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搬进云顶花园别墅的第一个月,明苏苏就雇了专业团队重新装修。
“这装修风格太土了,配不上我的品味。”她指挥着工人拆掉原有的红木家具,“全部换掉,我要现代极简风。”
傅寒秋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家具被当做垃圾拖走,忍不住说:“这些都是真品,扔了可惜。”
“可惜什么?”明苏苏不以为然,“留着才可惜,看着就心情不好。”
傅母来参观新家时,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这...这像什么样子!”她指着空荡荡的客厅,“家不像家,酒店不像酒店!那些好好的家具呢?”
“扔了。”明苏苏正指挥工人挂一幅抽象画,头也不回,“妈,您年纪大了不懂,现在流行这种风格。”
一句“年纪大了不懂”,把傅母气得够呛。她转向儿子:“寒秋,你就任由她这么糟蹋钱?”
傅寒秋揉了揉太阳穴:“妈,苏苏喜欢就好。”
“喜欢?”傅母提高音量,“她喜欢就能乱花钱?你知道那些家具多少钱吗?你赚钱容易吗?”
明苏苏这才转过身,笑容得体但眼神冰冷:“妈,装修的钱是我爸出的,没动寒秋一分钱。至于寒秋赚钱容不容易...”她顿了顿,“有我爸帮忙,应该会越来越容易。”
**裸的炫耀。傅母气得手发抖,但想到明家的势力,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这只是开始。
四月中旬,傅母搬来同住。这是傅寒秋的意思,他说母亲一个人住不放心,明苏苏虽然不情愿,但也没明确反对。
婆媳同居的第一周,战争就爆发了。
起因是早餐。傅母习惯早起熬粥蒸馒头,明苏苏则要睡到自然醒,起来后只喝蔬果汁吃沙拉。那天早晨,傅母特意做了傅寒秋爱吃的煎饺,明苏苏下楼看到,皱起眉。
“妈,寒秋血脂高,不能吃这么油腻的。”她直接把煎饺倒进垃圾桶。
傅母愣住,然后炸了:“你干什么!我一大早起来做的!”
“为了他健康着想。”明苏苏面不改色,“以后早餐我来安排,您就别操心了。”
“你!”傅母指着她,“你这是嫌弃我做的饭?”
“随您怎么想。”明苏苏转身对保姆说,“明天开始,早餐按我给的食谱做。”
傅寒秋下楼时,看到母亲眼眶发红地坐在客厅,明苏苏则在餐厅优雅地喝着咖啡。他叹了口气,两头为难。
“寒秋,你看看她!”傅母告状,“我辛辛苦苦做的早饭,她直接倒了!”
“妈,苏苏也是为我好...”
“为你好?她这是给我下马威!”傅母哭起来,“我老了,不中用了,在这个家连做顿饭的资格都没有了...”
明苏苏在餐厅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傅母听见。
那天晚上,傅寒秋和明苏苏爆发了第一次争吵。
“你能不能对我妈客气点?”傅寒秋尽量让语气平和,“她年纪大了,观念传统,你让让她。”
“我凭什么让?”明苏苏正在卸妆,从镜子里看他,“傅寒秋,这是我家,我的生活习惯为什么要迁就她?她看不惯可以走。”
“那是我妈!”
“那又怎样?”明苏苏转身,“你妈,不是你妻子。这个家的女主人是我,我说了算。”
傅寒秋看着她那张漂亮却冷漠的脸,突然觉得很累。和方暖在一起时,婆媳也有矛盾,但方暖总是默默忍受,私下再跟他诉苦。她不会当面顶撞,更不会这样理所当然地说“这个家的女主人是我”。
“苏苏,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明苏苏笑了,“傅寒秋,咱们结婚前就说清楚了,这是合作共赢。我帮你事业,你给我应有的尊重和地位。至于你妈,我不介意她住这里,但她得明白谁是主人。”
合作共赢。傅寒秋闭上眼睛。是啊,这场婚姻的本质就是交易,他怎么会奢望有亲情和体谅?
争吵以傅寒秋的妥协告终。他答应跟母亲谈谈,让她少管家里的事。
但傅母岂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
第二天,傅母趁明苏苏出门做SPA,把保姆叫到跟前:“以后早餐还是按我的做,少奶奶那边我来说。”
保姆左右为难,傅母直接塞给她一个红包:“这个家,说到底还是我儿子做主。”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早餐桌上又出现了煎饺油条。明苏苏发现后,当着傅母的面把整桌早餐掀了。
瓷器碎裂的声音惊动了整个别墅。
“我说话不管用了是吗?”明苏苏盯着保姆,“收拾东西,你现在被开除了。”
“你敢!”傅母站起来,“是我让她做的!”
“那您也可以收拾东西走了。”明苏苏冷冷地说。
傅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明苏苏对刚下楼的傅寒秋说:“儿子,你看看!你看看她怎么对你妈的!”
傅寒秋头痛欲裂。他看着一地狼藉,看着母亲哭红的眼睛,看着明苏苏冰冷的侧脸,一股无名火窜上来:“够了!都少说两句!”
“傅寒秋,你今天必须选。”明苏苏抱起手臂,“要么她走,要么我走。”
“你这是什么话!她是我妈!”
“那我呢?我是你妻子!”明苏苏提高音量,“傅寒秋,你别忘了,你现在的一切是谁给的!没有我爸,你的公司能顺利上市?没有我,你能搭上那些资源?”
又是这句话。傅寒秋最恨的就是这句话,但它偏偏是事实。
傅母哭得更凶了:“寒秋,妈走,妈不碍你们的眼...”
“妈!”傅寒秋拉住母亲,转向明苏苏,语气软下来,“苏苏,我妈年纪大了,你就不能包容一下吗?”
“包容?”明苏苏笑了,“傅寒秋,我的包容是有限的。今天她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明天是不是就要插手公司的事?后天是不是就要管我生孩子?”
她走到傅寒秋面前,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这个家,要么我说了算,要么咱们现在就离婚。你选。”
离婚。傅寒秋心脏一紧。现在离婚,明家撤资,上市计划泡汤,公司会瞬间崩塌。他赌不起。
他看向母亲,老人眼里满是期盼和泪水。他又看向明苏苏,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冰冷的算计。
许久,傅寒秋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妈...您先回老房子住一段时间,我给您请个保姆...”
傅母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然后惨笑一声:“好,好...我养的好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她颤颤巍巍地上楼收拾东西。傅寒秋想跟上去,被明苏苏拉住:“让她冷静冷静也好。”
那天下午,傅母搬出了别墅。傅寒秋开车送她,一路上母子无话。到了老房子,傅母下车前说:“寒秋,你现在选的这条路,以后别后悔。”
后悔?傅寒秋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后悔了。他只知道,他回不了头。
婆媳战争暂时告一段落,但家庭矛盾只是转移到了夫妻之间。
明苏苏的生活习惯让傅寒秋越来越难以忍受。她夜生活丰富,经常凌晨两三点才回家,一身酒气。有时甚至夜不归宿,理由是“姐妹聚会,玩太晚了就在酒店睡了”。
傅寒秋说过几次,明苏苏不以为意:“傅寒秋,咱们结婚前我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现在想改造我?”
“我只是觉得,既然结婚了,就应该有家庭的样子...”
“家庭的样子?”明苏苏正在涂指甲油,头也不抬,“什么样?像你前妻那样,整天窝在家里做饭带孩子?抱歉,我不是那种女人。”
方暖。这个名字已经成了傅寒秋的禁忌。傅寒秋脸色沉下来:“提她干什么?”
“怎么?提不得?”明苏苏吹了吹指甲,“傅寒秋,你别忘了,是你选择了我。我明苏苏就是这样的人,爱玩,爱热闹,爱自由。你要贤妻良母,可惜啊,你把她赶走了。”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傅寒秋心里。他想反驳,却无话可说。
四月底的一天,傅寒秋加班到深夜回家,发现明苏苏又不在。他打电话,关机。问保姆,保姆支支吾吾说“少奶奶和朋友去酒吧了”。
凌晨三点,明苏苏才回来,脚步踉跄,身上烟酒味混杂。傅寒秋坐在客厅等她,脸色阴沉。
“玩得开心吗?”他问。
“开心啊。”明苏苏踢掉高跟鞋,倒在沙发上,“怎么,傅总要查岗?”
“我是你丈夫,不能问问你的行踪?”
“丈夫?”明苏苏笑了,那笑容有些讽刺,“傅寒秋,咱们俩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你图我家的势,我图你的潜力,各取所需。至于私生活...彼此给点空间,不好吗?”
傅寒秋站起来:“明苏苏,我们现在是夫妻,不是合作伙伴!”
“有区别吗?”明苏苏也站起来,虽然醉着,但眼神清醒,“傅寒秋,别自欺欺人了。你爱我吗?不爱。我爱你吗?也不爱。咱们就是一场交易,交易之外,各玩各的,互不干涉,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各玩各的?”傅寒秋咬牙,“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明苏苏凑近他,酒气喷在他脸上,“你在外面有没有人,我不在乎。我在外面怎么样,你也别管。咱们维持表面和谐,私下互不干涉,这样婚姻才能长久,懂吗?”
傅寒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明苏苏,你别太过分!”
“过分的是你!”明苏苏甩开他,“傅寒秋,你以为你是谁?没有我爸,你什么都不是!我愿意跟你结婚,已经是给你面子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话彻底激怒了傅寒秋。他扬手想打下去,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不是舍不得,是不敢。这一巴掌打下去,明家不会善罢甘休。
明苏苏看着他停在半空的手,冷笑:“打啊,怎么不打了?傅寒秋,你就是个懦夫。想要我们明家的资源,又想要男人的尊严,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摇摇晃晃地上楼,留下傅寒秋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拳头紧握,青筋暴起。
懦夫。是啊,他就是个懦夫。为了事业,他放弃了爱情,放弃了尊严,现在连最基本的夫妻尊重都没有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傅寒秋麻木地掏出来,是一条垃圾短信。他盯着屏幕,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加班晚归,方暖总会等他。有时在沙发上睡着了,听到开门声就迷迷糊糊起来,给他热牛奶,问他累不累。
那时他觉得烦,觉得她啰嗦。
可惜,回不去了。
第二天是周末,傅母突然来访。她是来拿落下的东西,但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寒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傅母心疼地看着儿子,“是不是没睡好?”
“没事,工作累。”傅寒秋简短地说。
明苏苏下楼时已经中午,穿着真丝睡袍,头发蓬乱。看到傅母,她挑了挑眉:“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来自己儿子家,还要提前通报?”傅母忍不住讽刺。
明苏苏笑了:“现在这也是我家。而且妈,您已经不是这里的女主人了,来做客,总得有点做客的礼貌吧?”
“你!”傅母气得站起来,“明苏苏,你别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明苏苏倒了杯水,慢悠悠地说,“妈,我劝您一句,少管闲事,多享清福。您儿子现在靠我们明家吃饭,您要是把他这碗饭砸了,可别怪我。”
这话说得太难听,傅母眼前一黑,捂住胸口:“你...你说什么...”
“我说,您儿子,我丈夫,靠我们明家。”明苏苏一字一句,“所以您最好识相点,别来指手画脚。”
傅母脸色发白,呼吸急促,突然向后倒去。
“妈!”傅寒秋冲过去扶住母亲。
明苏苏也吓了一跳,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叫救护车。”
医院急诊室,医生诊断是急性心肌梗塞,需要马上手术。傅寒秋在手术室外焦急等待,明苏苏则坐在走廊椅子上玩手机,仿佛里面躺着的不是她婆婆。
“苏苏,你能不能...”傅寒秋想让她至少表现出一点关心。
“能不能什么?”明苏苏抬头,“傅寒秋,是你妈先来挑衅的。我说的是事实,她自己承受能力差,怪我?”
傅寒秋看着她冷漠的脸,突然觉得浑身发冷。这就是他选择的妻子,这就是他想要的婚姻。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傅母被推进ICU观察。傅寒秋守在病房外,一夜未眠。明苏苏早就回去了,说“医院细菌多,我明天还有会”。
清晨,傅母醒了。看到儿子憔悴的脸,她老泪纵横:“寒秋...妈错了...妈不该逼你结婚...”
“妈,别说了。”
“不,我要说。”傅母紧紧抓住儿子的手,“那个明苏苏,不是良配。她眼里只有利益,没有感情。你现在还能忍,以后呢?一辈子这么过?”
一辈子。傅寒秋苦笑。他还能想那么远吗?眼下公司上市在即,他不能得罪明家。至于以后...走一步算一步吧。
“妈,您好好养病,别操心这些。”
“我能不操心吗?”傅母哭道,“寒秋,妈后悔了...当初不该逼你和暖暖离婚...暖暖那孩子虽然生了女儿,但她是真心对你好...”
方暖。这个名字再次被提起。傅寒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妈,都过去了。”
“过不去...”傅母摇头,“寒秋,妈昨晚梦见你爸了,你爸骂我,说我毁了你的幸福...妈对不起你...”
傅寒秋握住母亲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太多了。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方暖,对不起阿竹...最对不起的,是他自己。
手机响了,是明苏苏:“你妈怎么样了?没死吧?没死的话,下午回来一趟,我爸找你有事。”
语气轻松得像在问天气。
傅寒秋挂掉电话,看向窗外。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本该是温暖的,但他只觉得冷。
他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话:“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现在他就在深渊里,而且是他自己跳进来的。
母亲睡着了,眼角还有泪痕。傅寒秋轻轻擦掉那滴泪,起身离开病房。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是倒计时。
倒计时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这场以利益开始的婚姻,已经变成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他是战俘,失去了自由,尊严,和选择的权利。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傅寒秋走进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胡茬青黑,像个败军之将。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傅寒秋闭上眼睛,突然想: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回到那个在商场撞见他和明苏苏的下午,他会怎么做?
会推开明苏苏,拉住方暖的手说“暖暖,我们回家”吗?
会放弃所谓的野心和事业,守住那个虽然不完美但温暖的家吗?
不知道。
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外面是医院大厅,人来人往,喧嚣嘈杂。傅寒秋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没有如果。他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只是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要冷,要黑,要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