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清屿踏着清晨的雪跑到209病房前,见门虚掩着,他深吸口气,轻声推开门走了进去。
靠窗的床铺平整干净,枕边放着那本蓝色的书,床头柜上平放着沾染了暗红色液体的白色信纸。苏明河不在,他一夜未归。
心弦崩裂,严清屿呼吸急促,他疯了一般开始寻找苏明河的身影,扯着嗓子大喊。
“苏明河!苏明河!苏……”
“吵什么,住院部请保持安静!” 严清屿听着声音回头,见工作人员正站在不远处没好气地看着自己。
脚步踉跄,严清屿跑向工作人员。
“抱,抱歉,请问您知道209号房的苏明河去哪了吗,我,我没找到他,我……”平日里口齿伶俐的少年此刻语无伦次,生锈的大脑迟缓地运转,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怎么表达。
他此刻只想找到苏明河。
“209号房病人昨晚病情极速恶化转进ICU了,你是他家属吗,怎么没陪在病人身边……”脑子里好像同时播放着上百首重金属摇滚,密集的鼓点,刺耳的嗡鸣。
严清屿头脑发昏,他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走到ICU外的。
呼吸铺洒在玻璃上泛起水雾,严清屿看着玻璃窗里的人,少年瘦削苍白的身体此刻正连接着大大小小的冰冷仪器。
他抬手,想抚平少年紧皱的眉头,却只触碰到冰凉的玻璃。
冷得刺骨,像椿城凛冽的冬天,雪铺天盖地地下,不带有任何的生命气息。
严清屿背靠着玻璃缓缓滑坐在地,看似他盯着窗外下落的雪花,视线却早已飘向了远处。
“严清屿,你小子是不知道回家的是吧。”
严清屿眨了眨干涩的双眼,偏头看向来人。
骆秋提着保温桶站在自己面前,身后跟着严父和林越他们一家。五人肩头均泛着潮湿,细看之下还带着细碎的冰晶。
“我下班没看见你以为你先回去了,结果到家了也没见你人,我问了好多人才知道你来这了……”骆秋话里带着怒气,可语调早已哽咽。
严清屿站起身,越过骆秋看向林越。
“烟。”声音沙哑。
林越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自己爸妈。垂首把烟掏给了严清屿。
“你嗓子都哑成什么样了还抽烟!”
严清屿接过烟,无视了骆秋的责骂,向玻璃窗里看上一眼后才跌跌撞撞地向安全通道走去。
“好了好了,秋,随他吧,你先歇歇。”林母劝慰着骆秋,转头朝自己儿子使了个眼色。
林越意会,也朝着安全通道走去。推开厚重的防火门,扑面而来的冷空气夹杂着厚重的烟草气息。
严清屿落寞地靠在窗边,眼神放空,脚边已积攒了三四个烟头。林越走过去,拍了拍严清屿的肩,从烟盒里扯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丝丝缭绕,燃尽半支后,严清屿才开口道。
“苏明河。”只是说了一个名字,严清屿就再难开口。
“严清屿,你知道的。”林越叹了口气,从小到大,他哪见过严清屿这么消沉的样子,全然不复往日的肆意张扬。
他这个兄弟,这次恐怕是栽了。
“我知道,只是……”
“只是我们都无能为力不是吗。”
一支烟尽,林越才拍了拍严清屿的背,与他一齐往回走去。
安全通道外气氛冷凝,皆是沉默,严清屿依旧看着ICU里沉睡的少年。其余五人则都盯着严清屿的背影。
终是林爸先开了口。
“清屿,先来把饭吃了。”
严清屿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骆秋看不下去了,拉着严清屿过来坐下。而严清屿只是低垂着脑袋任她拉着,没有说一句话,
整个人如同没有生命的机器。
“严清屿,人各有命……”
“妈,苏明河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得这个病,为什么我这么久从没见过他爸妈,为什么……”严清屿抬头盯着他妈,清澈的眼眸不复昔日的神采。
骆秋和林母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后,才缓缓开口道。
“罢了,你早晚都会知道的。”
苏明河的病,是近亲结婚的产物。
在还没怀上苏明河前,苏倩是椿城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
她长得漂亮,为人处事也温和有礼。
没人不羡慕苏老生了这么个好女儿。
那年高考,苏倩考上了南方一所很好的大学。
苏家大摆宴席,宴请亲朋好友。
席上人人都说呀,说苏老教女有方,说不知哪个男人那么有福气能娶苏倩为妻。
只是吃到一半,人们发现主角并不在现场,随之消失的,还有苏倩那个游手好闲的表哥。
一股八卦的气息随之弥漫,大家开始四下寻找。终于在卧室找到了赤身**的两人。
一时间,大雨倾盆。录取通知书被雨水泡烂,没人理会苏倩的哭红的双眼和声嘶力竭地控诉。
人们只说,要不得,苏倩看着乖巧,却是个不老实的。
女人说,别看苏倩整日装模作样的,其实背地里没少勾搭男人。男人说,苏倩不知私底下跟多少人睡过,早脏了,这种女人谁娶谁倒霉。
苏倩一天比一天的憔悴,肚子却一天天大了起来。
那年冬天,苏倩出嫁了,嫁给了自己的表哥苏林。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本就没打算让自己去上大学,那场宴席只是为了给自己相个有钱的婆家。
她不是没想过寻死或是逃跑,但每次只会招来苏林猛烈的拳脚。
她再不负往日的温柔,她成了人们口中的泼妇。她大着肚子骂苏林,骂苏父,骂世人。
第二年春天,苏明河出生了。
本不待见她的婆家,见是个男孩,
对她也多了几分笑颜。
苏倩又成了那个温温柔柔的苏倩,只是眼里再没了光彩。
日子倒也就这么一年又一年地过了。
十三个春秋,苏明河长成了一个小小的少年,眉眼间也能窥见曾经那个漂亮的苏倩。
只是苏倩发现,苏明河一天比一天瘦了。她以为是自己做的饭不好吃,可再怎么变着花样地做,苏明河也吃得越来越少。
追问下才得知,苏明河最近开始频繁地流鼻血。
央求了许久,苏倩才带着一身伤牵着苏明河去了医院。
不得了啊不得了,人们又开始议论起来。
苏家那个杂种,得了个近亲遗传的病呐。
她哭她骂,她带着苏明河四处求医,她又成了那个泼妇。
也不知怎的,突然有一天回来,她说要带苏明河去北京。
那晚苏家房子里女人的惨叫和孩子的哭喊声持续了一夜。
天快亮时,苏林出去上班了,临走时还反锁了房门。
可苏倩依旧带着苏明河跑了。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开的门,有人说看到苏倩从三楼跳了下来,有人说是苏倩把门砸了。
还有人说,看到是一个男人撬开的门。
啊呀,苏倩结了婚还这般浪荡呢,有孩子了还勾搭男人。
苏倩拖着被打出的伤带着苏明河去了北京。
谁都以为,苏倩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过了两个月,苏倩回来了。
她变了样,曾经白皙的皮肤如今变得蜡黄干瘪,无神的双眼凹陷着,头发花白。不过三十几的年纪,整个人却如同将死的老人。
人们没见着苏明河,便猜着,估计是死了罢。
苏倩没理会旁人的眼光,她径直回了苏家老宅。
正值苏倩的弟弟娶亲,苏家大摆宴席宴请宾客。
苏倩回去,放了一把火。
人群如群鱼四散奔逃,红色的火焰吞噬着墙上大红的喜字,火烧了整整一夜,直至凌晨才堪堪被雪扑灭。
那场大火死了三个人,苏父,苏林,还有苏倩。
有人回忆说,苏倩是回来索命,她伴着地狱的鬼火回到了这里,绑了苏父与苏林,就那么站在火里,看着他们逃命。
人们像是幡然醒悟般,开始责怪苏家人的不是,心疼苏倩的命运。
那场大火烧毁了一切,连尸骨都没有遗留。
人们开始忙碌起自己的生活,再无暇去关心那些被灰尘掩埋的故事。苏明河是火灭的那个早晨,林母和骆秋在上班的时候看到的。
他就那么躺在医院门口,雪给他盖了一层浅薄的被。
他的身上带着一封信,和三万块钱。
信上说。苏明河的病治不好了,他说他想回椿城来,想让我陪在他身边……
“但是,对不起明河,剩下的日子,妈妈没法陪着你了。妈妈要去做一件事,还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明河就乖乖地等妈妈吧,妈妈会回来接你的……”
装钱的袋子里夹着一张纸,娟秀的字体在上面写道。
“我恳请您们,让我的儿子在最后的日子里能安稳些许,就当看在钱的份上罢,我无以为谢,愿下辈子当牛做马报您们之恩。另,请别告诉他我的死因,就当是我丢下他去了别处吧。”
原来苏倩早就想好了要去死。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弄到的那三万块,也许是十三年里,在苏林的打骂下攒下的积蓄。
三万块一分没动的,全部用于了苏明河的保守治疗。
苏明河就这么在209住了下来。
其实苏倩留下的三万块早就花完了,保守治疗费用高昂,无异于在用金钱续命。
大家东拼西凑地加上政府补贴,让苏明河撑过了这三年。
雪静静地落,一如当年的那个清晨。
严清屿忘了呼吸,只待站在原地。他无法去形容自己听完苏明河身世之后的感受。
只觉得痛。
太痛了,如果自己都这般难受了,那苏明河该有多痛啊。
他哭过吗,恨过吗。
严清屿抬手捂住双眼,急促地呼吸着。
玻璃门轻响,医生走向静默的人群 :“病人病情稳定住了,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