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嘭嘭嘭!”的砸门,屋内一片死寂。
夕阳落了,一抹余晖罩在向日葵上,花瓣一晃一晃地坠下,不偏不倚的掉在黑色拖鞋边。
蜷缩在地上的人一动,最后一抹余晖消失殆尽,只留下一轮剪影。
破门要破了。
打开门的瞬间,李否恢复了听力,门外站着的人却安静了。
耳边满是喘息。
李否抬起脑袋笑道“你们这群混蛋,敲门不知道轻点吗?当我家门钢筋啊?扰民了怎么办?草,我真的——”
臭骂堙灭在汹涌的怀抱里。
……
南图赶到时屋内异常安静,时钟滴滴答答是叫着,沈绥安站在阳台外打电话尝试补救,谢天努力搜集证据。
李否一个人坐在沙发跟茶几的缝隙处嘀咕,他大概非常后悔,后悔没有及时锁定,后悔没有改密码,后悔没有烧掉准考证……
再极端一些,可能会后悔自己为什么考那么高分?为什么被伤了一次又一次后还要不知悔改的去信任他的父母?
他垂着头,不哭不闹,像一具尸体。
很久很久之后李否缓缓地抬起了头,一双眼睛没有情绪,嘴角却笑着说“其实川大也挺好的?对吧?”
无人应答。
或许错的根本就不是志愿,而是他需要父母时他们跑了,不需要时,就回来剥夺他选择的权利。
残忍的划掉他的梦想,然后说都是为了他好。
有些爱就像创可贴,专挑伤口结痂的时候才贴。
赵熙越和李乐洋忍不下去了,撸起袖子找到李家一骂解千愁,说什么也要替李否讨回公道。
三人大吵一架,李明修左一句:“李否就是让你们给带坏的!”,后一句:“我们家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啊?!”
李乐洋个暴脾气,叉腰咆哮道“那老子骂你是老子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不服就给老子憋着!”
李母在一旁和稀泥:“你们别吵了,乱改志愿是我们没有事先商量,但我们不是怕娃儿外出读书不安全吗?我们有什么错啊。”
“你们有什么错?我呸!你们哪来的那么大脸啊?!”赵熙越记仇道“你说外面读书不安全是吧?我告诉你,外面就是你们家安全,李子发烧的时候至少他的室友不会把他反锁在宿舍里见死不救!”
“那件事我们也有苦衷——”
“苦衷?”李乐洋骂红了眼,“你们两个少跟我扯什么苦衷!老子懒得听!做了就是做了!你们又不止做了这么一件恶心人的破事!有本事抛弃就别踏马再跑回来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屁话来道德绑架我们家李子!不养还想让李子给你们养老?!我呸!美死你们了!怎么那么不要脸呢!做你们春秋白日梦吧!”
话都说到这,再演下去又何必?李明修嗤笑了一声,撕破脸道“我就是故意改的又怎么样?!我就是要把他栓在我身边又怎么样?!老子生他他就得给老子养老!老子给他一条命!这是他欠老子的!你不是他你没资格替他做决定!”
“?!”两人一怔,被他的无耻行径震惊得都差点忘了呼吸。
李乐洋暴怒道“我草?!你踏马真不是人啊!李子怎么摊上你这么个混蛋!!!”
“你怎么说话呢?”李母也怒了,指着他道“你爸妈没教过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吗?!”
“我爸妈没教过我说话的时候要用手指着别人!”李乐洋眼眸淬火,刚准备接着骂,门口“吱呀”一声,走进来一个人。
屋子瞬间陷入死寂。
“大家都在啊,挺好的。”李否像个没事人一样走进来了,先是走到厨房撬开冰箱,发现里面空空荡荡后叹息了一声,然后他又走出来倒了一杯水,捏起杯子后坐在沙发上。
众人一脸懵。
李明修反应过来恶人先告状:“李否!你看看你交的这都是一些什么狐朋狗友啊!大晚上对着你的亲生父母破口大骂!你赶紧把他们给我轰出去!”
李否自顾自喝水,不紧不慢地睨了他一眼道:“轰什么?他们又没骂错人,南哥你来了啊,把门关上,别吵着别人。
……大家都无措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子?”李乐洋叫了他一声。
“先坐下吧。”李否说。
李乐洋拉着赵熙越找板凳坐下,自个坐下后又去拉南图。
李否起身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李父李母彻底懵圈了,母亲眼睛滴溜一转后委屈道“娃儿,你是不知道他们刚才怎么骂你爸的,骂得那叫一个难听啊。”
李否置若罔闻,摆摆手道“先坐吧,有事说。”
难得他今儿个态度好,老辈子些们误以为他想通了,对视一眼后坐下问“什么事啊?”
李否淡淡道“我忽然觉得川大挺好的,谢谢你们替我改了志愿啊。”
李乐洋一口水喷涌而出:“你说什么?!”
赵熙越同款震惊脸:“你疯了?”
老两口喜笑颜开,李明修翘起尾巴阴阳怪气道“哎唷我的宝贝儿子你想通了就行,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还能害你不成啊,倒是你交的这些朋友啊,以后还是少跟他们接触吧。”
李乐洋还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合着是卖队友啊!霎时怒火攻心,揪起李否的衣领不可置信道:“你什么意思啊?!出来一小时你丫被夺舍了?!拿我俩当傻子耍呢?!”
“你别喊。”李否甩开他整理衣领,侧身笑道“他们骂你们是我的不对,太浪费时间了。感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一会儿送你们一份大礼。”
“我草你大爷的!”李否的耳边袭来一阵凌厉的风声,混着李乐洋的怒骂,“李否你踏马别犯浑行吗?!”
“洋仔你冷静一点!”赵熙越赶在他的拳头打上去之前牢牢地抱着他的腰杆,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将他“请”出了门外。
“我草放开我!快点放开我!他犯浑呢!我草!”李乐洋气极,泥鳅般扑腾。
他站在门口挣脱开后怒道“你拦着我干什么?!你听见他怎么说了吗?!老子——”
“叮~”电梯门应声打开,三个人从门内走了出来,呈三角形站位,均穿着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三人来时如乌云过境,整条走廊都黑压压的。
李乐洋愣了愣道“…松哥?”
祈松邑低眸温和一笑道:“你好呀。”
他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南图开门问好:“哥。”
“嗯。”祈松邑点点头,拍拍李否的肩说“我来了。”
三个人走了进去。
李明修纳闷道:“你们是?”
“送给你们的大礼到了。”李否说。
“什么大礼?”
祈松邑跨步上前伸出手开门见山道:“叔叔阿姨晚上好,我是松风事务所的祈松邑祁律师,你们可以叫我祁律,我受李先生委托前来沟通一些法律问题。”
李明修蹙眉不解:“什么法律问题啊?你找错人了吧?我家没有法律问题啊。”
“别紧张。”祈松邑粲然一笑,“关于您私自篡改李先生的志愿填报一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保护法》第16条:父母不得侵犯未成年的受教育权,以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第37条:考生志愿填报自主权受法律保护……”
“等等等等——”李父打断,“你叽里呱啦的说什么呢?”
“简单意义上说,您犯法了。”
“???”李父大惊失色:“我犯法?!”
李母慌作一团:“是不是搞错了啊?”
“千真万确,绝对错不了。”祈松邑说。
“不可能!”李明修暴怒,道出四字真言:“我是他爸!!!”
祈松邑听得多了,漫不经心道“那又怎样?”
……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乐洋拦下沈绥安问“你怎么来了?”
沈绥安气息未匀,扬起唇角朝他抛了个媚眼说“来给李子撑腰。”
“啊?”
接着大门开了关,关了开,李乐洋拽走南图逼至角落道“什么情况啊?”
“别着急,听我说。”南图慢慢道来。
两人提嘴上阵大骂四方时,远在家中深思的李否接到了一通电话。
南图离得远,听不清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是谁打来的,只知道他们说了很久,挂断电话后李否站了起来,推开了其中的一间小屋,屋内供着奶奶的遗像。
他一个人跪在那里给奶奶烧了一炷香,然后就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房内昏暗,只有一轮灿白的明月,稀碎的星火渐渐燃起烟波,平白吹向跪坐的人。
远远看去,人影是那么的渺小,烟波是那么的浩瀚,如一条通天大道。
跪在地上的人用泪花换来了一张通往天堂的门票,去见了他想见的人。
十分钟后,李否站了起来,他的背影逆在月光里,看起来既孤寂又决绝。
“南哥。”李否走出来后抬起头说“我要起诉我爸和我妈。”
“……”南图愣了一下,心里想问些什么,手已经下意识的去掏手机了,他走到门口联系祈松邑:“喂?松哥,我需要你。”
“你说,我在。”祁松邑了解详情后安抚李否道,“……好,我知道了,李子啊,你不要怕,我马上赶过来。”
“好,哥,我们等你。”
两个人一路赶去,南图像从梨棠站出来那样透过后视镜看李否,那时天色正好,藤椅还“吱呀吱呀”的摇个不停。
南图尊重李否的决定,只是问一句“你确定吗?”
后视镜里望风的人沉默不语,额前的碎发任长风吹散了。
短短一分钟,仿佛过了一辈子,李否郑重其事道“我确定。”
“好。”南图攥紧方向盘道“坐好了,我要开始加速了。”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李否开口道“南哥。”
“嗯?”
“谢了。”
“……”南图笑了笑说“滚蛋。”
李否也笑了笑,继续望风去了。
“ennn,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李乐洋托腮:“这么说来,他刚才是在演戏?”
“那不然呢?”南图也是第一次见他那样,经不住撞撞他的肩膀打趣道:“不过你刚才的表现可不一点都不像是演戏啊。”
“废话!”李乐洋真的以为李否鬼迷心窍了,气鼓鼓道“混账东西,差点吓死老子了……诶对了,最后那通电话是谁打的?”
南图摇了摇头。
“你说这事能解决吗?”
“解决不了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这话怎么说?”
南图微微一笑:“天机不可泄露啊。”
“我去你的。”李乐洋好奇道“到底是什么啊?”
李否并不打算起诉亲生父母,而是要跟他们断绝关系,他要用牢狱之灾来逼迫父母退出他的人生。
“朋友也好,亲缘也罢,私自篡改志愿就是违法。”李否冷漠道“签了协议这件事就算了,不签我就亲自送你们进去,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
李明修气得浑身发抖,大骂:“你这个逆子!”
“你说得对,我承认我就是逆子,我就是不孝,你也不想想我是谁生的?想想你是怎么对奶奶的?”
李否眼里恨着,嘴上却笑着说“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我完全是遗传了您的优良基因,您应该感到高兴,不是吗?”
“你!你!”李明修指着他气得脸色铁青。
“别踏马废话了。”李否取出协议后摔在桌子上说“你们以为我在跟你们开玩笑吗?别再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来控制我了,既然一开始就不想管我,那就一辈子都别管了。”
祈松邑默默递笔,和蔼道“双方都没有异议的话就签字吧。”
“谁说我没有异议!”李明修的脸已经完全黑了,指这李否道“你行啊你!你给我等着!我要起诉你!”
“起诉?”一直坐在角落里看戏的人轻笑了一声。
李否寻声望去,不由得怔了,那人是个混血,生得张扬,眼睛深邃如渊,颇有欧洲韵味,他的嗓音低沉,如酿了百年的酒,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掩不住的野性气息。
李否还是头一次见混血律师。
李明修打量了他好几眼,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问“你又是谁啊?”
“一个看戏的人。”
祈松邑放下签字笔,忽略那人面向李明修道“看来李先生并不知道篡改志愿所要承担的刑事后果。”
“什么狗屁后果!”李明修失去理智乱吼“我告诉你!我不仅要起诉他,我还要起诉你!”
“你!你们!你们这群狗屁律师!收了一点钱就跑到我家里来骂我们诽谤我们!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要起诉你们所有人!”
“看来是谈不拢了。”祈松邑合上笔帽,轻轻地叹息了一声,递出一张名片道“若李先生执意要起诉我,那我也办法,只好恭候您的律师函了。”
“啊?”此操作弄得李否一头雾水,他张张嘴刚准备说些什么,感觉有人压上了他的肩膀。
李否昂头看去,听见那人笑呵呵道“你爸都要起诉你了,你说什么也没用了,现在还连累了祈律。”
李否蹙眉,有点不爽了。
“哎唷~本是考上大学的好日子,现在却要一人一张律师函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否耐心不佳,觉得跟他对视特渗得慌,像掉进了水潭里一样,无论怎么挣扎都出不来。偏偏他笑起来又极其的好看,凑到他的耳朵说“别动怒啊,我帮你解决怎么样?”
“他谁呀?”
“哪儿跑出来的?”
“陆亦乘。”南图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他了,“…额,算是我哥吧?”
“不是等会儿啊——”李乐洋道“我有点混乱,你的意思是说,你爸要起诉我们?然后这个不晓得是哪里跑出来的外国佬还不算是南哥的哥哥的人帮你解决了?”
“什么外国佬啊,没礼貌。”李否说“叫陆哥。”
“祈律师都没办法解决的事,他用什么办法解决的?”沈绥安问。
这哪是祈松邑解决不了啊,他鼎鼎大名的一个祈律师败在一个小小的民事诉讼案上传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
南图找到祈松邑时,他正在机场,原本要走的,听南图说需要他之后还是赶了回来,这事不巧叫陆亦乘知道了,硬抢了过去,说什么也要表现一下。
祈松邑深知他的为人,怕他玩脱了,就跟过来逛了一圈,发现事情无大,那边又催得紧,他须得走了,就将这个案子移交给律所里的其他同事。
陆亦乘本来是一个辅助,硬生生篡位坐上了皇位,叫律所里的同事配合他去演戏。
然后律师在一旁强调后果,他在一边添油加醋,把事情夸大到全宇宙都装不下,光是一张嘴就唬得李明修慌了神。
所以说男人的嘴啊,骗人的鬼。
李明修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见了棺材后立马就卖惨博同情,陆亦乘让他自己联系李否,否则官司打起来谁吃亏谁知道。
李明修回去后硬了两天,赶紧打电话催李否出来签字。
签完字还不行,还得签谅解书,他麻溜签了,轮到李否这时,陆亦乘故意打断道“当事人真的谅解了吗?”
李明修急道“他肯定谅解了。”
“我瞧着不像啊。”陆亦乘说。
“你到底想怎么样啊?”李母快急哭了,李明修满头大汗道“他都点头了,也出来了,这不是谅解是什么?”
陆亦乘不答,而是托腮偏头朝那位辅助律师道“如果我做错事了,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呢?”
律师十分上道:“起码得让我看见你的诚意吧。”
“那怎么样才能看见呢?我都愿意来见你了,这还不行吗?”
“那不行,你肯定要跟我道歉啊,不然我为什么要原谅你。”
“噢~”陆亦乘故作恍然大悟,随后侧目直勾勾地盯着李明修笑眯眯道“原来还要道歉啊,我真是老糊涂了。”
李明修顿时面红耳赤,犹豫了半响后他昂着头硬邦邦道“不就是道歉吗?我道还不行吗?——”
他咳嗽了一声说“李子啊,私自篡改你的志愿是我们不对,把你扔在家里也是我们不对,把你生下来也是我们不对,对不起,行了吧。”
李母双手合十,较为诚恳:“对不起啊娃儿,这些年是我们忽略你太多了,妈妈也不知道你不喜欢川大,对不起,我们也是第一次做父母,你就原谅我们吧。”
李否心里五味杂陈,或许是他们上辈子孽障太深了,这辈子才纠葛至此。
他什么都没说,捏紧笔飞速签字。
字一签,不管谁欠谁,都还清了。
只愿下辈子无缘无分,再无瓜葛。
他目送父母远去,夕阳将两道背影拉得很长,长到让人一眼回到过去。
儿时的他一路追了出去,不知道早时下过一场大雨。满天的夕阳映在水面上,他一脚踩进了水洼里,童年碎了一地。
本是避风的港湾,最后却变成两本薄薄的白纸。
李否将文件装进书包里,陆亦乘送别律师后回来给他点了一杯奶茶。
两个人在咖啡店里坐了很久很久,正是伤感的时候,陆亦乘一下午勾搭了三个美女,搞得他一点都伤感不起来了。
李否睨了他一眼,看见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衬衫,衣领扣子大敞,一步到胃。
大夏天的,他一个人在那里春光乍泄。
陆亦乘跷起二郎腿凑近道“诶?听说你想去暨南大学啊?需要我帮你吗?”
这是什么意思?
李否一阵困惑,猜出什么后猛地瞪大了双眼。他瞅陆亦乘一脸淡然,悠哉悠哉的回信息,哪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
不不不,他可能是在开玩笑,如果不是开玩笑,不可能这么随意。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李否相当无语。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了。”陆亦乘说。
“你真的知道吗?别开玩笑了。”李否继续感伤道“一点都不好笑。”
陆亦乘叹息一声道“你到底还想不想去暨南大学啊?”
李否沉吟不语,仿佛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许久后说“不想了。”
“啊?!”赵熙越诧异“你给拒绝了?!”
“嗯。”
程安疑惑:“为什么?”
李否照旧坐在沙发与茶几的缝隙处,偏头笑道“其实我没有很喜欢暨大。”
“啊?”
“我喜欢的,是小时候的暨大。”李否轻声道“我小的时候太想念爸妈了,就总是问奶奶我爸妈在哪里呀?奶奶被我吵烦了,说出了爸妈工作的地方。”
“那是一个繁华的都市,听说是市中心来的,离家里十万八千里呢。我那时候很小,真的以为广州离家里十万八千里。后来费尽心机打听到了爸妈工作的地方,马路对面隔着一所大学,我不晓得是什么大学,过年缠着妈妈一个劲儿问。”
“妈妈也被我问烦了,就说是暨南大学,我知道之后高兴坏了,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等我以后考上了暨大,我就能离爸妈近一点了,到时候我们天天都可以见面,要是食堂的饭菜不好吃了,我就跑回家里吃,要是有人欺负我了,我也有爸妈给我撑腰了……”
李否的瞳孔逐渐失焦,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傻笑了起来,低喃道“可能人的一生总要有些遗憾吧。”
“我还是没考上暨大。”
“谁说的?”
李否回神,听见程安说“谁说你没考上暨大?”她满眼心疼,语气却坚定,“你还可以复读,还可以考研究生,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还有我,还有大家,别灰心好嘛?”
李否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眼底闪着泪花,就笑了一声。
讲故事的人没哭,听故事的人倒先哭了。
“程安啊。”李否抬手轻轻地拭去她脸颊上流淌的泪珠,“你怎么哭了呀?”
程安哽咽道“我心疼我男朋友不行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
李否笑着滚下一颗泪珠,情不自禁的将她搂进了怀里。
因为一句掺着爱意的话语,让他心底某处贫瘠的土地又开出了一朵小小的花。
……大家正伤春悲秋呢,被他们突如其来的狗粮弄得特不知所措,反应过来后都纷纷别过脸没事找事。
南图率先出门道:“好饿啊回家吃饭了。”
谢天紧随其后:“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点饿。”
李乐洋追出去:“吃什么?我也去。”
沈绥安:“那我回家洗个澡。”
赵熙越:“我们一起洗。”
沈绥安:“?!”
没有这一趴!
方心缇很尴尬:“那我也一起?”
沈&赵:“你就不必了吧!”
顿了顿。
沈绥安无语:“我说的是你。”
赵熙越痛心:“你为什么赶我?”
方心缇生气:“说好的两人世界呢?”
……
都乱成一锅粥了,赶快趁热喝了吧。
“好。”陆亦乘端起碗,舀了一勺绿豆粥塞进嘴里,咽下粥后问“所以他们三个是一对?”
南图差点摔死:“啊?!”听哪去了这是?
他搁下碗道“您已偏航。”
“噢。”陆亦乘忙着喝粥“你继续说。”
眼看碗已见底,南图怀疑了起来,陆亦乘看起来不像来听故事的,倒像来抢他粥喝的。
大早上一个人鬼鬼祟祟的猫进厨房,他以为贼呢。
陆亦乘抽出纸巾擦嘴,满足道“好久没喝老大熬的粥了,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老大?”南图满脑袋问号“什么老大?”
“就是你男朋友啊。”陆亦乘环顾一圈问“他干嘛去了?”
“上班。”
“上班?”陆亦乘哑然失笑“他还要上班?有意思…”
这话怎么说?南图挠挠头,陆亦乘端起碗很不客气道“你还喝吗?不喝我去盛啦。”
“噢我还…”不等南图点头,他已起身走进厨房了,弄得南图困惑非常:不是?我们很熟吗?!
“诶?还有玉米?哦不是,玉米馒头,怎么没有红糖馒头啊?”陆亦乘在里面叽里咕噜的一顿说“这玉米造型还挺逼真的,老大手艺又进步了哈,甚好甚好,不过你喜欢吃玉米馒头啊?”
陆亦乘端着两个馒头和一碗粥回来坐下后递过来道“还热着,你吃吗?”
“我不唔!…”南图刚开口,馒头见缝插针硬塞了进来,陆亦乘罗里吧嗦道:“先吃吧,看你瘦的,这都几点了——”他抬头看钟道“噢八点,也还行,睡眠倒是规律啊你。”
南图:……
“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怎么不吃啊?这馒头烫吗?不会有馅吧?”陆亦乘说着说着自己吃了起来,一口下去又忙着拽走南图嘴里的馒头道“我靠有馅啊,没烫着你吧?”
南图朝他眨巴眼。
陆亦乘说“我忽然想起来了,你刷牙了吗?怎么不说话啊?”话落给他自己吓一跳,起身慌慌张张道:“我靠你不会是后遗症犯了吧?你要吃药吗?药在哪里啊?”须臾后他坐下,嘀嘀咕咕道“…不对不对,吃药要吃饭。”
然后他又把玉米面包塞进了南图的嘴里说“算了算了,你先吃吧,吃饱了再刷牙,那个你别怕哈,我一会儿问问老大药在哪儿,你吃吧吃吧,这粥也给你喝了,喝了再吃药。我找一下我的手机在哪里,给老大打个电话……你别看我了,赶紧吃吧。”
……南图都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那里忙活些什么。
陆亦乘摸出手机拨电话,南图眼皮一跳,吐掉面包道“你干什么?”
“你好了?!”陆亦乘大为震撼。
“我又没病。”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南图气极反笑:“真是好问题啊好问题,我去刷牙了。”
其实是想去静一静。
陆亦乘道“你不吃了?”
“你吃吧。”南图说。
吃死你个话痨鬼。
“嘭”的一小声,门关上了。
南图站在镜子前发呆,脑瓜被他吵得嗡嗡的。
他洗了把脸,稍微清醒了一些,不禁开始思考陆亦乘什么来头。
依稀记得有次薛海将他掳去,那个偷粥贼就站在大飞的身侧,一身黑西装,面若寒霜,装得有模有样。
这么一想,南图猛地一惊,他似乎好像可能夸过陆亦乘?
“这司机长得真帅,外国来的?会说中国话吗?”
“南图少爷您可真会说笑。”大飞乐呵呵道“老陆还真是从外国回来的,现在跟着何总监做事呢。”
那时的陆亦乘可不像现在这样吵,冷冷地瞧他一眼后又坐回了车上。
大飞打圆场道“不好意思啊南图少爷,他平时话少,喜欢一个人待着,您别见怪。”
“哦,没事没事,安静一点好。”南图当时还真信了。
现在想抽陆亦乘一巴掌。
不过陆亦乘跟着何泊做事,那他应该是薛海的人,怎么会叫陈乐云老大呢?
南图陷入沉思:这人到底几张皮啊?
难道他是个妖怪?
“啊!”门外突然惊起一声尖叫,叫得南图心惊肉跳,忙不迭开门奔出去道“怎么了怎么了?!”
陆亦乘偏头无辜道:“粥洒毯子上了。”
……那你有必要叫这么大声吗?!
南图十分无语,心道:这货真是卧底吗???
薛海什么时候蠢成这样了??!
我真服了。
南图白他一眼后想起合同还在手里捏着,陆亦乘怎么说也算薛海的半个下属,贿赂他将合同送回去应该没什么问题。
“哎呀没事没事。”南图抽出纸巾擦掉绿豆粥道“我来处理吧,你坐旁边继续吃,不够厨房里还有。”
陆亦乘一愣,疑惑他的反常,立马猜道“你是不是有事啊?”
我草?他会读心术?
南图强装镇定:“你说什么?”
陆亦乘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眸子黑沉沉的,像浸满了寒光的剑,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暗流汹涌,已经将他洞穿了。
南图就范道“我还真有一件事。”
“我就知道。”陆亦乘眼底的暗箭褪去了,塞馒头笑嘻嘻道“说吧什么事?”
“…额,额,那个就是——”南图在心底咆哮道:我靠他真的会换皮啊?!
“嗯?”
“…就是。”南图稳稳心神道“你帮我送个东西给你老板呗。”
老陆略懵:“哪个老板?现在我就是老板啊。”
薛海倒台,何泊身死,董事们个个死伤惨重,而他,一个小小的助理摇身一变成为了新海城集团的话事人。
“好吧。”南图改口,“前老板。”
陆亦乘断章取义:“你想见薛海啊?”
“我什么时候说了?!”
陆亦乘静静地凝视他道“眼神。”
南图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想见他对吧?”陆亦乘逼问道“你不想见他你问我干嘛?你不恨他了?还是忘不掉他啊?”
“我没有。”南图慌乱道“我就是想把东西还给他而已。”
“是吗?”陆亦乘站起身凑到他的耳边道“南图,他坐牢了,你很高兴对吧?你现在过得这么好,你对得起海爷吗?”
“!!!”
南图猛地回神,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抬起头看清镜子里有一个血淋淋的人,正盯着他阴笑,吓得他尖叫了一声。
门外有人急匆匆的赶来,破开门板喊道“你怎么了?!”
南图立马看向镜子,里面还有血淋淋的人啊,只有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南图啊。”陆亦乘慢慢靠近后忧心道“你没事吧?”
南图像一天濒死的鱼一样疯狂地深呼吸,稳下心后神后胡诌八扯道:“我没事,就是洗脸的时候突然窜出了一条虫子,吓死我了。”
陆亦乘闻言松了一口气:“你才是吓死我了,哪条虫子?我打死它。”
“没有没有,我刚才一叫惊到了他,可能躲起来了吧。”南图怔道“算了别管他了。”
陆亦乘视线下移:“你衣服都湿了,赶快去换件衣服,别感冒了。”
“哦,好。”南图一路游进了房间,缓了许久才想起来要换衣服,他刚打开衣柜就看见了那份协议。
他的脑子昏昏沉沉的,紧急闭上了眼。
在那一片虚无里,陈锦舟将文件退回道“他知道你不会收的,有几句话托我转达给你——”
“什么话啊?”
南图的眼睛再一闭一睁,薛海就映在了眼前,看着他笑道“南图,我自首了,这次是真的,你看,我穿着囚服,头发也剃了,跟小时候一样吧?”
南图看着他,觉得他跟小时候一点都不一样,而且不知道怎么说,他看见他这样没有一丝大仇得报的畅快,只有无尽的哀伤。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哀伤些什么。
薛海说“南图,你还记得吗?有一段时间其实我们很倒霉,你的钱和我的钱都被南翔林那个混蛋偷走了,我们穷得没钱买饭吃,也吃不饱。我还被我妈打了一顿,你很愧疚,看着我一个劲儿的说对不起,我没有怪你,你更愧疚了,就自己跑出去捡菜叶子回来给我煮面吃。”
“我们坐在小院子里,黄昏趴在你的脚边跟你玩,我们吃完了那一碗面,现在想想那一碗面可真好吃啊。你说你以后要开一家很大的烤肉自助,你要一个人坐在里面吃个够,我说那我开什么店啊?你说你就开火锅店吧,我们换着吃。”
“我成绩不好,怕搞砸了,你就说哥,你别怕,我来帮你,你以后就负责当老板,我来帮你管钱,我们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所以火锅店是你的,你收下吧。”薛海说。
“我只接受你来退回,如果你不想要,就来见我。”
话说完了。
南图睁开了眼睛。
“那你后来去见他了吗?”
“后来呀?”
“嗯?”
“是他来见我。”
“这个人吗?”高个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问。
这个人奇怪得很,满头白发,还穿着一身黑。说他是律师?但是又不太像,哪有律师染白毛的?
说是白毛又不严谨,如果是染的,应该匀称整齐,怎么会又黑又白的?高个好奇道“他什么时候来见你?”
“一个很偶然的下午。”
“有多偶然?”
“像在秋天的转角里看见有人在卖烤红薯那样偶然。”
“那时下雨了吗?”
“下了吧。”
雨好像没停过。
……
感谢看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1章 天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