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当天晚上游文嘉就被贺大千从柴房提走,给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安置在西厢最里间,不让任何人靠近,连每日送饭都是由老管家亲自送去。
第二天一早,贺大千忽然把两人叫过去,把一沓票据推到面前。
“永宁县,春和布庄那笔尾账,去一趟。”
贺春迟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拧:“永宁县?收账不是三个月一趟么,我记得上个月老周才去过啊。”
贺大千没抬头,继续翻看着手中的簿子。
“嗯,再跑一趟。你俩带逐之去认认永宁县的路。”
贺春迟“哦”了一声,把票据叠起来塞进袖口。
燕逐之站在她身侧,什么也没说,只躬身应了声“是”。
三人便骑着马出了镖局大门,官道行至午时,前面岔出两条路。老周径直往右侧岔路拐去,燕逐之忽然勒马。
“周叔,”他声音平缓却笃定,“那边不是更近吗?”
老周头没回,却勒马驻足:“那边不安全。”
燕逐之目光掠过左侧平坦道路,他记得自己从清江郡逃出来以后,走的便是这条路,路上有个名叫芦花村的村子。
贺春迟也记得,她问:“周叔,怎么了?”
“你们不知道?”老周把缰绳收了收,压低声音,“半月前,那边的村子……一晚上没了。人、房子、牲口,什么都没了。”
燕逐之攥着缰绳的手,指节白了一瞬。
“什么?”贺春迟喉头一紧,替他问出了想问的话:“谁干的?”
老周目光扫过燕逐之沉下的脸,却摇头道:“谁知道呢?这年头,这种事多着呢。”
“藩王的兵、山上的贼、路过筹粮的义兵……哎,谁干的,咱也闹不清。横竖遭难的都是老百姓。”
“一夜之间,就成流民了。”
沉默了一阵,燕逐之开口,声音不高,他说:“周叔,我想去看看。”
老周回头看他,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行,绕不了多远。”
贺春迟没有拦,也没有问“为什么要看”。
她只是策马,跟在他身侧。
远远的望过去,芦花村的牌楼还在。只是“芦花村”三个字刻在横额上,被烟火熏黑了一半,但还能认出来。
牌楼后面,什么都没有了。不是断壁残垣,是被烧透、踏平,反复翻掘过的死寂。
燕逐之翻身下马,他往前迈了一步。地面焦黑龟裂,风卷起灰白余烬,在他靴边打着旋儿。
贺春迟也跟着下马,她默然立在他斜后方半步,目光扫过焦土,她忽然意识到父亲安排这趟差事的用意。
燕逐之又往前走了几步,贺春迟忽然拽住他的手腕。
“别去了。”
她没用力,手指却攥得很紧,像怕他再往前走一步,就会陷进那片焦土里再也出不来。
“人呢?人都去哪了?”燕逐之直直地望向里面,他的话很轻,不知道是在问谁。
“不知道。活着的,早跑光了;没跑掉的……”贺春迟低声回答,“大概就和这房子一样,烧成灰了。”
燕逐之喉结微动,终于弯腰蹲在地上,用手抓起一撮焦土,看着灰烬簌簌从指缝漏下。
“三个月前……”燕逐之的声音很低,还带着几分沙哑,“我从清江郡出来,路过这里。”
“有个婆婆,头发全白了,坐在树下纳凉。她见我鞋子破了,便从家里翻了一双旧布鞋塞给我,说‘小郎君脚上磨出血了,换双吧’。”
他停了一会,又说:“还有个妹妹,大概这么高。”
他比了个高度,“她问我……哥哥,你要不要留下?”
他没有再说下去。
风从牌楼那头吹过来,带着焦土的气息。
贺春迟一直都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他身侧,陪他一起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了的空地。
过了很久,他缓缓起身,拍去手上的灰。
“走吧。”他说。
风从牌楼那头吹过来,卷起他靴边的余烬,又轻轻放下。
他没有回头。
老周走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布庄掌柜的脾性、哪家饭铺实惠。燕逐之听着,偶尔应一声。贺春迟走在他身侧,隔着一个马头的距离。
永宁县离阳南城并不远,他们走的芦花村这条道,要比之前老周要走的那条更近。
又行了一阵,远远地已经能看见永宁县城的轮廓,路边挑出一面旧幡。檐下几张条凳,稀稀落落坐着歇脚的人。
贺春迟看了一眼日头,又看了一眼燕逐之。
“歇歇吧。”她说。
三人下了马。老周去拴缰绳,贺春迟寻了张靠里的条凳坐下,燕逐之坐在她对面。
茶是粗梗茶,碗沿有个小豁口。燕逐之端着,没喝。
邻桌蹲着两个老汉,穿灰褂那个瘦些,颧骨顶着一层干皮;另一个戴破毡帽,帽檐塌了半边,也没心思扶。一碟花生,正把壳剥得咔嚓响。
一个说:“这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另一个没接话。
先前那个又说,声音压下去些:“六年前那事……你说,要是成了呢?”
“成了?”另一个终于抬头,“成了你我就是从龙之臣?”
两人都笑了,笑得没什么力气。
“从龙之臣轮不着。”头一个说,“但起码不用在这儿熬命。”
老汉顿了顿。
“早知道,当年就该去投奔。”
另一个忽然看了他一眼,把声音压成一线:“你不要命啦?”
那人没立刻答,他把碟里最后一颗花生捡起来,搓掉红衣,扔进嘴里。
“命?”他嚼着花生,含糊不清,“老子现在倒想早点死了干净。”
没有人再接话。
隔了两张条凳,燕逐之端着那只豁口茶碗,很久没有送到嘴边。
贺春迟坐在他对面。
她把他的茶碗接过、续满,又轻轻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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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过脚,三人起身继续往永宁县去。
春和布庄的账收得很顺。掌柜没多问,按票据结了尾数。
日头偏西时,他们出了永宁县城,往阳南城的方向赶。
老周说路不算远,快些走,天黑前能到家。燕逐之没有应声,只是策马跟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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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四合,镖局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上了。
贺大千没问账收得顺不顺,只摆摆手让他们去后厨吃饭。老周交了票据,回屋歇了。
贺春迟有些担心,她从自己院里出来,看见燕逐之的院子门没关严,而他正一个人坐在院中,呆呆望着天上的月亮,一动不动。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叩门。
门开了。燕逐之站在门口,眼底有来不及藏好的倦意。
“睡不着?”贺春迟问。
“嗯。”
她没问他为什么睡不着,她只是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燕逐之把门掩上,在她对面坐下。
月光静静地洒在青砖地上。
隔了很久。
“今天……”燕逐之开口,声音很低,“谢谢你。”
贺春迟一怔:“谢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谢她替他问那句话、谢她拽住他手腕、谢她陪他看那片荒芜的空地、谢她在那只豁口茶碗凉透之前,给他续满……
但这些他都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又低低说了一遍:“谢谢你。”
贺春迟看着他。
灯焰在他眼底轻轻跳动,把那些她读不懂的东西照出来一瞬,又藏回去。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辨不清的慌乱:
“我是你姐姐嘛,照顾你是应该的。”
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燕逐之垂着眼,没有看她。
他的睫毛覆下来,把那一跳一跳的灯焰也遮住了。
“……嗯。”他声音很平,像把那两个字轻轻压进心里,不敢让它再有任何起伏。
贺春迟攥紧了袖口,她想说不是那个意思,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要把那层东西点破又往回缩,想说她其实……
但她什么都没说。
他也没有再开口。
夜风骤起,吹得枯枝簌簌作响。
燕逐之站起身,他说:“不早了,义父那边明日还要理事。”
贺春迟也站起来。
她想再看他一眼,却只看见他的背影。
他已经走到院门边,拉开了院门,是要送客的意思。
“那你……早些歇息。”她说。
“好。多谢姐姐。”
那两个字像刺。
贺春迟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她走出那个院子,门在她身后轻轻掩上,严丝合缝,仿佛隔绝了所有未尽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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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逐之在门边站了很久,他把手抬起来,慢慢覆上自己胸口。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得发痛。
他把手放下来。
走进屋,吹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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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燕逐之照常去前堂候着。
贺大千翻着簿子,头也没抬,把一沓新镖单推过来。
燕逐之躬身接过,说“是”。
贺春迟走过来,看见他垂着眼,礼数周全,却不敢跟她对视。
她喊他:“逐之。”
他微微欠身:“姐姐有什么吩咐?”
贺春迟攥紧了袖口。
“……没事。”她说。
他点点头,退出去做事了。
日头照在他背影上,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贺春迟分明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