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傅寒秋的公司陷入了成立以来最严重的危机。
起因是一笔对赌协议。去年融资时,为了拿到更高的估值,傅寒秋签下了一份苛刻的对赌条款:如果今年六月三十日前公司净利润达不到承诺数字,投资方有权以低价增持股份,稀释傅寒秋的控制权。
当时明父轻描淡写地说:“签吧,有明家在,这点利润不是问题。”
傅寒秋信了。他大举扩张,高价挖人,疯狂烧钱抢占市场。可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市场环境突变,监管政策收紧,新业务线投入巨大却回报缓慢。六月中的财务数据显示,利润缺口高达四千万。
更糟糕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公司最大的客户突然宣布破产,拖欠的八百万账款成了坏账;技术总监被竞争对手挖走,带走了整个核心团队;媒体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开始唱衰公司前景,股价连日下跌。
傅寒秋的办公室成了战场。
从早到晚,一波又一波的人进进出出:投资人要求解释,供应商催要货款,员工打听裁员消息。他几乎不眠不休,眼睛里布满血丝,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傅总,王董的电话,接吗?”助理小心翼翼地问。
“接。”傅寒秋掐灭手中的烟。
电话那头是最大的投资方,语气冰冷:“寒秋,我给你三天时间解决利润缺口的问题。否则,对赌协议自动生效,我们会行使增持权。到时候,你这个CEO还能不能坐稳位置,就不好说了。”
电话挂断,傅寒秋一拳砸在办公桌上。桌上的相框震倒了——那是他和明苏苏的婚纱照,照片里两人笑得无懈可击。
现在看,那笑容多么讽刺。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明苏苏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是嘈杂的音乐和笑声。
“喂?”明苏苏的声音带着醉意。
“你在哪儿?”傅寒秋压抑着怒火。
“酒吧啊,朋友生日。什么事?”
“公司出事了,我需要你爸帮忙。”
明苏苏那边顿了顿,音乐声变小了些:“出什么事了?”
傅寒秋简单说了情况。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传来明苏苏不以为意的声音:“才四千万?我爸随便挪个项目就够补上了。你急什么?”
“我只有三天时间!”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我跟我爸说。”明苏苏不耐烦,“挂了,我这边还玩着呢。”
电话被挂断。傅寒秋盯着手机,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那一夜,傅寒秋在办公室坐到天明。窗外的城市从黑暗到微亮,再到阳光普照,新的一天开始了,但他的世界却一片灰暗。
上午九点,明苏苏终于回电话:“我爸让你下午三点来家里一趟。”
傅寒秋松了口气。还有希望。
明家的别墅坐落在半山腰,占地广阔,气派非凡。傅寒秋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踏进这里,都感觉像走进另一个世界——一个用金钱和权力构筑的世界。
明父在书房等他。六十岁的男人保养得宜,头发一丝不苟,穿着中式绸衫,正在泡茶。见到傅寒秋,他抬了抬眼:“坐。”
“爸,公司的情况...”傅寒秋刚开口就被打断。
“情况我都知道了。”明父慢悠悠地倒茶,“四千万的缺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明家可以帮你填上,甚至可以动用关系让对赌协议延期。”
傅寒秋心中一喜:“谢谢爸!我一定会...”
“别急着谢。”明父放下茶壶,眼神锐利,“我帮你可以,但有条件。”
“您说。”
明父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我要你公司30%的股份,按现在的股价折算。”
傅寒秋脸色一变。30%!这意味着明家将成为第一大股东,他的控制权将岌岌可危。
“第二,”明父继续,“苏苏怀孕了。”
傅寒秋愣住:“什么?”
“她今早查出来的,六周。”明父看着他,“我要这个孩子姓明。”
“这不可能!”傅寒秋脱口而出,“我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姓傅?”
“那就没法谈了。”明父端起茶杯,“寒秋,你要搞清楚状况。现在是你在求我,不是我在求你。没有明家帮忙,你的公司撑不过这个月。到时候别说股份,你连裤衩都剩不下。”
**裸的威胁。
“第三,”明父仿佛没看到他的愤怒,继续说,“你要公开向苏苏道歉。上周你们吵架,你把她气回娘家,这事我很不满意。”
傅寒秋想起上周的争吵。因为明苏苏又夜不归宿,他多说了几句,她就摔门而去,回娘家住了三天。
“夫妻吵架很正常...”他试图解释。
“在我明家,不正常。”明父打断他,“苏苏是我的独生女,从小娇生惯养,没受过半点委屈。嫁给你这个二婚的,本来就委屈了,你还敢给她气受?”
二婚的。这三个字像耳光一样扇在傅寒秋脸上。
“明总,我和苏苏是夫妻,有问题我们可以自己解决...”
“解决?怎么解决?”明父冷笑,“傅寒秋,你别忘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明家给的。没有我,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离过婚、带着拖油瓶的小子罢了。”
每个字都像刀子,精准地扎在傅寒秋最痛的地方。他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屈辱。
可他不能发作。公司等着救命钱,员工等着发工资,他苦心经营的事业眼看就要毁于一旦。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父起身送客,“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答案。”
走出明家别墅,傅寒秋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抬头看这座华丽的牢笼,突然明白了——他从未真正融入这个阶层。
在明父眼里,他始终是个攀高枝的凤凰男,是个可以利用但必须控制的女婿。
回到公司,情况更糟了。秘书告诉他,三家供应商已经发来律师函,要求一周内结清货款,否则就起诉。两个核心高管递交了辞职信,显然是找好了下家。
股价又跌了5%。
傅寒秋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创业初期,他和方暖挤在出租屋里写商业计划书。那时真穷啊,吃泡面都要算计哪家超市打折。但他开心,因为方暖总是笑着说:“寒秋,我相信你,你一定行的。”
想起第一次拿到投资,他兴奋地抱着方暖转圈,说:“暖暖,我们要过好日子了!”
想起公司搬进写字楼那天,方暖带着阿竹来参观,阿竹仰着小脸说:“爸爸的公司好大!”
那时的一切都充满希望。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是他赚到第一个一百万?是公司估值过亿?还是他认识了明苏苏,看到了更广阔的“可能性”?
手机响了,是母亲。
“寒秋,你好几天没来医院了。”傅母的声音虚弱,“妈想你了。”
傅寒秋这才想起,母亲还在医院。自从上次心肌梗塞手术后,她的身体一直不好。
“妈,我最近公司忙...”
“妈知道。”傅母叹了口气,“你也要注意身体。”
傅母的声音有些哽咽,“寒秋,妈对不起暖暖,对不起方家...你方叔叔当年对你多好,把养老钱都拿出来帮你...”
“妈,别说了。”
“不,我要说。”傅母哭了,“寒秋,你回头吧。那个明苏苏不是过日子的人,明家也看不起咱们。你现在回头,去找暖暖认错,也许...”
“妈!”傅寒秋提高音量,“我和方暖已经离婚了!她不会原谅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传来傅母绝望的声音:“那你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被人指着鼻子骂吃软饭?自己的孩子都不能跟自己姓?”
傅寒秋无言以对。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二十六楼,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车水马龙,繁华似锦。这是他打拼多年的城市,是他以为已经站稳脚跟的地方。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公司是投资人的,房子是明家的,连妻子...妻子也只是利益的结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明苏苏。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她的语气轻松,仿佛在问晚饭吃什么。
“你早就知道?”傅寒秋问。
“知道啊,股份的事是我提的。”明苏苏理所当然地说,“傅寒秋,咱们是夫妻,你的就是我的。我爸要30%股份,到时候还不是留给我?至于孩子姓明...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想要个孙子继承家业,这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傅寒秋气笑了,“明苏苏,那是我的孩子!”
“也是我的啊。”明苏苏不以为然,“再说了,姓什么那么重要吗?孩子身上流着你的血不就行了?傅寒秋,你别这么传统行不行?”
傅寒秋突然觉得很累。和明苏苏说话,就像鸡同鸭讲。他们的价值观、成长环境、对婚姻的理解,完全不同。
“苏苏,我们谈谈。”他试图冷静。
“谈什么?我爸的条件很清楚,你答应,公司得救;你不答应,公司破产。这么简单的选择题,有什么好谈的?”
“那你呢?”傅寒秋问,“你怎么想?你也希望我们的孩子姓明?也希望我公开向你道歉,像条狗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明苏苏说:“傅寒秋,现实点。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答应我爸的条件,至少还能保住公司。不答应,你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一无所有...”傅寒秋喃喃重复这个词。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苏苏挂了电话,和明父说的一模一样。
傅寒秋瘫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办公室的吊灯很华丽,是明苏苏挑的,她说“CEO的办公室要气派”。
气派。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气派。他需要的是救命钱,是喘息的机会,是...是一条出路。
可出路在哪里?
夜色渐深,公司里的人陆续走了。傅寒秋独自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又灭,都是坏消息。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旧照片——是阿竹三岁生日时拍的。他抱着女儿,方暖在旁边笑,三个人脸上都是幸福的笑容。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三年?四年?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失去了一切。
凌晨两点,傅寒秋终于做出决定。他给明父发了条消息:“我答应您的条件。但我要补充一条:如果公司渡过难关,我要保留CEO的位置,并且拥有经营决策权。”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可以。明天上午十点,带律师来签协议。”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冰冷得像一纸合同。
傅寒秋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霓虹闪烁,夜景很美。可他现在只想逃离这一切,逃得越远越好。
但他逃不掉。公司,员工,母亲,还有那个未出生的孩子...这些都是他的责任,他的枷锁。
他想起方暖离开的那天,她只带了两个行李箱,牵着阿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时他觉得她绝情,现在才懂,那是一种解脱。
而他,连解脱的资格都没有。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憔悴,苍老,眼中有深深的疲惫。他才三十四岁,却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手机震动,是银行发来的账户余额提醒。数字后面有很多零,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财富。
可现在,这些数字毫无意义。他宁愿用这一切,换回那个小小的家,换回方暖温柔的笑容,换回阿竹软软地叫他“爸爸”。
可是,回不去了。
天快亮时,傅寒秋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大学时代,方暖穿着白裙子,在樱花树下对他笑。他说:“暖暖,等我毕业了,我们就结婚。”
方暖脸红红地点头:“好。”
阳光透过花瓣洒下来,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然后场景转换,他站在婚礼上,身边的新娘变成了明苏苏。明父在台下微笑,那笑容里满是算计。他想跑,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不!”他大喊着惊醒。
窗外,天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要去签那份卖身契。
傅寒秋站起身,整理西装,系好领带。镜子里的人又恢复了CEO的冷静和威严,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下面是一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上午十点,明家别墅。
律师已经准备好所有文件。傅寒秋逐条阅读,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眼:
《股份转让协议》——将公司30%股份转让给明达资本。
《补充协议》——傅寒秋与明苏苏所生子女随母姓。
《公开声明》——傅寒秋就此前与明苏苏的争吵公开道歉,承诺今后尊重妻子...
“傅总,请签字。”律师递过笔。
傅寒秋握着笔,手在抖。这一笔签下去,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尊严,自主权,甚至亲生骨肉的姓氏...
“寒秋,签吧。”明父坐在主位,慢悠悠地喝茶,“签了字,四千万今天就到账。公司的危机就能解除了。”
明苏苏坐在父亲身边,玩着新做的美甲,偶尔抬眼看看傅寒秋,眼神里没有关心,只有不耐烦。
傅寒秋深吸一口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张,像划破他最后一点骄傲。
“很好。”明父满意地点头,“钱半小时内到账。对了,下个月苏苏的生日宴,你要好好准备。到时候很多商界朋友都会来,你们两个不要丢人。”
傅寒秋麻木地点头。
走出明家,阳光刺眼。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眼泪,只是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手机响了,是助理兴奋的声音:“傅总!钱到账了!供应商答应延期了!股价也开始回升了!”
危机解除了。他应该高兴。
可傅寒秋却笑不出来。他付出了太大的代价,这个胜利,比失败更让人痛苦。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经过一家幼儿园。正是放学时间,孩子们牵着父母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出来。有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很像阿竹小时候。
傅寒秋停下车,隔着车窗看。他看到一对夫妻,丈夫抱起女儿,妻子在旁边笑,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走了。
那样简单的幸福,他曾经拥有过。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医院:“傅先生,您母亲的情况不太稳定,请您尽快过来一趟。”
傅寒秋调转车头,驶向医院。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公司的危机,明家的条件,母亲的病,未出生的孩子,还有...还有方暖。
那个他曾经发誓要爱一辈子的女人,现在在哪里?过得好吗?
他不知道。他甚至不敢打听。
到了医院,傅母正在睡觉,脸色苍白。
傅寒秋坐在病床边,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曾经为他做饭、为他缝衣服的手,如今干枯脆弱。
“妈,我签了协议。”他低声说,“公司保住了。”
傅母没有醒,但眼角滑下一滴泪。
傅寒秋看着那滴泪,突然明白:母亲什么都知道。知道他为了钱出卖尊严,知道他现在的婚姻是一场交易,知道他过得并不幸福。
只是母子俩都默契地不说破,因为说破了,就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傍晚,傅寒秋离开医院。他不想回那个冰冷的别墅,也不想回公司面对那些虚伪的祝贺。他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最后停在江边。
江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点了一支烟,看着江水东流。
想起多年前,他和方暖也常来江边。那时他们刚工作,没钱去高档地方约会,就来江边散步。方暖总说:“寒秋,等我们有钱了,也买套江景房。”
他说:“好,买最好的。”
后来他真的买了江景房,四百平的大平层,可以俯瞰整个江面。可那个房子里,再也没有方暖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新闻推送:“新锐科技CEO傅寒秋公开道歉,承认对妻子态度不当...”
配图是他和明苏苏的合影,下面是他那份声明的截图。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嘲讽他吃软饭,有人羡慕他攀高枝,有人说他前妻可怜...
傅寒秋关掉手机,将烟头扔进江里。
江水无声,吞噬了一切。
夜幕降临,江对岸的灯火渐次亮起。这座城市永远繁华,永远热闹,可傅寒秋却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他想起明父的条件,想起那个要姓明的孩子,想起未来几十年都要活在明家的阴影下……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他趴在栏杆上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眼泪终于流下来,混在江风里,无声无息。
他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一定不会在那个年会上和明苏苏跳舞,一定不会为了所谓的“资源”背叛婚姻,一定不会在方暖最需要他的时候,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可是,没有如果。
他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江风吹过,带来远方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