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河睁开眼看到的是破烂掉皮的天花板。
他缓慢地坐起身来，看了眼挂在墙上破烂的时钟。
原来已经是下午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最近睡得越来越久，越来越沉。
苏明河起了床向卫生间走去，余光却瞥见门口的地上放着什么东西。走进一看，是一张门票，还有一封信。
大概是从门缝塞进来的，信的边缘还被门缝刮得起了皱折。
打开信，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字体。
“我今晚9点在医院旁边的那家酒吧驻唱，不远的，走几步路就到。你说你讨厌我说话，那我唱歌你会喜欢吗？你会来吗？” 没有落款，但苏明河知道是谁写的。
写信的人昨天还在这里和自己说话，今天却只从门缝里给自己塞了一张简短的信。
苏明河看了信很久，直到猩红的液体滴落弄脏了白净的信纸。
他拿衣袖擦了擦鼻血，却没想反倒把信弄得更脏。
他呆呆地看着信纸上的血迹，良久，才叹了口气。
严清屿在后台叼着烟透过缝隙往外面拥挤的人群瞧。
“他来了吗。”林越搭着严清屿的肩和他一起看。
“不知道，应该没来吧。”严清屿语气带着失落
“诶，你俩小子干嘛呢。”林父走过来，垫着脚越过林越的肩膀也往人群里看。
“爸你挤着我了，看不到了！”
“诶，你俩让开一会儿烟头烫到了！”
工作人员走进来时就看到，自家平时特有逼格的老板和特有逼格的老板儿子还有老板儿子特有逼格的好兄弟，加起来总身高快有六米的三个大男人。
此刻正毫无逼格地因为一条缝挤来挤去。
“小严啊，这都开场快半小时了，我估计你那个朋友他是不会来了。”
“就是就是，严清屿你别看了人没来。”
“你俩走开点，万一他早来了只是你们挤得我看不到呢？”
工作人员有点犹豫地开口“额……老板，该你们上场了。”工作人员寻思着自己也没有眨眼啊，怎么一瞬间老板就靠在了墙边，云淡风轻地理了理衣服，完全没有刚刚抢缝的样子，像才听到自己说话一样
“该我们了吗？小严，儿子，上场了。”
转头去看，吉他手站在一边，从容地掐了烟往外走。
只有贝斯手还撅着屁股趴着缝喊。
“严帅，他真来了吗，我咋没看到呢。”
“没来，上场了。”严清屿路过顺便踹了林越一脚。
“嗷，害我看那么久原来没来啊。”林越捂着屁股追上林爸和严清屿。
场内，人群在主持人的带动下气氛热烈。
“现在让我们邀请，绿树乐队！”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高声呼喊着绿树的队名。
站在立麦前，背着吉他的严清屿已经数不清第几次为这 个名字感到羞耻了。
是的，绿树，他们的队名，取严清屿的清和林越跟林爸的林字。
清音同青，绿嘛，两个林，树嘛。
诶，绿树。
这名儿是林越想出来的，林爸觉得简直惊为天人的适合。在严清屿猛烈地抗议但最终一比二败阵后，他们的乐队名儿叫了绿树。
“操，早晚暴揍他们一顿。”
少年的眼眸环视一圈，并未在台下看到自己想看到的那个身影。
他没来。
忍着失落和烦躁，严清屿轻扫琴弦。
人群瞬时安静下来，吉他声和贝斯声同时响起
少年清冽暗哑的嗓音回荡在燥热的空气里。
调子很低，带着少年的难过。
“我看着你轻轻而过。”
开口瞬间，人群再次沸腾。
“啊啊啊啊是我该怎么留住你！”
“不回头不停留。”
“我看着你静静看着我。”
“你笑着说，说你要走远。”
“说我们别再见。”
林爸的鼓点稳稳地加入。
“我握着你手，你说别哭泣。” 似有所感般，站在立麦前低垂着眉眼的少年抬起头。
透过一道道充满了欣赏和爱慕的眼神，严清屿准确地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目光。
他来了，他就站在台下。
站在人群中，不同于周边人的兴奋和激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抬头望着严清屿，漂亮的瞳孔倒映着聚光灯下光芒万丈的少年。
他对着严清屿笑了笑，一如从前那般。
笑得很轻，轻到像只有一缕魂灵，抓不紧留不住。
他转身走了。
严清屿愣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泪水滑落脸庞，哽咽地开口唱道。
“我该怎么留住你。”
“求你别离我而去。”
……
“哎我去，严帅，今儿爽了，特别是开场那首，情绪太够了。”
“小严不是叔吹，你今儿唱得可太好了！”
后台林父和林越夸完严清屿开始互捧，捧着捧着，突然发现平时话最多最会说的人似乎今天下台后就一直没有开口。
严清屿坐在一旁，静静地抽着烟。
“他今天来了，就在台下，我看到他了。”
林父和林越对视一眼，都不知该怎么开口。
索性老方法，剪刀石头布，谁输了谁说。
“他听了一首歌就走了。”
“哎，那啥，人家毕竟病人嘛，不能久留，可毕竟来了不是嘛……”林父败了，踌躇着开口道。
“我知道，只是……”
林越和林父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严清屿在只是个什么。
“算了没事，我先走了。”
告别了林家父子，严清屿踏着月色回到家。骆秋和严父早已睡下，严清屿径直回了房间。
月色朦胧，夜黑得厚重，四下悄然，严清屿静坐在窗边，盯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今天的演出很成功，没有弹错拍子，也没有出什么意外事故。
只是……只是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开场曲后又唱了几首歌，严清屿全程都心不在焉。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苏明河的笑，苏明河的声音，以及，苏明河沉寂的眼眸和离开的背影。
他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今天会那么期待苏明河来听自己唱歌，为什么一定要和他做朋友，又为什么，今天他离开时自己会那么难过。
严清屿不明白，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一遍又一遍地想着。
抽了二十支烟，想了二十遍。
当天边泛起晨晖的光晕时，严清屿掐灭了最后一支烟，疯了一样地跑出门。
他现在就想见苏明河，哪怕不说话，哪怕他说讨厌他，只要能看上一眼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