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此后几天,燕逐之照常理事、见人点头、该办的事一件不落。只是夜里,他那间屋的灯熄得越来越晚。
他的脸色便在这无言的煎熬里,一日差过一日。贺春迟把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也跟着难过,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大小姐!”趟子手从贺春迟身边经过,礼貌性地打了声招呼。
贺春迟正欲点头,忽见那人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怀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布料和竹签,正往外走。
“哎!你们干嘛去?”贺春迟问。
“扎花灯!”趟子手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竹篾,“再过两天就冬节了,今年冬节,照例要办灯会,官府和商会的人手不够,咱们也去帮忙扎灯、巡街、守夜。往年都是这样,今年也是不能落下。”
贺春迟一怔,冬节……是了,十一月,冬节将至。小时候的冬节,父亲总会把她扛在肩头去看灯、看戏。
她想起燕逐之独坐院中,与记忆中喧闹温暖的灯海格格不入的身影,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阳南城的冬节灯会,有傩戏、有市集人潮如织,热闹非凡,不如带他去转转,他一定没见过,亦让他透一口气。
贺春迟转身便去找燕逐之,跟他约好了,三日之后一起去逛灯会。
燕逐之怔了片刻,目光微动,终是轻轻颔首。
三日后,贺大千刻意没给他们安排任何差事,只道:“去吧,散散心。”
燕逐之坐立难安,好不容易挨到黄昏将近,他早早地便等在了垂花门下,手心沁出薄汗。
远远地看见贺春迟拄着拐杖,裹着浅粉色斗篷朝他走来,粉色衬得她愈发娇俏,可拐杖却大煞风景。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燕逐之大步迎上前扶住她臂弯。
“下午在街上替人挂灯,树枝断了,摔了一跤,所幸没伤着骨头。”贺春迟笑得轻快,“只是扭到了。幸好是我,要是旁人,怕是得躺上半个月。”
燕逐之皱着眉头,看着她手中的拐杖,“没事,那不去了。”
话一出口,他心里泛起一丝熟悉的苦涩。仿佛他的人生总是这样,刚看见一点希望,下一刻就被无常轻轻掐灭。
他早习惯了不期待,以免失望。只是这次不小心忘了。
“不行!”贺春迟抬手拽着燕逐之的胳膊,表情执拗,“说好了要去,我瘸着也要去!”
“那怎么成?你的脚……”燕逐之看着贺春迟眼中那簇灼灼不灭的光,竟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沉默几秒,然后在她面前转过身半蹲下去。
“上来。”他的声音很轻,温柔却坚定,“我背你去!”
贺春迟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她没客气,伏上少年不算宽厚的脊背,胳膊轻轻环在他颈间,斗篷下摆拂过青石阶,燕逐之稳稳托住她膝弯,起身时呼吸微沉,却一步未晃。
远处鼓点隐隐响起,花灯在暮色里若隐若现,贺春迟轻声道:“逐之,你看,灯亮了,灯会要开始了!”
街上人声如沸,花灯流光溢彩,璀璨如漫天星河倾泻。
“逐之!你看那个灯……”
“逐之,小心前面人多。”
“逐之……”
燕逐之背着贺春迟缓步穿行于人潮之间,这是他第一次来灯会,但他根本没心思看灯,他的世界仿佛只余背上那一小片温热的存在,他的耳边只余她的声音,心跳与她的呼吸同频,时间被拉长,他甚至希望这场灯会永远不散,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风里传来糖炒栗子的焦香,贺春迟低头嗅了嗅,“逐之,逐之,我想吃那个……”
“好。”燕逐之侧首一笑,脚下调转方向,朝街角那处卖糖炒栗子的小摊走去。
炉火噼啪作响,栗子在铁锅里翻滚,裹着焦香的甜香愈发浓烈。他掏出几枚铜钱递过去,老板笑着舀出一纸包热腾腾的栗子。
贺春迟接过纸包,燕逐之将她放在桥边的青石栏上刚坐稳,她便迫不及待地剥开一颗,自己吃了半颗,另半颗凑到燕逐之唇边。
“张嘴。”
他怔了一瞬,低头含住,温热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
她笑眯眯看着他,此刻她的笑竟比栗子更甜,比花灯更亮……
他喉结微动,只低低应了声“嗯”,耳根却悄然泛红。
贺春迟伸手替他拨开垂落的碎发,燕逐之猝不及防,心跳骤然失序。她的手指一触即离,却像火星溅进他心口,轰然点燃了什么。
在那一刻,燕逐之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完了。
就算他不断地提醒自己,贺春迟是姐姐。
可心跳却早不听使唤,偏要为她乱撞;就算他默念千遍“不可逾矩”,目光仍忍不住追着她一举一动。他攥紧衣袖,仿佛只要松一分力,就会失控地伸手去握她正剥栗子的手。
燕逐之心中那点甜意尚未散尽,他却已漫起一丝苦涩。是清醒的苦,是明知不可为,而心偏为之的苦。
“春……”迟字被他强行吞下,说出口的却是“姐姐”二字。
贺春迟剥栗子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那个……要不,我们还是别这样叫了。”她看向别处,“我还是喜欢你叫我贺女侠……或,或者叫我春迟。”
燕逐之喉间微涩,却听见自己声音轻而清晰:“春迟。”
两个字落进晚风里,像一粒星子坠入湖心,漾开两簇无声的涟漪。桥下的水声、远处的喧闹仿佛都退远了。
这一称呼悬在两人之间,带着陌生的亲昵。
燕逐之不敢看她,只低头看着手中贺春迟之前塞给他的栗子壳;贺春迟则转过头,假装专注地眺望河灯,嘴角却抿起一个自己都未察觉的、清浅的弧度。
游文嘉来的那天晚上,贺大千拉着贺春迟出去之后,也对着贺春迟抛出了同样的问题:“你自己,怎么想?”
贺春迟也说不知道。
可现在她望着桥下粼粼波光,心中好像有了答案。
在这之前,她从未想过嫁人,除去想证明自己不输男儿外,还伴着一丝恐惧。怕被束缚、怕被驯服,更怕自己像母亲那样,因产子而亡……
可此刻,她忽然没那么怕了。甚至愿意牵起他的手,陪他一起面对未知的风雨,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只要他站在身侧,她便敢踏出第一步。
被燕逐之背在背上时,她想到两人初识时的一年契约,那时只当是权宜之计,可如今回望,那天若是换个人来,她未必会允。
以她贺大小姐的脾气,若不是早就看着顺眼,又怎会有后来的朝夕相处?
桥下的河灯悠悠漂远,载着无数心愿。贺春迟看着它们,忽然想:如果是和身边这个人,一起度过往后每一个冬节,看每一场灯会,似乎……并不坏。
甚至,有些令人期待。
夜渐渐深了,人潮稍散。
燕逐之再次背起她,踏上归途。
来时路上的紧张与期待,化作了归时心照不宣的宁静与满足。他的步伐依旧很稳,仿佛能这样背着她走一辈子。
将贺春迟送回房门口时,檐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暧昧地交叠在一起。燕逐之轻柔地拂开她额前被夜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指尖带着克制的眷恋。
贺春迟没有躲闪,而是看着他,眼里也有了一丝了然的温柔。她笑着说:“今晚真好。下次,要不换我背你试试?”
“你背我?那咱俩怕是要半路摔进护城河。”话音未落,燕逐之自己先低笑出声,贺春迟也笑。
“早点休息,”燕逐之看着她,“脚踝记得敷药。”
“你也是。”贺春迟扶着门框,笑着朝他挥挥手。
燕逐之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院中,直到看见她窗内的烛光亮起,又熄灭,才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他躺在床上,眼前挥之不去的仍是满城灯火,耳边她伏在肩头的轻笑,还有萦绕着鼻尖的她的气味。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微凉的枕中,心中第一次对“未来”这个词有了具象化的轮廓。
那里面,每一分每一秒都清晰映着贺春迟的眉眼、声音与温度。
燕逐之猛地坐起身,心如擂鼓,他抬手按住胸口,心中贺春迟的眉眼越是清晰,便也越是清楚地意识到太师对他的威胁,可这一次,他不能再逃避,他要想办法,不能再让那些属于“过去”的麻烦,像把利剑一样,悬在她和镖局的头顶。
下一秒燕逐之冲出自己的房间,奔至西厢的那个房间,把已经睡下的游文嘉一把从被窝里拽起来。
没人知道他们那天晚上谈了什么。
但次日一早,贺大千看着燕逐之眼下淡淡的青黑,又瞥了眼西厢方向,什么也没问,只对老管家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住在镖局西厢最里间的客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镖局里多了一位姓游的账房先生,算术惊人。
第二天一早,贺春迟因脚伤难得睡了个懒觉,却被前院不同寻常的喧嚣扰醒。
她刚蹙眉坐起,丫鬟便急匆匆叩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大小姐,快起身吧……柳家来人了,阵仗不小,老爷让您收拾利落了,赶紧去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