遇一阵风,吹得人惆怅。
今儿个不巧,刚好赶上绿灯跳红灯,谢天站的稍远,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刚放进嘴里找打火机呢,烟就被人抽走了。
谢天顺势偏头,看清夺烟之人时愣在了原地,几乎不可置信道:“江俞?”
江俞一袭墨绿风衣,腰间衣带未系,正迎着晚风猎猎作响,他捏着香烟勾唇笑道“好久不见啊谢天。”
谢天呆呆地望着他。
江俞的眉眼不似当年,从前他温润如玉,慈目低垂,笑起时如春风拂面,不怒不争。现在好像锐利了一些?听起来音色好像也变了。
街口上的红灯转绿灯了。
人群慢慢地远去,谢天被飞扬的白发迷了眼,回神道“好久不见啊,江俞。”
江俞将香烟还了回去说“你学会抽烟了?”说着他目光上移,风一吹,谢天头上的黑发就暴露了,像白雪里翻出了几粒黑石子。
他挑眉道“你什么时候染的?”
谢天眼眸闪过异色,捋捋头发说“没有,抽着玩。”
两人对视了一眼,总觉得这一眼,过了很多年。
江俞开口道“找个地方坐坐吗?”
“好啊。”
有间书屋。
读书那会儿两个人天天泡书店,导致现在没办法去别的地方谈心。
谢天侧目道“暂时只能想到这个了。”
江俞了然,笑道“我们聊天应该不会被打吧?”
“……可能。”谢天说。
江:“可能?”
谢:“可能。”
几秒后。
江俞提议:“去咖啡馆?”
谢天抿嘴:“你觉得呢?”
“有点奇怪。”江俞说。
“不是有点。”谢天说。
两个人又对视一眼。
“你饿了吗?”谢天问“我请你吃饭。”
江俞挪眼,瞅了眼他手里的烤红薯,顿了顿说“可以呀。”
“好,往这边走。”
说好的去吃饭,吃着吃着两个人就拐公园里去了。
天色黑下,大爷大妈们饭点早,吃饱后都下来遛弯了。晚风柔柔地吹着,路道亮起盏盏暖灯,照得金毛浑身泛光。
小孩追着金毛跑,差点撞上江俞。
江俞侧身躲了一下,看着小孩跑远了。
两个人一路逛过去,捡了块靠近喷泉的长椅坐下。
喷泉旁栽满花草,再远些种着桂花树,一排又一排,有人站在桂花树下捡桂花。再往上看,浓密的绿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碎金。
人间秋分三色,两分红叶,一分桂花。
江俞收回目光,恰巧跟另一道目光擦身而过。谢天低下头,烤红薯尚有余温,他掰开一半递了过去。
江俞咬下一口,咽下去时想起了一个人。
时间静默,无人说话。
谢天靠在长椅上,每次都想开口跟江俞说话,可是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哽住了。
这些年,江俞像人间蒸发般消失不见,早些时候还会回他微信,后来索性不回了。不止跟他一个人这样,大家都一样。
谢天也曾飞去国外找过江俞,去了才知道他给的地址变更,等他再找到他时,听闻他生活丰富,早已开启了新的人生。
准确说来,江俞不是开启了新的人生,而是回到了属于他的那个世界。
可能感情真的会被年岁冲淡吧。
谢天从来没有料想过他们还会再次相见,就在一个嘈杂的街角,在一个有些醉的晚间。
谢天以前非常不屑于问好,觉得他们不会生疏到需要寒暄,可是现在,他真的只能问一句“你过得还好吗?”
江俞也只能回一句“还行。”
“你呢?”
“我也是。”
然后呢?
没了。
谢天叹出了一口气,靠着椅背望向漏风的天空。他的瞳孔聚拢时,眼前多了一道黑影。
很眼熟,刚才就见过。
有声音锯入他的耳膜:“你发什么呆?”
“啊?”
江俞不晓得什么时候绕到了他的身后,俯视他道“跟你说话半天不理我,喊你过来帮我捡桂花也不应我,就在那儿一个劲看天,你看什么呢?天上有桂花啊?”
谢天猛地支起腰板侧身回望,看见江俞站在橘黄的路灯下,手心里拢着一簇星星。他缓缓地抬起头,对上一张温柔的笑脸。
江俞说“刚刚吹来好大一阵风,刮下好多桂花,我给你捡了点,手拿出来。”
谢天照做,他说“拢起来,合上点,一会掉了。”
他低下头看去,看见江俞手里的星星闪到他的手里了。
江俞坐回去,拿起没吃完的蜜薯吃了起来。
谢天盯着桂花,半响后问“你的呢?”
“口袋里。”
他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捡桂花?”
“以前也捡啊。”江俞随口“你忘了?以前桂花一开你就要拿着瓶子下去捡,有时候夹本书就去了,跟个傻子一样。后来每次你一买那种玻璃瓶子我们就知道桂花要开了。”
谢天错愕:……
他不记得江俞喊他,他只记得他们聊完天就坐着了,什么时候喊的?
谢天将桂花装进口袋里,有种不真实感,问“我们刚才说了很多吗?”
“很多啊。”
“那我有没有问你过得怎么样?你有没有说还行?有没有反问我?”
江俞费解:“我们俩聊这个干什么?”
谢天霎时无言,望了他很久,忽然道“江俞。”
“嗯?”
“你过得还好吗?”
江俞侧身凝视他,藏进口袋里的桂花攒成星星偷偷溜进他的眼睛里了。
谢天定定地瞧着他,天黑了,他看不清那些闪着光的东西是星星还是泪花。半响后他听见江俞字正腔圆骂了一句“滚。”
不知道为什么,他却笑了。
好奇怪,明明是骂人的话。
江俞睨了他一眼,谢天笑得莫名其妙的,搞得他也好想笑。
“神经病。”江俞说。
“神经病才捡桂花呢。”谢天说。
“那也是神经病说要的捡啊。”
“……神经病说了吗?”
“说了呀。”
谢天笑出泪花:“神经病。”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偏过头。
江俞吃完烤红薯问他:“头发什么时候染的?”
“三年前。”
钟表滴滴答答,将时间拨回到2022年。
“呼呼呼呼……”
天台风特别大,一个男人坐在栏杆外,他的身后是尘烟,眼前是深渊。
“快看啊,有人要跳楼了!”
楼下人群云集,纷纷抬头望向高楼,看见一条平行线中多了一颗小黑点。
率先呼喊的人举起手机录视频发到群里,楼下喧闹声越来越大。
有人高喊“年轻人!别想不开啊!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帮你的!”
“先报警吧。”
“我觉得还是先打120吧。”
有人不断放大像素,看清那个男人后认出了他说“诶?他不是那个谁吗?死了孩子的那个父亲?听说不满意量刑…?”
“好不容易熬过了疫情,老婆跑了,孩子也死了,搁谁谁受得了啊,真是个可怜人。”
……
高楼上警察和医护人员均已就位,楼下拉起了警戒线,119赶到后立马开始搭建高空救援设施。
警察冲上天台,刚想要进行劝说,怎奈那个男人情绪异常激动,抓着栏杆嘶吼道“滚!滚远点!再过来一步我就跳下去!”
“好好好!”徐警官即刻安抚道“我们不过去不过去!你别激动!我们不过去!”
“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们说,我们一定帮你,好吗?不要做傻事。”
“你放屁!”男人指着他怒骂,“你们根本就不会帮我!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害死了我的孩子!你们就是罪犯!…滚!滚开!别过来!”
“好好好!你冷静!冷静!”眼看着他就要往下跳,徐警官心惊肉颤,连忙张开手带着所有人往后退,吼道“你别冲动!我们不过去!”
他侧目问“他的家人联系到了吗?”
“他是个孤儿,老婆跟兄弟跑了,也没有什么朋友,根本联系不上啊。”小警察急得满脑袋汗。
“最近通话呢?”
“最近通话是跟一个叫谢天的人,我刚才已经联系他了,他说他马上到。”
话落,楼梯冲出一个人,一头银发格外耀眼,他后头还跟着一人,这人倒是颇为眼熟。
银发两步跨到面前喘息道“抱歉,我来迟了。”
徐警官道“你是?”
“警官你好,我是谢天。”银发伸手哈气道“我认识他,我能不能跟他说几句话。”
“你就是谢天啊?”徐警官拦下他说“等等,你先别过去,他现在情绪极其不稳定,谁都不能过去。”
“让他过去吧。”祁松邑说。
徐警官移眼,祈松邑说“没准能劝回来。”
僵持片刻后,徐警官松开手说“你慢慢过去,别吓着他。”
“他现在随时都会跳下去!”
……
“那他跳了吗?”江俞问。
“差点就跳了。”
“差点?”
“差点。”
江俞静默半响后拍拍他的肩道“没事,已经没事了不是吗?都会过去的。”
那晚风一直呼呼乱叫。
谢天摇了摇头,失神道“不…”
“没有救回来。”
“啊?”
没有救回来。
男人看见谢天后“哇!”的就哭出了声,指着他怒骂:“你这个骗子你还敢来!你给我滚!我恨死你了!”
“对不起。”寒风中,谢天朝他跪下去了,一步一步的跪了过去,挪一步说一声对不起。
男人说什么都不让他过去,抓着栏杆自顾自的诉苦。
谢天就跪在那里看着他,眼里闪着泪花。
男人姓李,好像有很多苦说不完。他说他一个人走在这个世界上,从小就孤零零地长大,没有一个人关心他,就这么缩在地下室里过活。
因为没身份证,所以他只能打杂,又因为是个老实人,遇到的人都欺负他。
后来,他决定反抗一次,可惜反抗失败了,输得特别惨,他就又窝回了那个地下室里。
他的身上一身伤,想掏出钥匙来开门,发现钥匙落在工地了,他就只好又骑着电瓶车回去拿,回来时下雨了,遇到了车祸,他的电瓶车被撞翻了,还被人诬陷碰瓷。
他拼命的解释,说自己没有碰瓷,却换来更深的误解。他知道不管他怎么说都没有用,就不想计较了,费力地抬起电瓶车时钥匙不甚从口里里滑出,刚好顺着下水道的缝隙掉了进去。
他看着黑黝黝的洞口,什么也没说,推着车子一撅一拐的走了。
没有钥匙怎么办呢?
没有钥匙也要回家啊。
他一路推着电瓶车走,走回去问房东拿钥匙,房东不想给他,硬要他抵押一些东西才肯给他钥匙。
就这样,他把电瓶车抵押了出去,终于拿到钥匙了,他开门进去后坐了一会儿,准备擦擦身子处理伤口时地下室却停电了。
他愣了很久,连呼吸都停了。
窗子只有一个手巴掌大小,月光黑漆漆的照在那里,他的眼睛却反出了亮光。
很久很久之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后来,好不容易遇到了喜欢的人,喜欢的人也恰好喜欢他,日子过着过着,忽然好起来了。
他还养了一条狗,跟喜欢的人结婚了,也有了朋友,喜欢的人为他生下了一个男孩子。
可是,狗被狗贩子偷走了。
喜欢的人骗保没成功也跟好兄弟走了。
好好的孩子,最后只给他留下一张皮。
“我怎么活下去?我该怎么活下去啊?!…”李大哥哀嚎道“你说你会让他们统统下地狱!你说他们会被判死刑!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连你也骗我?!为什么?!为什么?!!”
高楼下有人往上爬,马上就要接近楼顶了。
谢天双膝渗血,跪在他面前无能无力。
因为他们未成年。
李大哥慢慢地松开栏杆,骂完之后好像连气力都一并用光了,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说“谢天,你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我不是好人,就不折磨好人了。”
“不要!!!”谢天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一瞬间他不顾一切的抓住他的手往回拽。
万幸消防员已经就位,刚好托住了李大哥的脚。
几人平安落地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李大哥喊着“让我去死!让我去死!”
医护人员上前给他打下一针镇定剂后他才消停了一会儿。
谢天怕他醒来又想不开,就拜托祈松邑照顾好他。
祈松邑蹲下来扫量他,满眼心疼,他掏出纸巾帮他擦去眼泪,憋了半响道“傻子。”
谢天闻言笑了起来。
傻就傻吧。
战斗还没打完,不能让李大哥抱憾而终。
寻死念头未过,他暂时让李大哥住到陆亦乘的家里。
谢天坐着轮椅来看他,老李哥背过身去不见他。
谢天就坐在轮椅上不说话,一直摆弄头绳。
一来二去,他由坐着改为站着,从门口站到窗边,就是不说话。
有一日,李大哥终于忍不下去了,甩枕头道“你什么意思啊?!”
“什么什么意思?”谢天将枕头抛回去。
“关着我然后不说话?也不解决我儿子的事?亏我还说你是个好人!”李大哥指着他声嘶力竭的控诉,“你到底想怎么样啊?!我用你救了吗?!你这个骗子!你们律师都是骗子!”
谢天还摆弄着头绳,任他骂着,走过来倒了一杯水给他润润嗓,再站回去继续摆弄头绳。
李大哥完全懵了:“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别耍我了行吗?!”
谢天忽然道“你要是死了,谁给你的儿子烧纸啊。”
不提还好,一提李大哥怒从心起:“你还敢提我的儿子?!”
“我理解你的愤怒,也知道失去最重要的人是什么感觉。”谢天淡淡道“死去的人已经安息,活着的人却要在回忆里跋涉。”
李大哥愣在原地:“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谢天说“我就是想让你好好活着,别整天死不死的,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你就当为了我活着不行吗?”
“我为什么要为你活着啊!你这个混蛋。”李大哥哽咽道“我只要我的儿子,我只要我的儿子啊。”
谢天望着他道“你只要你的儿子是吗?那你就更得好好活着了,你以为死了就能见到他了吗?你死了你也见不到他,永远都见不到。”
“对你儿子来说,或许你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念着他的人了。你死了,他就真的死了。”
死亡不足为惧,遗忘才是终结。
时间会抚平一切。
房间静了静,李大哥死死地攥紧床单,挺直的脊背终究是弯了下去。
整张床颤抖不止,他背过身去抹掉眼泪颤声道“说什么感同身受,你才多大点啊就跟我谈失去,说的容易,谁不会说!你懂什么啊?你失去过什么啊?真是好笑。”
谢天就这么瞧着他,临了自嘲一笑,低喃道“是啊,我才多大啊,懂什么失去呢?”
“什么?”大哥没听清。
“没什么。”谢天抬起头,重新拾掇好情绪瞧他道“闲来无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讲故事?神经病。”大哥躺在床上不理他。
“很短的,几句话就讲完了。”谢天打开窗户,凉凉的晚风吹了进来。
桌上摊开的书翻了几页,刚好翻到2019年。
晚上八点。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成都飞往北京的KN4686航班现在开始登机了……”
李否坐在中间靠窗的位子上,连着三天没课,赶上周末串成五天小假期,他今天过去,一觉醒来就是程安的生日。
女朋友说她感冒了,李否给她点了外卖送药过去,室友说她昨天就发烧了,一直在忙作业拖着不去看,说要把作业全部弄完,好空出时间来找他。
李否又心疼又自责,就给她的室友买奶茶买蛋糕,贿赂她们照顾程安。
“谢谢你们,拜托你们了。”李否感激不尽,“改天请你们出去吃饭。”
几位室友心善,冲镜头道“你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她的。”
“好嘞好嘞,感谢感谢。”李否双手合十,隔着屏幕看见程安憔悴的模样,一时心痛如绞,恨不得立马闪现过去。
室友将手机还给程安说“不打扰你们小情侣腻歪了,我们去帮小安打水…”说着留下一个人,怕程安一会儿有事不方便。
李否看她们走了后朝镜头瘪嘴道“乖乖~”
“怎么啦。”程安宽慰他,“我没事,我刚才喝了你给我买的药,现在好多了。”
哪里好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现在想想心里都一阵一阵的抽痛。
李否望着壁纸发呆,这张照片是当年两个人拍毕业照程安说只抱他一人那张。
程安果然没骗他,这辈子真的只抱他一个人。
如果不是她的宿舍有宵禁,就不必等到第二天了。
李否觉得时间真难熬啊,有什么办法可以一眨眼就见到喜欢的人呢?
手机连环震,十座大山吵死了。
李否看着群消息,想想五天时间,顺便去看看他的狗儿子们,不能总跟南哥呆在一块,否则儿子们该吃醋了。
尤其是沈绥安跟谢天,俩醋坛子。
想到这他笑出了声,论醋坛子,还得是江俞略胜一筹。
江俞出国后第一时间给他发了条信息:
-李子,我出国这段时间麻烦你多帮我照顾照顾南图,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到时候回去了请你喝酒。
顿了顿他又发:
-不过我更希望能喝你的喜酒『偷笑』
李否笑着笑着脸蛋就红了。
江俞说什么呢,真讨厌~
他倒是想照顾南哥啊,人身边一堆哥哥呢,他压根就排不上号。
但是他还是应下了,每天干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按时给江俞报备。
一是江俞爱得重,二是南哥也很好。
可惜江俞不在北京,不然一定狠狠宰他一顿。
现在好了,只能宰谢天了。
谢天炸了:“什么意思啊你?老沈比老子有钱,你不宰他宰我?”
“哦~我知道了,心疼他不心疼我是吧?”
沈绥安:“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李否:“看看,我偏心是有原因的。”
谢天:“切~『白眼』”
沈:“听说安姐感冒了?没事吧?”
否:“上哪听说的?”
沈:“前几天碰到了。”
否:“好多了,放心吧。”
沈:“那就行。”
李否@江俞:“狗东西,天天不回我信息,你干什么去了?”
赵:“江俞那个大人物忙得很,您就甭惦记了,想想到时候怎么宰他就行,我可是想好了十天的量。”
南图冒泡:“才十天啊?不符合我们赵大人的性子吧?”
赵:“你滚啊南哥!”
南:『挑衅.jpg』
方:“南四郎说的是『鼓掌』”
赵:“你也滚!『炸弹』”
李乐洋后看手机,控诉道“你们都在北京啊?孤立我?我生气了!”
李否:『吃巴掌.jpg』
赵:“你也来。”
……
飞机开始滑行了,手机振动,李乐洋说“刚问了,王母娘娘不准『哭』”
李否敲击键盘:“那没办法了,要起飞了,我先走一步了兄弟们,别太想我。”
洋:『大哭』
谢:『勾引』
沈:『玫瑰』
赵:『机智』
方:『亲吻』
李否点开飞行模式,靠着椅背望向窗外,看见窗外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铺展于大地之下,犹如星河倒悬,又如无数萤火虫聚散沉浮。
飞机略一倾斜,灯火就像流水般朝一侧倾泻,忽明忽暗,闪烁不定。偶有霓虹夺目,赤橙黄绿,交相辉映。
此时此刻,某扇亮着灯的窗户后是否也有人正抬起头望着这架掠过夜空的飞机呢?
李否来不及细想,四周就混乱了起来,他听着游客们叫喊嘶吼,恰好掩去广播里撕裂的忙音。
整架飞机剧烈地颠簸着,像在楼梯上跑步,他觉得身子在无尽的翻转,浑身都在被烈火灼烧着,耳边爆炸似的轰鸣了。
天边极速地滚下了一颗火球。
“轰隆隆!!!”的一声。
窗外下雨了。
程安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盖在腿间的被子黏糊糊的。
心脏堪比雷鸣,她急切的想要摸出手机来找寻一丝安慰。
手机一亮,凌晨三点。
聊天截止在八点零六分,李否发来一条:晚安乖乖『爱心』
程安披上衣服下床,心里忽上忽下的,疑心梦境成真。她怕极了,快步走到楼道里给李否拨电话。
“嘟……”
“嘟……”
“嘟……”
电话接通。
没有人说话。
许久后电话那边睡意惺忪道:“…嗯~喂?”
“程安啊?”
“……”
“大半夜的什么事呀?”
“……”
程安哭了,哭得谢天头皮发麻,他猛地站起身来,惊掉了一桌的资料。
怎么了?
陆陆续续有电话打进,像一根根烧红的锥子刺进了他的耳中。
谢天的大脑一片空白,慌乱中从楼道上摔了下去,嗓子里叫喊不出一句,像是刚才摔下去时把声带摔死了。
蓦地,天际传来闷雷,似千军万马自远山奔腾而来,乌云翻涌不息,闪电形如利剑,誓要将天地一分为二!
第二日,铺天盖地满是飞机失火坠入海底的报道。
大西洋葬满了已故的爱人。
事情调查拖了数月之久还没有结果。
那一年冬,疫情悄无声息的潜入,第二年宣布全国封控,所有人都被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天空越蓝,人间越像一座焚尸炉。
疫情消散后,十座大山给李否举办迟来的葬礼,葬礼空前盛大。
李否生前最喜欢热闹,打架要冲前,打爽为止,怒了要掀桌,掀了再说,笑了甭管兜里几分钱,统统掏出来宴请八方,仿佛不闹得天下皆知誓不罢休。
他说:人活一世,尽兴而归。
谢天给他烧了很多纸钱,很多纸人,很多房子,很多车子……他怕地府无聊,又烧了很多戏子下去,都是人间顶好顶好的。
火盆一燃,火光迷人眼,谢天应是笑着,烧纸钱道“李子,你先下去帮哥几个落落户,等我们下去了,再找你讨酒喝。”
李否的照片摆在眼前,笑得异常灿烂,似乎真的应了声:“行,包在我身上。”
“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进火盆里了,程安蹲在他的旁边,被烟雾熏出了泪花,她穿着一条白裙子,刚蹲下就骂:“混蛋。”
谢天低眸看去,看见火盆里躺着一枚钻戒。
程安的手上也戴着一枚钻戒,笑着说“你这个不讲信用的混蛋,谁准你死了?还没娶我呢……”说着说着,她的戒指上开出了一滴泪花。
程安哈出一口气道“我不管啊,戒指给你邮下去了,托梦也要来娶我。”
四周人群哭着笑着,慢慢经岁月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光影。
这是一个极长的镜头,没有人愿意走出去。
可还是要走出去的。
后来大家约着回学校聚一聚,谢天再次看见程安时发现她变了很多,比从前更明媚动人了。
那时小雪,程安穿着一件白色大衣,站在云亭边笑着朝他打招呼。
等谢天靠近她时她的脚边忽地窜出一条黑狗,迎着谢天直直地扑过来,险些将他扑倒。
谢天后撤一步惊道“你养的?”
“是啊。”程安招招手,黑狗就摇着尾巴冲他喊了几声,又悠悠地走回程安的身侧了。
这只狗毛发黝黑,如墨泼身,跑动时似一匹流动的玄绸,待在人脚边亦不安分,总要动来动去,将一轮月色逗得幽幽发亮。
程安摸摸它的脑袋,它那双眼睛黑多白少,湿漉漉的,极像刚被山雨洗过的黑石子。
狗盯着他,左瞟一眼,右瞟一眼,打了个哈欠。
不知道为什么,谢天瞧这狗贱兮兮的,就问“你什么时候养的?叫什么名字?”
“叫蝴蝶。”程安说“两年前吧。”
“我那天回来拿些东西,正巧路过学校,就走进来看看,没想到遇到了它。”
“这样啊。”谢天蹲下来摸摸蝴蝶的狗脑袋,那狗乜视着他,像是翻了个白眼。
谢天愣住了,不可思议的笑了一声:“他竟然瞪我?”
“可能是喜欢你吧。”程安说,“他遇着它喜欢的人的时候就是这么的不客气。”
“这么好玩啊。”谢天问“你在哪里捡到它的?”
“云亭。”程安说。
顺着缤纷大道往前走,她想起读书时大家一起找钱的那个傍晚,李否递给她一百块钱,可她遗失的是一个蝴蝶挂件。
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日子总是走得稍快,程安回神时看见面前闪过两道人影,一人跟着一人,跟在后边的人说“那我要是真死了呢?”
声音隔了好远,她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云亭边窸窸窣窣的吵着,好像真的有人在那边一样。
程安慢慢地走过去,整座校园静悄悄的,月影沉浮,忽明忽暗。她越过拱门,半只脚留在门外,听见有人说“你要是真死了我守着你。”
“好啊,那你想要什么?我总不能白白占你的便宜。”
程安心跳快得不正常,有什么话堵在她的喉口里,就这么堵了许多年。
“我只要你。”程安说“我只要你。”
她说完之后地板剧烈地晃动了起来,连着身子齐齐地颤抖着,她又一次看见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李否离她那样近,声音那么真,好像他们真的从未分开过一样。
“程安。”李否唤她,笑脸盈盈道“程安啊。”
程安抬起留在门外的那只脚,跨入门后面前倏地刮起了阵阵狂风,云层遮天蔽日,千万棵香樟树哗哗作响。
她被迫闭上了眼睛,摇摇晃晃地站不稳,无奈退出了拱门外,等她再睁眼睛时,看见了一道窸窸窣窣的影子。
是一只黑色的小狗。
她一愣,天寒地冻的,这里怎么会有狗呢?
狗趴在拱门里,歪着脑袋冲她叫唤。
“汪。”
风停了,云散了,月光出来了。
程安走进拱门里,觉得这条狗煞是奇怪,不知道它从哪儿冒出来的,好像一直都在这里等着。
狗不怕生,她一过去,那狗就扑过来了,绕着她一个劲儿的摇尾巴。
它扑过来时,刚才弄掉了她书包上的蝴蝶挂件。
程安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它就躺下去露出肚皮朝她张开嘴笑。
肚皮一翻,她照着月色看去能隐约能看见它的肚皮上疑有胎记。
程安蹲下细瞧,认出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她喃喃道“蝴蝶?”
黑狗应了一声:“汪。”
程安一顿,不确定道“蝴蝶?”
“汪!”
“你叫蝴蝶?”
“汪。”黑狗听见程安叫它后非常开心,欢腾起来就不管不顾了,围着她一遍遍地叫着,尾巴快要摇成螺旋桨了。
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
程安摸摸它的头问:“你要跟我回家吗?”
“汪!”
“好,那我们回家吧。”
程安就这么把它捡回了家。
“捡的啊?”
“嗯,捡的。”
谢天揉揉狗头说“蝴蝶?名字有趣。”
“它自己取的。”程安说。
“那这狗还挺有远见。”
程安低头笑靥如花,一双眼睛璀璨如星。
谢天呆住了,忽然道“你现在变了好多啊。”
“是吗?”
“是啊。”
程安凝视他笑道“毕竟人不能一直困在过往,总要走出去的。”
谢天一怔:“…你说得对。”
“你呢?”程安问。
“我?”
“嗯。”程安点头“你什么时候把你的头发染回黑色?”
“不黑不白,不老不少,你到底几岁?”
谢天跟着笑了,蝴蝶在蹭他的手,漆黑的眸子渗出悲悯。
“往前走吧。”程安说“别折磨自己了。”
谢天没说话,也许她说的对,总会过去的,没什么大不了。
大家都走出去了,他也不能一直待在原地不动啊。
这些年,谢天不知道该怎么平复自己突然失控的情绪,他只是盲目的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里。
祈松邑说他是业内出了名的拼命三郎,总是拍拍他的肩膀劝他给自己放放假。
可他真的没觉得累啊。
“你不累我看着都累。”祈松邑颇无奈,“律所还没到一人要干八份活的地步,你这样熬出病来,叫南图知道了又要跟我好一顿唠叨。”
谢天应声说“好。”
却是屡教不改。
现在更是直接搬进律所,困了趴在桌面上睡一觉,醒了又忙活起来,仿佛离了工作他就会死一样。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拼啊?”祈松邑扶额深感头疼,费解道“为了钱吗?我可以给你涨工资,为了权吗?我也可以给你介绍资源,你回去睡觉吧,成吗?”
偏偏谢天道出意料之外的答案:“人。”他说“为了一个人。”
“一个人?谁?”
谢天合上案件资料,侧身问“松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祈松邑拉开椅子坐下后认真思考,末了摇摇头说“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谢天说。
“噢?是什么样的?”祁松邑静静地注视他,看见他黯淡无光的眼眸忽然燃起了一丝火苗,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我喜欢的人啊,是一个心怀天下的医生,读书时曾走偏过路,好在后来又迈回来了。她很坚韧,为了追求梦想远赴异国他乡,一人苦学,从不言弃。”
谢天至今还记得他跟林希谈心的那个晚上。
一个绝口不提文理之事,一个只想走得慢一些。
两个人互换梦想,他的说完了,林希沉默了许久后说“我啊,其实我想当一名医生来着,我想救很多人,我想让天下人有更多生还的可能。”
谢天注视她道“当医生很好啊,你为什么想当医生啊?”
“不为什么,就是当年的**事件让我感觉很痛心,很无助。”林希说“我想试试,我想用一双纤纤手,换来山河岁岁安,我想让大家的脸上多一点笑脸,少一点绝望。”
她说这话时,眼睛闪着晶光,说着说着又忽地笑开了:“是不是有些中二啊?哈哈,我自己都觉得中二。哎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说了不说了。”
“……”
谢天恍惚道“她的梦想很宏大吧?所以我不能拖后腿,我也想像她一样,为了梦想拼尽全力。”
“虽然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面了,她可能并不知道我喜欢她,但是没关系。她想做利剑,斩断疾苦,那我就做可以保护她的鞘。”
祈松邑默默听着,问“难道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她你喜欢她吗?”
“我本来打算告诉她的。”谢天说。
“那你为什么没说?”
谢天思绪翩翩,不知转到哪里去了,眼中唯一的一簇火苗啪地熄了。他抬起头道“我喜欢的人,为了家国安康,以身殉职了。”
……
时间不停切换,快得惊人。
他记得,三年前离三年后很远,可是他在三年里,失去了两个最重要的人。
一个死在疫情前,一个死在疫情后。
李否葬礼结束的第二天,他得知林希死在病榻上,林母哭红了眼,揪着季恒嘶吼道“你不是说过你会照顾好她的吗?!不是说不会让她回国的吗?!不是说不会让我失望的吗?!你说话呀?!你为什么不说话?!谁准你私自带她回国的?!!!”
季恒同样猩红着眼,浑身颤抖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让她回来!可是我拦不住她!林希从小就倔!她要回来我怎么拦得住啊?!”
“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林母已经疯了,抓着季恒疯狂捶打,如果不是同行的医生将两个人拉开,只怕季恒那张脸都要被她生生撕烂了!
谢天略过所有人,一个人走到路的尽头,他隔着厚厚的玻璃望着隔离室里面色苍白的人。
他戴着口罩,鞋子跑掉了一只,耳边吵得要死,每一声都像针一样刺入他的骨髓里。
谢天极力地想要稳住哆嗦不止的双手,触摸到玻璃刹那,他的手指被烫伤了。
他觉得他很平静,他也应该平静下来,也许林希看见他平静的样子,就会从床上醒过来跟他说说话。
所以谢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林希说话。
林希。
不是说好的再见吗?
我一直都戴着头绳呢。
你怎么失约了?
……
林希被一场大火困进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小盒子里,谢天很久之后才想起来,他说了再见,林希说了拜拜。
所以他可以再见她最后一面,而林希却永远的留在了当年。
谢天希望他只是在做梦,但见到林希那天,他没有流出来的眼泪现在却浸湿了他的被褥。
他在梦里悲泣,醒时换来白发满头。
很多年后,白发间逐渐蹦出了黑发。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可惜。”谢天开口道“鞘没有做好,剑已经殒身。”
祈松邑不知道说什么好,叹息一声道:“逝者长眠,生者长痛,天道无情,不是你的错。”
“反正人这一生,总要失去点什么的。”
“往前看吧。”
清风吹拂额前的银发,谢天点点头,平静道“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懂什么叫作失去。”
李大哥早已哭成了泪人,抽着鼻子倒吸气。
难怪他一个律师染白毛,原来是因为这样。
“你哭什么?”谢天递纸巾过去。
他倒是淡然得很,李大哥接过纸巾擤鼻涕,忽地瞧见他手腕上晃眼的头绳,勉强止住的泪滴又卷土重来,猛地抱上他哇哇大哭。
谢天非常无奈,拍拍他的肩后心道:“大哥真是性情中人啊。”
哭了会儿,谢天论正事问“现在你可以好好活下去了吗?”
李大哥哽咽道“我会好好活下去的,你也要好好的活下去啊啊啊啊…”
谢天笑了笑。
李大哥看他一点哀痛的样子都没有,就嘀嘀咕咕道“我倒是希望这两个故事是你刚才现编出来诓骗我好好活下去的。”
……谢天怔道“所以你千万不要辜负我的良苦用心啊。”
“好,你放心。”李大哥松开他,一抹泪道“我会带着我儿子那份勇敢的活下去的。”
“那就好。”
“你也是啊。”
“我当然会好好活着了。”
“那我就放心了。”
谢天呼出了一口气,重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空发呆。
恍恍惚惚间,夜已经深了,寂静的公园里只剩他跟江俞。
他可能又没理他,刚想开口说话,就感觉脸颊上像盘着好几圈绷带一样紧巴巴的。
谢天眨眨眼,模糊的世界渐渐明了了,漏风的天空依旧漏风,只是这会儿漏得更严重了,一颗颗掉下来,碎成了桂花。
他一摸脸,摸到了未干的水渍。
“你醒了?”江俞问。
“嗯?”谢天茫然道“我睡过去了吗?”
“睡了两个小时呢。”江俞指指板凳上堆成山的纸巾说“哭半个小时,纸巾都擦完了,我叫你,你一直不醒,醒了就一直说别离开我,我不敢去买纸巾,怕贼把你偷走。”
谢天呆呆地凝视他。
江俞忧心道:“你梦到什么了?哭得这么伤心?”
谢天张了张口,感觉如鲠在喉,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最后道“没什么,就是一些老掉牙的梦。”
没有纸了,江俞就抬手拭去他眼角残留的泪水,安慰道“没事,都会过去的。”
好耳熟的话。
“江俞啊。”谢天喊他。
“嗯。”
谢天盯着他问“你知道李子出事了吗?”
江俞一顿,收回手说“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回来?”
江俞没有说话。
谢天等了很久,只等来一句:“我当时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什么叫没有办法?”谢天质问道“你知道我们一直在等你吗?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对不起。”江俞说“对不起。”
“对不起?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吗?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等了你这么久你就跟我说一句对不起?”
南图撑着伞恼火道“对不起有个屁用啊?我看你是长本事。”
谢天躲在伞下低头聆训。
“那你那样我就来气。”南图撒泼道“我不管,我现在生气得厉害,你必须请我吃烤红薯,否则难解我心头之恨。”
“好的南哥。”谢天点点头,挨他一脚后吼道“你好个屁啊还不快去!”
“噢噢噢,我马上去马上去——”谢天马不停蹄跑去买烤红薯,买回来一看,某人已经吃上了。
他瞬间耷拉个脸,盯着烤红薯怨气冲天,再一抬眼,更是生气,怒道:陆亦乘这个阴魂不散的鬼东西!
南图啃着红薯瞅了他一眼,嘟囔道“你慢得让人心慌,怪不得我。”
谢天自认理亏,自是不敢多言,陪笑道“是是是,您说的对。”
“他阴阳你。”陆亦乘说。
“谢谢,我听出来了。”
“所以呢?”陆亦乘问。
所以谢天又挨了一脚。
南图抬腿,刚准备补第三脚。
“hold in hold in!”高个道“我有一个小问题。”
“我正讲到尽兴之处呢,你这是做什么?”南图没好气,“什么问题啊?”
高个托腮:“听起来也不像是那个白毛律师来找你呀?倒像是你提刀去杀白毛律师的。”
“诶?”南图比No道“此言差矣啊,你怎么冤枉好人呢?”
“你是好人?!”高个大惊失色。
“你这是话啊,你没听见我刚才骂他什么嘛?他不回我微信不接我电话,我打他还不行了?”南图气得茶都不喝了,“那臭小子恰好转角遇到我,我光明正大报仇不行吗?你到底听不听啊?”
高个直勾勾地盯着他,不买账道“…您这就有点牵强了吧?”
南图保持核善的微笑道:“哪里牵强了?”
“我打他不对吗?我打的就是他!混蛋。”
谢天揉了揉屁股,尽显委屈,他就知道不该回来,回来必少不了一顿胖揍。
不过是他不理人在先,遭逮到总是避免不了的。
罢了罢了。
三个人一路吃吃喝喝的逛回家,刚踏进家门,雨就停了。
祈松邑坐在沙发上整理案件,陆亦乘先进屋,瞅见他工作后气不打一处来,坐过去勾肩道“又工作又工作,天天工作工作,说好陪我去爬山的,你这个狗东西。”
南图进屋捂上眼睛说“非礼勿视啊非礼勿视。”
“你干嘛?”祈松邑好笑。
“我怕看了这些机密文件触犯密法。”南图闭着眼睛摆摆手说“你快收起来。”
“什么时候多了密法?我怎么不知道?”谢天去抓他的手,“快把手放下吧你,神戳戳的。”
南图仍然闭着眼,反拉着谢天疾步走进房间。
明天是大家约着回校的日子,都是自家人,也没必要捯饬什么。
事情已经过去一年之久了,南图扒拉手机问“你喜欢什么颜色?”
谢天“啊?”了一声说“什么意思?”
“问你喜欢什么颜色?”
谢天困惑道:“紫色?”
南图语塞道:“正常一点的。”
“干嘛?”谢天问。
“染发。”南图说。
房间寂静了半响,谢天说“不染不行吗?”
“不行。”南图说“你这个头发叫叶英瞧见该说你叛逆了。”
谢天捂着脑袋道“我不染。”
“你怎么这么犟啊?”
“我就是不染。”
“我偏要给你染。”南图也犟起来了。
“不要。”
“要。”
“不要。”
“要!”
“不要!”
“要!”
风铃“叮铃铃”响了一声。
“最后染了吗?”高个问。
南图推出相册摊手道:“你觉得呢?”
高个挪过相册看了看,看见白毛律师还是白毛律师,点点头后表示了然道“他真犟啊。”
“是啊。”南图笑了笑。
高个随意的翻了几页说“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
“去年?!”高个吃了一惊。
“怎么了?”
高个讶然道:“去年你这么强势吗?”
南图挑眉:“我强势?”
“是啊,我一直以为你永远都是一副火烧眉毛还打卡拍照的鬼样子呢。”高个随意翻册子,看见其中一个人后觉得很是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仔细思索后指着图片说“这个人我见过。”
南图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瞧,高个说“这个人也跟那个富二代一样总来你这里,但是他每次都鬼鬼祟祟的,有时我路过书店,看见他就站在店门口,怀里还抱着一束花。”
“什么花来着——”高个挠挠头,瞥见图片后侧金黄一片,立马拍脑袋道“哦~向日葵!对!他每次都抱着一束向日葵站在店门口往里面看,我问他来干什么?他说来找人,我说找谁啊?找老板吗?他说也许是老板吧。”
“你说他是不是很莫名其妙啊?”高个说完之后没来由开始担心起自己以后还能不能听见话本,问“懒鬼老板啊,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了啊?怎么一个个来找你的人都这么奇怪啊?”
南图始终没回神,只是呢喃道:“奇怪吗?”
“怪得很啊。”高个的声音忽大忽小的,就这么浮在空中,“就这个人吧,我以为他会抱着花走进来找你,可是他每次都站在店门口不进去,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有时候他就将向日葵摆在店门口,有时候抱着走,说来真邪门啊,每次他一走你就下来了,或者你早起的时候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他吧?真有这么巧吗?但是似乎每次都是这么巧吧?我真纳闷了,他是怎么知道你哪天早起哪天赖床的啊?就你那早起的概率比彗星撞地球的概率都低啊,他是不是打算暗杀你所以在你屋子里装了监控啊?……”
南图盯着照片发呆。
“喂喂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高个打响指道“他真的是你的朋友吗?还站在你旁边,看起来跟你很要好啊。”
“是啊,我们很要好啊。”南图说。
“真的假的啊?那他怎么不来见你呢?”
“是啊,我们好久不见了。”
“你们后来发生什么事了吗?”高个说。
南图敛眸不语。
后来的事,他也不知道。
……
感谢看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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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长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