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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雪渡南津

一转眼已是深冬。

渌州虽不似北地那严寒,可入了腊月,天也一日冷过一日。

北风吹了一夜,清早天色尚未大亮,窗纸外是一片灰白。

正厅里很是暖和。

炭盆烧得正旺,案上摆着热腾的米粥并几样小菜。

瞿宝砚换好了上署的官服,与谢知衡正一道用着早膳。

从前瞿宝砚晨起总是在房里匆匆用过早膳,公务多时如此,少时亦如此。若不是宝桃儿盯着只怕是起床洗漱完便一头扎进衙署里头。如今因要陪着府中住客,倒也渐渐习惯坐下来用完一顿早膳再出门去。

今日天又冷了些,宝桃儿瞧着外头风有些大,回房取来围脖,才走到廊下,便见眼前飘过几点细白,像是檐角簌簌落下的碎絮。

雪势霎时又密了几分,她一抬头,雪片纷纷扬扬落在鬓边。好似谁自高天之上轻轻扬了一把碎玉。

宝桃儿立刻“呀”了一声。

“下雪了!”

话音刚落,引得屋内二人也侧目望来。

宝桃儿捧着毛领小跑进屋欢喜道:“小姐小姐,下雪了下雪了!今冬第一场雪呢!今儿个是腊月十四,算算日子,再过过可马上就到年关了,这一年过得可真是快!”

“年关”二字一出口,便立即添了几分岁末将至的意味,明明离除夕尚有时日,可雪落话一出,新岁的影子似已隐隐可见。

廊外雪色渐浓,庭中青石地很快铺了一层薄白,树梢枝叶也沾了细雪。

谢知衡抬眸朝外看去,是漫天飞雪,记得当初来时,庭前树上依稀还有着几片黄叶,不知不觉,他在这知州府里住下竟都过去半月了。

瞿宝砚望了眼庭中雪色,须臾便收回目光,转头问宝桃儿:“后日的行李可都打点妥了?”

宝桃儿放下手里的毛领,忙点头道:“您放心,都备齐了。方才又叫人添了一床厚毡,眼下天冷,夜里寒气重,姜茶干粮和常用的药包也都多备了几份。”

她说着,又掰着指头细数:“还有雨雪天用的油衣、厚靴,马车里也叫人重新铺过了。刘管事说了,宁可多带些,也不能叫大人在路上冻着饿着。”

谢知衡原正低头用茶,闻言手微微一顿。指腹轻轻抵在瓷盏边,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睫毛微动了一下。待宝桃儿说到“路上”二字,才似不经意般抬眸朝瞿宝砚这头望来。

瞿宝砚察觉到对面投来的目光,回望道:“此事正要同你说,后日我要往南津渡去一趟,有些公务要办,近日怕都不在府中。”

"南津渡?"

“是。”瞿宝砚微微颔首,搁下盏筷,“如今学馆渐渐稳了,有些事也告一段落,抽空正好趁年前过去看看,若能将那边的情形摸清,来年许多事便有了着手的地方。”

谢知衡安静听着。

厅外雪势比方才更密了些。细雪斜斜掠过庭院,落在青石阶上,很快积起浅浅一层白色。

片刻,他缓缓收回视线,声音依旧温和,却比方才低了些:“一定要年前去么?”

瞿宝砚看向他。

谢知衡问出口似也觉出这话里关切太过,垂眸一笑带过,语气放缓几分:“如今已近年关,天也一日冷过一日。南津渡临江靠水,风寒想来比城里更重。若只是查访实情,晚个十天半月,应当也误不了大事。”

瞿宝砚望着堂前雪淡淡一笑:“只是小雪,还不至于误事。这事须要在年前有个眉目。拖到年后,反倒失了先机。”

谢知衡闻言便知她主意已定,便轻轻点头也不再劝,只道:“大人心中州务为重,也是渌州百姓之福。只是这一路仍须多加保重,学堂那边我会尽心照料的。”

“便有劳你多费心了。”瞿宝砚微微颔首,似又想起什么,抬眸道:“对了,眼下新岁将近,倒还没问过你的打算。”

谢知衡闻言微怔,随即垂下眼去,掩住眸中一瞬而过的情绪。

年关将近,他毕竟是客,一个外客究竟去留如何,也该有个说法。

可不待他开口,瞿宝砚便道:“如今已近年关,此时也不便再寻住处,一来仓促,二来也不合两家旧谊。既已在府中住了这些时日,便不差这一月半月。若你没有旁的安排,不如便留下来一道过年?”

说着顿了顿,似是想起了往年家中年节模样,又淡淡一笑:“府中虽不比澄州旧宅热闹,却也自有些渌州的年节意思。刘管事这些日子已经在预备了,学馆那些孩子,到时想来也少不得要来闹上一闹。你若愿意留下,倒也正好。”

谢知衡原本垂着的眼睫微微一动,心头那点莫名浮起的沉默,像被这一句话轻轻拨开。

他点头:“好,便依宝砚之意。”

瞿宝砚闻言笑意未收,又顺势问起:“只是年后,你是愿意继续留在渌州教书,还是...?”

宝桃儿原本站在廊边,正伸手去接檐下飘来的雪粒,闻言指尖一顿,耳朵比谁都灵,立刻悄悄竖了起来。

厅中忽然静了一瞬。

窗外雪声细细,屋内炭火簌簌。

谢知衡这些时日其实并非没有提早想过此事。

他知道自己留在学馆不过权宜之举,只是当初他不愿平白承瞿家太多的恩情,便想着能做一分是一分,待诸事安稳,便该继续启程,另寻去处。

可没承想竟一直教到了今日。

与那些孩子朝夕相对久了,稚拙的笔迹成了他每日最熟悉的事,屋里桌上的课纸也越积越厚,连他自己都习惯了“谢先生”的身份和称谓。

更何况——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

窗外雪光映进厅中,落在瞿宝砚官袍的衣角上,清清淡淡,如霜华覆青。

同样是雪,往年独自看时,只觉风声如刃,雪色如兵,天地催逼。

如今才发觉,原来风雪之下也有这样的安宁。一个人只是静静坐在那,却能叫那曾经冷酷无情的风雪都轻柔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谢知衡忽然觉得,若能一直这样留在渌州,似乎也很好。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像檐下一片雪,才落到心头,便被他无声压了下去。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笑。

“若宝砚不嫌我叨扰,知衡自然愿意留下。”他语气温和稳妥,“待年后学馆另寻到合适的先生,我再作旁的打算,也不迟。”

瞿宝砚闻言也跟着笑了笑。

“如此便好。学馆初立,孩子们刚认你这个先生。你若愿意多留一段时日,自然再好不过。府里不过多添一副碗筷罢了,算不得什么叨扰。”

这话说得坦荡自然,半点旁的意思也无。可落在旁人耳中,又实在不像全无旁的意思。

宝桃儿听见这话悄悄回过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偏厅中二人一个神色如常,一个温温淡淡,像谁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

宝桃儿抿了抿嘴。

又默默把脑袋转了回去,继续伸手接雪。

心里忍不住轻轻感叹了一声。

·

不过两个晚上,雪便越积越厚。

雪停后,天仍阴着。铅灰的云层低压在天际,像尚未落尽,随时还会再落一场。城中街巷被雪压得寂静,屋檐石阶覆着厚白,连行人的脚步声都闷在雪里。

而南津渡,这时节却是另一番光景。

渡口临着大江,冬水沉沉,近岸结了层碎冰,水色黑得发暗,可只要江流未封,渡口便仍停不下来。岸边停着大大小小数百条货船,桅杆林立,缆绳上结的霜花被往来脚步一震,便簌簌落下细碎的白来。

年关将近,南来北往的货都赶在封江前抢运,渡口上比往日更忙乱几分。挑夫扛着包袋箱笼踩着结了薄冰的跳板来往,脚下打滑也不停歇,只听人扯嗓子喊着“慢些地滑喽——”,声音混在江风里,又被此起彼伏的吆喝和骡马的喷鼻声裹了进去。

岸边支着几口大灶,热汤热酒腾起白汽,炊饼,姜糖沿着泥泞的江岸摆了一长溜,吆喝声与油烟混作一处,比城里还要热闹三分。

只是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又湿又冷,钻骨地刺人。

“让开些!季家的船要卸货了!”

一声吆喝叫拥挤杂乱的码头忽而让出了一条道来。

季家的几艘大船正靠在南岸。比起旁边那些小货船,船身更高更稳,船舷漆得深黑,虽经风雪,可保养极好。船头悬着一盏半旧的风灯,白日里不点火,却被擦得干净,灯下压着季家的铜牌,渡口上识货的人一眼便认了出来。

季凌也站在货棚前,身后是堆起半人高的木箱与粮袋,面前摆着一张临时支起的木案,案上压着算盘和一盏被风吹得时时摇晃的油灯。他今日穿得简便,玄青窄袖冬衣,外头披着深色斗篷,腰间只束了一条皮带,没有旁的玉饰金扣,与往日完全两样,脚下鹿皮短靴也沾了不少泥雪。

江风冷得像刀,他却似乎全无所觉,只低头翻看手里的货单。

旁边的管事弓着身,捧着另一册账,冻得指节发红,却是半点不敢含糊。

“爷,霁阳那边三船粮今日午后便可入仓,但有两船棉花因大雪误了半日,船老大说若今晚风势小些,明早估摸着能到。只是东岸有人抢先要了棚位,说是官家急用,咱们若要等棉花,只怕得另寻地方暂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