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同书一回到司空府，自然有人变着法子要他开心。司空靖带着他，成日不是到芷河上游船就是到郊外踏青，也时不时到各个好友府上作客。温同书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几日过去，也渐渐放开了，学着京城少年的模样相互取笑，尤其是在看见一个女孩给司空靖送了一张写满情诗的手帕之后。
“靖兄，那可是杜学士的千金！配得上你！”
“师兄，快看看她写了什么？！是不是见了你就走不动路了？！”
“温同书，你再敢跟着胡言乱语，我今晚就传板子来打你！”
“哈哈哈哈哈靖兄，你要害羞便害羞，不许拿同书当挡箭牌！”
“说不准靖兄今晚到家，发现杜学士已经上门说亲了。”
“哈哈哈哈哈……靖兄当真是京城第一俊俏少年……”
温同书被这事逗得开心了一整天，傍晚在回家的马车上还笑得打滚，一边揉着腮帮子一边说：“师兄，你怎么这么讨人喜欢？你数过没有，你收了多少女孩儿的东西了？我看潘岳掷果盈车不过如此！”
司空靖异常烦闷，躁动地扭开了头，过了会儿，又回头来愤愤道：“温同书，你再说这些话，我便……便……”
“便什么？”
“便跟爹说，让你先娶一个！”
本是出气的话，可说完了也没有撒气，反而更憋闷了。温同书好似看不出师兄的情绪，还是笑：“我肯定也要娶老婆，但是得师兄先娶！以后师兄生了儿子，我帮师兄教！”说着“咯咯”地笑起来。
司空靖说不上来的难受，喝道：“别说了！”
温同书一下愣住了，再看师兄铁青的脸色，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得罪了他，只得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端端正正坐好了。
玩闹几日，司空澹便要他二人收心读书，等会试放了榜就是殿试，放松不得。正好这几日春雨正浓，哪里也去不了。司空靖拿一本书坐在廊下，看着看着就走神了，余光里温同书正坐在房里改文章，歪着脑袋，还是像个小孩。
耳边响着春雨滴在屋瓦上的“嘀嗒”声，凉意环绕，仿佛前几日的热闹玩笑都是一场梦。司空靖转过头去看着屋里的小孩，浅浅地笑了。
一场春雨下来，天气又凉了。丞相府里，章无患这日总算是能如常去陪侍祖父。可是为祖父磨墨铺纸老半天，章无患都没看到温同书，祖父也没有提及。他忍了半日，丞相午睡时才出来问管家温同书怎么没有来请安。
“温公子已经被司空大人接回去了。”
“接回去了？”章无患有点反应不及，“什么时候的事？”
“有些日子了，郎君有事要交代温公子吗？”
章无患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发慌，眉头也不自觉皱了起来：“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管家摇摇头：“似乎没有，那日司空府的马车来接，温公子给丞相磕了头就走了。”
“祖父没有说什么吗？”
“是丞相让司空大人来接的，许是觉得温公子在相府里呆久了，便放他回去了。”
祖父竟然放他走了？那、那还会让他回来吗？是不是该去问祖父？章无患脑袋一团乱麻，想了好一会儿突然醒悟，他何必如此关心温同书？左不过一个小孩罢了。
回去也好，回去了有师父师兄，也不必日日受委屈。
章无患想是这么想，可再去伺候丞相，总有些心不在焉，不是没听见丞相叫他，就是磨墨把雪白的袖子沾黑了，最后只得低头认错。
“心里头想什么？还没想明白？”
要是说在想那小孩什么时候回来，肯定会被祖父笑话他儿女情长。章无患低着头，偷偷勾了下嘴角，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丞相也不追问：“既没什么，就收收心。”
“是。”
勉勉强强挨过两日，到了放榜前一晚，相府万籁俱寂，章无患正跪坐在丞相桌案前布菜，忽而听见一阵“哒哒”的脚步声，正要呵斥是谁如此放肆，一回头却看见温同书笑嘻嘻的：“丞相，弟子回来了！”
只不过温同书的笑去得很快，倒不是怕丞相，而是对上章无患的目光，颇觉尴尬。
他敛住神色，脚步也放轻了，像初来相府时，规规矩矩地上前跪下磕头：“弟子问丞相安。”
“用过饭没有？”丞相问。一旁章无患收了心，继续为祖父布菜。
温同书直起身子：“在师父那里用过了才回来的。”
“这些日子没有把心玩野了吧？”
“没有，只出去了几日，就被师父压着读书作文章了，考试的文章也改好了的，明日拿来给丞相过目。”
“嗯，还算听话。”丞相扬声唤了管家进来，“吩咐厨房热一碗丸子汤上来。”
管家领命退下。温同书知道那是给自己吃的，不敢走，默默退到一旁等待了。章无患为祖父布好菜，静悄悄放下筷子，退至一侧自己的桌案后悄无声息地用饭。
温同书忍不住偷偷瞧了一眼，心想，我不在的时候他就来伺候丞相，这个孙子当得也不怎么样嘛，还不如我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也不知道上回有没有人告诉他我挨了打，我不在府里的时候，他问过我一句没有。算了算了，想这么多干什么？等考完试，师父肯定带我回去了，我师兄比他好一百倍，谁稀罕他了！
饭厅里没有人再说话，就连后来婢子送丸子汤上来也是安安静静的，几人用了饭，各自回房休息。
只是这夜温同书难以入眠，明日就要放榜，师父说了，他不方便出去看榜也不要紧，肯定会有人到相府上恭贺他中榜，还为他准备了一荷包零钱，打赏来报喜的人。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清清亮亮的，温同书躺在床上，拿着装满了铜钱的荷包，放在眼前看了又看，一点点抚摸着上头袖的一朵红牡丹，想着明日人家敲着锣上门大喊，恭喜温公子高中！然后他就走出去掏出一把铜钱放在人家手里，说多谢多谢。
温同书把荷包捂在胸口，又想，他考中了，丞相会不会也很高兴？无患师兄会不会来恭喜他？还有师父，肯定笑得合不拢嘴。在龙山的时候，师父总说他是小状元，这回是不是要成真了？还有师兄，师兄肯定也能考中，到时候他就跟师兄一块儿去殿试，还有方墨师兄。
胡思乱想到了下半夜，总算是困意袭来，撑不住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虽还有些困倦，但温同书兴奋得很，收拾整齐去给丞相请安，连昨日说的拿文章来给丞相看都忘了，只一直等着放榜的消息。
丞相罕见地没有呵斥他，由着他去了。章无患来时，远远看见小孩在大门后徘徊，沉默了一会，抬脚走了。
“祖父。”
丞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来了。”
章无患觉得胸口闷痛：“祖父，他在等放榜。”
丞相手中的笔一顿：“我知道。”
“您可以让他不要等。”
“不，”丞相语气坚定，“他要等，我要他一辈子相信自己能做出经国盛事，不朽伟业。至于结果如何，不重要。”
温同书不知别人都说了些什么。他只是在大门后踱来踱去，走累了就找个台阶坐，坐一会儿又忍不住站起来。他等到了太阳完全升起，等到了整个相府都阳光明媚，等到了春风吹落枝头上第一朵鲜艳的桃花。他听见府里小厮婢子走动说话的细微声响，听见大门外隐隐传来的热闹声响，也听见了怀里的铜钱阵阵作响。
他等过了放榜的时间，等过了报喜的人从大街走到相府的时间，一直等到太阳从西边缓缓下落。
他什么也没等到。
无患师兄收拾收拾，准备上手打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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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花明柳暗绕天愁 上尽重城更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