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八点,“青禾书斋”的风铃响了第三声。
许青禾从柜台后抬起头,看见推门进来的人时,明显愣了一下。
林砚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黑色的校服外套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的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干净利落的脖颈线条。
“阿姨好。”林砚秋微微鞠躬,声音有些紧,“许向晴……在吗?”
许青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在楼上练舞。你上去吧。”
“谢谢阿姨。”
林砚秋穿过安静的书店,走向通往阁楼的楼梯。
脚步很轻,但心跳很重。
每走一步,脑海里都在回放昨晚看到的画面——手机屏幕上,许向晴在舞台上跳舞的样子。
那些即兴的动作,那些迸发的情绪,那些……没有她的观众席里,许向晴依然发着光的模样。
她看到了直播回放。
秦雪岭周五晚上又临时去了外地会诊,说周日早上回来。走之前照例叮嘱:“在家复习,别出门。”
林砚秋点头说好。
然后周六晚上七点,她打开电脑,找到了比赛的录播视频。
点开,全屏,戴上耳机。
三分钟二十七秒的舞蹈,她看了七遍。
第一遍,她看到了技巧——那些比平时训练更精准、更大胆的动作。
第二遍,她看到了情绪——那些压抑的、爆发的、无处安放的情绪。
第三遍,她看到了……自己。
在那些旋转和跳跃里,她看到了许向晴望向空观众席时的眼神。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第七遍,她按了暂停。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个动作——许向晴向后折腰,手臂张开,定格。
屏幕上,汗水从许向晴的下巴滴落。
屏幕外,林砚秋的手指无意识地触了触屏幕。
她赢了。
她跳得那么好。
而我……不在场。
这个认知像根针,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
然后她关掉电脑,换了衣服,拿起钱包和钥匙,走出了家门。
蛋糕是在学校附近那家甜品店买的——上次她和许向晴一起吃过小蛋糕的那家。她记得许向晴喜欢巧克力的,但犹豫了一下,买了三种口味:巧克力、草莓、芒果。
楼梯走到一半时,林砚秋听见了音乐声。
不是比赛那支舞的音乐,而是一段舒缓的钢琴曲,许向晴以前在书店常听的。
她停在楼梯口,透过门缝看进去。
阁楼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里,许向晴正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镜子,手里捧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
她在发呆。
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穿着旧T恤和运动裤,脚边放着那个金色的奖杯——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闪着微弱的光。
林砚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咚、咚。”
许向晴猛地抬起头。
看见林砚秋时,她的眼睛睁大了,手里的书滑落在地,“啪”地一声。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怎么……”
林砚秋推开门走进去,把蛋糕盒放在地板上。
“我来……”她顿了顿,“来给你庆祝。”
许向晴看着她,又看看那个蛋糕盒,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林砚秋读不懂的情绪。
“你妈妈……”她小声问,“不是不让你来吗?”
“她出差了。”林砚秋说,“明天早上才回来。”
“所以你……偷跑出来的?”
“嗯。”
空气安静了。
只有钢琴曲还在缓缓流淌。
两人隔着三米距离,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林砚秋先动了——她走过去,在许向晴旁边坐下,背靠着镜子,和许向晴肩并肩。
距离很近。
近到能闻到许向晴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我看了比赛。”林砚秋说,“直播回放。”
许向晴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哦。”
“跳得很好。”林砚秋顿了顿,“比书店那次……更好。”
“是吗。”许向晴的声音很轻,“我还以为……你不会看。”
“我看了七遍。”
许向晴猛地转过头,看向她。
林砚秋也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阁楼很暗,但两人的眼睛都很亮。
“为什么……看七遍?”许向晴问。
“因为……”林砚秋斟酌着词句,“因为想看清楚每一个动作。想知道……你跳的时候在想什么。”
许向晴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在想你。”
三个字,很轻,但砸在安静的空气里,像石子投进深井。
林砚秋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个动作……”许向晴继续说,声音低下去,“向后折腰那个……是我临时加的。因为当时我想,如果你在台下,一定会说‘这个角度,腰受力太大了,危险’。”
她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所以我做了。我想……让你看见。”
林砚秋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依然明亮的眼睛,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看见了。”她说,“很危险,但……很美。”
许向晴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别过头,看向窗外:“可是你还是没来。”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许向晴摇摇头,“你妈妈是对的。我……确实会耽误你。你看,你竞赛没拿第一,就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林砚秋打断她,声音很坚定,“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选了复杂的方法。”
“为什么?”
林砚秋沉默了。
她想起考场上那个瞬间——鬼使神差地,选了那个最绕的解法。
“因为……”她最终说,“因为想试试……不一样的路。”
许向晴转过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林砚秋,”她说,“你真是个傻子。”
“嗯。”林砚秋点头,“可能是。”
许向晴抹了把脸,伸手去够那个蛋糕盒:“这是什么味的?”
“三种都有。”林砚秋帮她打开盒子,“巧克力,草莓,芒果。”
许向晴看着那三个精致的小蛋糕,眼睛又红了。
“你……”她小声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蛋糕?”
“猜的。”林砚秋递给她一个叉子,“赢了比赛,应该庆祝。”
许向晴接过叉子,挖了一小块巧克力蛋糕,塞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腻。
但她喜欢。
“你也吃。”她把草莓蛋糕推给林砚秋。
“我不吃甜食。”
“就吃一口。”许向晴用叉子挖了一小块,递到她嘴边,“张嘴。”
林砚秋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最终还是张开了嘴。
蛋糕很甜,是她平时绝对不会碰的那种甜。
但此刻,好像……也没那么糟。
两人分完了三个小蛋糕。
巧克力的是许向晴吃的,草莓的是两人分着吃的,芒果的——许向晴坚持要留给母亲。
“我妈最喜欢芒果,”她说,“每次我比赛赢了,她都会买芒果庆祝。”
林砚秋点点头,把芒果蛋糕重新包好。
吃完蛋糕,两人就那样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镜子,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林砚秋,”许向晴突然问,“你妈妈……是不是很讨厌我?”
林砚秋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不让你见我。”许向晴抱着膝盖,“而且上次我去你家,她连门都没让我进。”
“……她不是讨厌你。”林砚秋斟酌着词句,“她只是……觉得我们不是一类人。”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类人。”许向晴笑了,“你是学霸,我是学渣。你以后要去名校,我……可能连大学都考不上。”
“你能考上。”林砚秋说。
“真的?”
“真的。”林砚秋转过头看着她,“你数学能考九十三分,其他科也能进步。只要……你想。”
许向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那如果我想……你能帮我吗?”
林砚秋的心脏又重重跳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在母亲眼皮底下继续“违规”,要冒更大的风险,要……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能。”
许向晴笑了,笑得特别灿烂。
然后她突然凑过来,轻轻抱了林砚秋一下。
“谢谢你。”她在她耳边说,“真的。”
这个拥抱很短,但很用力。
林砚秋能感觉到许向晴手臂的力道,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能听见她平稳的心跳。
然后她抬起手,也轻轻回抱了一下。
“不用谢。”她说。
聊到后来,许向晴开始打哈欠。
“困了?”林砚秋问。
“有点……”许向晴揉揉眼睛,“这几天都没睡好。比赛前紧张,比赛后……也紧张。”
“为什么比赛后还紧张?”
“因为……”许向晴犹豫了一下,“因为怕你……再也不理我了。”
林砚秋看着她困倦的侧脸,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不会的。”她说,“不会不理你。”
“真的?”
“真的。”
许向晴笑了,笑着笑着,脑袋就靠在了林砚秋的肩膀上。
“那我……睡一会儿……”她小声说,“就一会儿……”
“睡吧。”
许向晴真的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身体慢慢放松,整个人靠在林砚秋身上,像找到了什么依靠。
林砚秋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许向晴的体温,能听见她轻微的鼾声,能看见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
很安静。
很……安心。
她靠着镜子,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意识模糊前,她想:
就睡十分钟。
然后叫醒她,回家。
就十分钟。
结果……
林砚秋是被阳光照醒的。
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还坐在阁楼的地板上,背靠着镜子。而许向晴靠在她肩膀上,睡得正熟,头发散乱地搭在两人身上。
窗外天已经亮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林砚秋看了一眼手表——早上七点二十。
她轻轻动了动肩膀:“许向晴,醒醒。”
许向晴哼了一声,不但没醒,反而往她怀里钻了钻,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林砚秋整个人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许向晴身体的柔软,能闻到她身上晨起的、带着睡意的味道,能看见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和红润的脸颊。
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她轻轻推了推许向晴:“醒醒,天亮了。”
许向晴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看见林砚秋时,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直,脸瞬间红透。
“我怎么睡着了……”
“你太累了。”林砚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我该回去了。”
“现在?”许向晴也站起来,“你妈妈……”
“她还有几天才回去”,林砚秋整理了一下衣服,“但我家管家发现我太久不在家,会告诉我妈。”
许向晴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不舍,但最终只是点点头:“那……我送你下去。”
两人走下楼梯。
书店还没开门,许青禾已经在柜台后整理书籍了,看见她们下来,只是笑了笑:“醒啦?桌上有早饭,吃了再走吧砚秋。”
“不用了阿姨,”林砚秋说,“我得回家了。”
“那……路上小心。”
“嗯。”
走到门口,许向晴突然叫住她:“林砚秋。”
林砚秋回头。
许向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下次……什么时候能见?”
林砚秋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下周,数学课。”
她顿了顿,补充:“我会好好听课,你也是。”
许向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
“还有,”林砚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塞进许向晴手里,“这个给你。”
“这什么?”
“看完就知道了。”林砚秋推开门,“我走了。”
风铃“叮当”一响。
门关上了。
许向晴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展开。
上面是林砚秋工整的字迹:
“致《未寄出的信》:信已收到。回信在路上。请耐心等待。 ——林砚秋”
许向晴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都湿了。
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贴在胸口。
窗外的阳光很暖。
风铃还在轻轻摇晃。
而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
好像也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