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省级物理竞赛决赛在市科技馆举行。
林砚秋坐在考场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试卷已经答完,还剩四十分钟。
她本该检查。
她每次都检查——从小学开始,每次考试都会预留至少二十分钟,反复核对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单位,每一个符号。
但今天,她盯着试卷,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不会做。
所有的题她都做出来了,步骤工整,逻辑清晰,连草稿纸上的演算都排列得像印刷体。
但她的手在抖。
右手食指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像某种神经性的痉挛。
她试着握紧笔,但颤抖没有停止,反而让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多余的斜线。
深呼吸。
一次。
两次。
第三次时,监考老师走过来:“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林砚秋回答,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老师看了一眼她的卷面,满意地点点头,走开了。
林砚秋低下头,继续盯着试卷。
她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最后那道大题,电磁场综合应用,她用了最复杂的方法。
明明有更简洁的解法,她上课时还给许向晴讲过类似的。
但当时,在考场上,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许向晴坐在书店阁楼的地板上,皱着眉头问她:“为什么一定要用这个公式?有没有简单点的办法?”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选了那条最绕的路。
现在那道题的答案就摆在眼前,步骤整整写了两页纸。
繁琐,但正确。
只是……不够优雅。
不够像“林砚秋”该有的水平。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林砚秋交了卷,走出考场,迎面撞上带队老师期待的目光。
“怎么样?”老师问,“最后那道题是不是很简单?我们练过类似的。”
“嗯。”林砚秋点头,“做出来了。”
“那就好!”老师松了口气,“你正常发挥,一等奖肯定没问题。”
林砚秋没说话。
她知道,那不算“正常发挥”。
成绩在一周后公布。
那天下午,林砚秋正在学生会整理文件,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
办公桌上摆着成绩单。
物理竞赛省级决赛,林砚秋:二等奖。
第二名。
和一等奖差了……1.5分。
就1.5分。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明显的遗憾:“砚秋啊,你这……怎么回事?最后那道大题,步骤太繁琐了,评卷老师扣了过程分。”
林砚秋看着成绩单上那个鲜红的“二等奖”,没有说话。
“不过二等奖也不错,”班主任试图安慰,“保送资格还是有的,只是……”
只是不如一等奖那么稳。
只是不如所有人期待的那样。
只是……失败了。
林砚秋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正好碰见许向晴。
许向晴刚从舞蹈室回来,头发湿漉漉的,看见林砚秋眼睛一亮:“怎么样怎么样?成绩出来了吗?”
她问得很兴奋,因为林砚秋说过,如果拿了一等奖,就请她吃大餐。
林砚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她说:“二等奖。”
许向晴愣住了。
“二……二等奖?”
“嗯。”
“那也很厉害啊!”许向晴立刻说,“省级二等奖诶!多少人想拿都拿不到!”
她说得很真诚。
但林砚秋知道,那不是“林砚秋”该拿的成绩。
“林砚秋”该拿的,是一等奖。
是毫无悬念的第一名。
而不是这个……带着瑕疵的第二名。
“我……”许向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还好吗?”
“还好。”林砚秋说,“我回教室了。”
她转身走了。
许向晴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但僵硬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那天晚上,林砚秋回到家时,秦雪岭已经在客厅等她了。
茶几上摆着那份成绩单——显然班主任已经联系过家长了。
秦雪岭没有发火。
她只是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女儿。
那种平静的、审视的目光,比任何责骂都让林砚秋难受。
“解释一下。”秦雪岭说。
林砚秋站在客厅中央,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最后那道题,步骤太繁琐。”她重复班主任的话,“扣了过程分。”
“为什么?”秦雪岭问,“那道题型,你练过十七遍。我给你找的模拟题里,有至少五道类似的。你为什么选了最复杂的方法?”
林砚秋沉默了。
她不能说是“因为许向晴”。
她甚至不知道那算不算真正的理由。
“我……”她张了张嘴,“当时……没想清楚。”
“没想清楚。”秦雪岭重复这四个字,声音依然平静,“林砚秋,你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没有‘没想清楚’过。”
她说的是事实。
林砚秋的学习生涯,是一张完美的成绩单,从无瑕疵。
直到今天。
“是因为那个女孩吗?”秦雪岭突然问。
林砚秋猛地抬头:“什么?”
“许向晴。”秦雪岭看着她,“你最近花在她身上的时间,太多了。”
“我没有——”
“你有。”秦雪岭打断她,“上周三,你为了教她一道数学题,错过了竞赛组的加练。上上周五,你送她回家,淋雨感冒,耽误了两天复习。还有——”
她顿了顿:“你最近的笑容,比以前多了。”
这句话让林砚秋愣住了。
“但那不是好事吗?”她下意识反驳,“您不是一直说,我太严肃了……”
“我让你多笑,是让你在适当的时候放松,不是让你在关键的时候分心。”秦雪岭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砚秋,你现在是高二,是竞赛的关键期。任何一点分心,都可能毁掉你多年的努力。”
她看着林砚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开始,放学后直接回家,我会去接你。”
“周末在家复习,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门。”
“手机每天使用时间不超过一小时,我会检查。”
“至于那个女孩——”秦雪岭顿了顿,“保持距离。”
林砚秋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冷了。
“妈,”她声音发颤,“这不公平……”
“公平?”秦雪岭看着她,“生活本来就不公平。但妈妈能做的,是给你创造公平竞争的条件。而现在,有人破坏了那个条件。”
她没说是谁。
但林砚秋知道。
第二天早晨,秦雪岭亲自开车送林砚秋上学。
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以前林砚秋都是自己步行或坐公交。
车里很安静,只有电台早新闻的声音。
到学校门口,林砚秋下车前,秦雪岭说:“下午五点,我在这里等你。”
不是商量,是通知。
林砚秋点点头,关上车门。
走进校门时,她看见许向晴正站在教学楼门口,朝她挥手。
笑容灿烂得像阳光。
林砚秋的脚步顿了顿,然后低下头,快步从她身边走过。
没有停留。
许向晴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看着林砚秋匆匆离去的背影,伸出的手慢慢放下。
数学课,许向晴偷偷递过来一张纸条。
“你怎么了?”
林砚秋看了一眼,把纸条推回去,没有回复。
许向晴又写:“是不是因为竞赛的事?你别难过,二等奖也很厉害啊!”
纸条推过来。
林砚秋把它折起来,放进了笔袋。
依然没有回复。
许向晴咬了咬嘴唇,不再写了。
但那节课,她也没有睡觉。
她一直看着林砚秋的侧脸——紧绷的下颌线,紧抿的嘴唇,还有握着笔时过于用力而发白的指关节。
她在难过。
许向晴想。
而且……在躲我。
下午五点,林砚秋准时走出校门。
秦雪岭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林砚秋拉开车门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砚秋!”
许向晴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这个……给你。”她把纸袋塞过来,“我妈做的饼干,说谢谢你之前帮我补课。”
林砚秋看着那个纸袋,又看看许向晴期待的眼神。
然后她说:“不用了,谢谢。”
她把纸袋推回去,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许向晴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再变成……受伤。
车子启动,驶离。
后视镜里,许向晴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被拒绝的纸袋。
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周六早晨七点,林砚秋被闹钟叫醒。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突然觉得……空。
以前周末,她会早起复习,做竞赛题,整理笔记。
但现在,她看着书桌上堆得整整齐齐的参考书,却一点也不想碰。
手机震动。
许向晴的消息:“你今天……在家吗?”
林砚秋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在复习。”
“哦……”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很久,才发来下一句:“那我不打扰你了。加油。”
“嗯。”
对话结束。
林砚秋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几个初中生正在打篮球,笑声传得很远。
她突然想起,答应过许向晴,要去看她比赛。
比赛就在下周六。
但现在……她还能去吗?
周日中午,门铃响了。
林砚秋从书房走出来时,秦雪岭已经开了门。
门外站着许向晴。
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几本书,看见秦雪岭时明显紧张了。
“阿、阿姨好,”她鞠躬,“我是林砚秋的同学,来……来还书。”
秦雪岭看着她,没有立刻让开。
“什么书?”她问。
“数、数学参考书。”许向晴把书递过去,“林砚秋借我的。”
秦雪岭接过书,翻了几页——确实是林砚秋的笔迹,页边还有她特有的批注。
“砚秋在复习,”秦雪岭说,“书我替她收下了,你可以回去了。”
许向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好……那麻烦阿姨了。”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林砚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走到门口,看着许向晴:“还有事吗?”
许向晴回过头,眼睛亮了一下:“没、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你……”
她看了一眼秦雪岭,声音低下去:“……问你下周六有没有空。”
下周六。
比赛日。
林砚秋知道她在问什么。
她也知道,母亲就在旁边听着。
“没空。”她说,声音很平静,“我要复习。”
许向晴的眼睛暗了下去。
“哦……”她点点头,“那……你好好复习。”
她转身下楼,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
秦雪岭关上门,看向女儿:“做得对。”
她把那几本书递给林砚秋:“以后别随便借书给别人。”
林砚秋接过书,没有说话。
她翻开其中一本,里面夹着一张手工书签——彩纸剪的奖杯形状,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很用心。
背面写着:“给最厉害的林老师(虽然这次只拿了二等奖,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第一)。”
林砚秋盯着那张书签,手指收紧。
纸张的边缘硌在手心,有点疼。
但她没有把书签拿出来。
只是合上书,放回书架。
秦雪岭看着她:“砚秋,妈妈是为你好。”
“我知道。”林砚秋说。
她走回书房,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才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里还捏着那本书。
和里面那张,不敢拿出来的书签。
周一数学课,许向晴没有睡觉。
她也没有看林砚秋。
她只是盯着黑板,眼神空洞,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着毫无意义的圆圈。
林砚秋用余光看着她,看着她眼下的乌青,看着她用力到发白的指关节,看着她……不再上扬的嘴角。
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下课铃响,许向晴第一个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没有回头。
林砚秋坐在座位上,看着旁边空了的椅子。
桌面上,许向晴刚才画的那些圆圈,组成了一个模糊的图案——
像一朵云。
或者……一滴眼泪。
林砚秋走到窗边,看向书店的方向。
那里亮着灯。
和往常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开始,那条路……
暂时,不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