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看向瞿宝砚。
瞿宝砚手端着茶盏,神色平静,也不等他开口,直接问道:“不知李大人觉得,政财分司一事,如何?”
李秉德微微一怔,没接住这句话,顿了一下,才开口:“政财……分司?”
四个字在他口中慢了一拍。
他在官场浸淫了这许多年,什么诰命,吏典,律例,哪样没听闻过,可这个词,还真是头一回听。且瞿宝砚没有作任何的铺垫,仿佛是当头一棒。
瞿宝砚放下茶盏,语气不急不慢:“渌州的钱粮出入皆由一套班子经手。批核记用,钱从哪来,花到哪里去,也都在这一条线上流转。这套章法走了多少年,怎么走的,你比我更清楚。不过,这个数字今天不止你我看了,京里也知道。”
李秉德听见这话,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处。
那两列数字还压在他手里,纸张薄薄的,可他这刻只觉得那纸像生铁浇成的,压得他指节发白。
他脑子里忽地转过一列列的名字,每个名字都对得上一张清晰的脸。
有的是他亲口贺过升迁的,有的逢年过节还要在一桌上喝酒。这两列数字若叫京里认了真,渌州所有官署里,能在账本上签上名字的每一个人的事。从上到下捋一遍,没一个能站得干净。
杀头这件事也不是没人怕过。只不过人人都拿它当一根不敢细看的刺——账做得这样久,这么多人经过这条链子,法不责众,总有人能兜底,也总有什么说法能把这个数圆回去。
可圆账靠的是没有人证物证。
眼下白纸黑字,年份对年份,数目对数目,差额一行一行躺在那儿,不多一分,不少一厘,安安静静,像是一排等着开刀的脑袋。
说中了,便是个死字。更何况,他们哪里还有一个字敢说。
瞿宝砚却好似没有看见对侧人倏然发白的脸,继续道:“凡是说到钱粮,世上便没有糊涂账,就是亲兄弟尚且都要明算,何况官府?可是,由县到州,再到府,道,户部,国库,银子从来都是这么一层层交上去,中间的这笔帐却总叫人算不明白。单说一个渌州,钱粮从百姓手里征上来,中间有多少从缝里漏了出去,多少交去了府道?这一笔笔,李大人能算明白吗?”
李秉德喉头一紧,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瞿宝砚也不等他答,只道:“这笔帐不好算,我晓得。算账这件事,账册上的数字是一码事,这数后的人情又是另一码事,不能不讲,却也不好讲。那我们干脆就不算这笔账了。”
李秉德一愣,一抬眼看向瞿宝砚,神色仿佛更糊涂了。
瞿宝砚看着他,淡淡一笑,道:“咱们往后的账,不如换个算法。所谓政财分司,落到渌州,就是专设一司来管这个钱粮,司内出入的所有账目皆直通户部,不经府,也不经道。办事的人只办事,管账的人只管账。各司其职。”
“账目清了,该进京的银子进京,该留州的银子留州。这张纸上的事,往后自然就难再生出来。”
语毕,她看向李秉德,语气仍是平平稳稳:“李大人觉得如何?”
李秉德这下是听明白了,却没接话。
有些话不能接太快的,接快表了态就要担责任,担了责任便再退不回来了。官场上,这个道理,要从骨子里长出来。
这财政分司恐怕是京里的意思,瞿宝砚说是问他,但这些事哪里轮得到他一个通判来置喙。上头目的是什么,该怎么办,都不是他要操心的。于是他垂手,语气恭敬,道:“下官不过懂些州中琐务,往大处想也就不甚明白了。大人所言,自然是为了渌州,为了朝廷,下官见识浅薄,不敢妄议,大人说怎么办,下官听吩咐便是。”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不说政财分司好,也不说不好,半脚不把自己往里头送。
瞿宝砚听了,却并不恼,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追着他的话去接,只道:“这账目上的银子你也看到了,秦家去年净进了多少万两银子,州里去年交去朝廷的税银又是多少,这两笔账摆在一处看,便有意思了。”
“若是将秦家去年的净银分一半送进京里,也足够抵渌州一年税银的双倍。另一半留在州里,归入州库,支应营工、学政、仓储诸事,几年下来,渌州又该是什么气象?”
李秉德没说话,心里却悄悄把这笔账算了一遍。算完胸口沉甸甸的,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瞿宝砚继续道:“衙门有了银子,许多事才有着落。眼下一些事推起来难,归根到底,还是州里手中无钱。钱粮不是万事之本,可没有钱粮支应,再好的政令,也不过是句空话。”
她说到这里,略一停顿,话头又另起一处:“我听闻,李大人家里有两位公子,如今都在琅州的学馆里读书?”
李秉德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起这个,心口轻轻一撞,愣了片刻才道:“是……两个孩子都在琅州,大的今年十五了。”
瞿宝砚点了点头,像是随意谈天:“琅州的学馆好,先生也好,只是……父子常年分离,逢年过节才能聚一回,做父亲的,心里怕总是有不舍,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想念的紧吧。”
这话说得平平的,却叫李秉德心口泛起一阵微涩的涟漪。他李秉德别的话向来不敢说满,唯独提起两个孩子,心里多少是有几分骄傲的。
他想起上一回见两个儿子,是中秋,跟妻子从琅州回来聚了三天,老大年纪大些也懂得体贴人,开口闭口都一个劲问他身子可还好,老二内敛些,在旁边扒着饭碗没话说,送他们上车那一刻他站在路口,看着车帘子放下去,那一截布料慢慢遮住了两张脸。
他低下眼,把这念头压了回去。
瞿宝砚没有等他接,继续道:“人往外走,是为了谋前程。可若本乡本土便有一条好出路,谁又愿意舍近求远?京城那些人家,前程都在眼前,自然没人叫孩子去外州求学。一地留不住读书人,便是留不住自己的将来。”
“可渌州原不该如此——”她语声一沉,目光落定:“此地于南北水陆交汇之处,江路通商,陆路入京,南货北上,北资南下,本就占着聚气成势的位置。只要州政立得起来,钱粮归流,五年十年之后,必是士商云集的江南宝地。”
院里起了一阵细风,几片香樟叶悄悄转了个身,落在青砖地上,没有声音。
瞿宝砚抬起眼,看向李秉德,郑重说出这话来:“我这两日思来想去,渌州的政财分司这件事,若只交给除你之外的人来办,只怕都是办不成的。”
李秉德一怔。
“州里州外的情形,论熟悉,比你熟的没你这个能力;而论能力,有你这个能力的,没你这个资历。”
“这个位置,我没有想到第二个人。”
李秉德坐在那里,一时没有动。
院中光影一片安静,风停了,那几片叶子落地不动了,院墙上的苔色在秋阳里晒得有些发白。
有时候许许多多的话接不接需要思考,需要权衡利弊,而有时候,有些话,就是水到渠成。
李秉德嘴唇动了动,这次终于发出声音来,他缓缓起身,向瞿宝砚一揖,道:“大人——既信得过下官,下官自当尽力。”
瞿宝砚颔首,微微一笑:“去办吧。先不必声张。”
“下官明白。”
李秉德应声退下。
出了院子,日头偏西,廊下秋光斜长。
李秉德走得不快,脑子里却比往常都要更轻松些,似乎一下放空了。
他忽地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旧事。
那时他刚来渌州、初任通判那年,渌州发了一场小水,堤坝决口冲了两个村,时任知州带着他去到现场转了一圈,走时低声对他说:“记住,这地方的水是要往下走的,你不能拦,只能引。”
拦和引,说起来是两件事,做起来却是两种命。
李秉德走到廊角,在那棵老树前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
光秃秃的枝桠,在秋光里投下一片疏落的影。倒比夏天茂盛的时候更见骨架——哪根是主枝,哪根是侧枝,长得如何,是粗是细,一目了然。
他想,被一个明白人用,和被一个糊涂人用,感觉到底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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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入了夜以后,风便凉下来了。
李秉德刚用过晚膳。
桌上的碗盏才撤下去,他今日胃口倒比往常好不少,多吃了半碗饭,又喝了小半盏热汤,饭后便坐在书房里喝茶。如今年纪上来了,不再爱那些清冽锋利的滋味,只喜欢平平稳稳,落到肚里温热舒服的东西。
才端起茶盏,外头便有小厮便进来通报,说是何大人来了。
李秉德放下书,心里头已经约莫猜到七八分,只道:“请进来吧。”
不多时,何恩贵便撩帘进了屋。他来得急,额上跑得满头大汗,袖口也没理齐,进门时挥手叫小厮全都下去,把门一把关上了,才大步走到李秉德跟前,一屁股坐下。
“老李啊,”何恩贵开口便压不住的火急火燎,“咱俩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我今日也不跟你绕圈子,今儿个就你一人单独见了那位,你给我一句准话,那位知州大人那边,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李秉德不急,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道:“先喝口热茶。夜里风凉,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这一头汗,也不怕吹出病来。”
何恩贵哪有心思喝茶,手按在膝上,身子往前一探,声音更低了些:“这会儿还喝什么茶?我跟你说实话也不怕你笑话,打锦绣阁那一回起,我可没少同她唱反调,后来就没哪件事顺着过她。要说衙门上下大家伙儿一条心,她就是知州也不能把我怎么着。可眼下这气要是通不顺,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他顿了一顿,那双一向转得飞快的眼珠,此刻倒是难得的忐忑不安起来:“一个秦家,你说她说倒就倒,我老何是个什么东西?她要拿捏还不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就冲上回三合堤的事,你说她能让我有好日子过吗?"
李秉德笑了笑:“怎么,这是怕了?”
何恩贵一拍大腿,早没了半点往常那没人治住的神气,拍拍自己的脸:“我老何要脸,人前我总得给自己留几分脸面吧,但今日就你我两个人,我还装什么装?你就给我个准信!”
李秉德缓缓吐了一口气,把茶盏搁下来。
“她要是真计较你说的那些话,三合堤大水那回你这脑袋就该掉地了。”
何恩贵脸色一变,呼吸都停了半拍,身子往前探了探:“什么意思?”
李秉德抬手把茶盏往桌面上轻轻转了转,开口道:“你我都在这渌州官场里都待了这么多年,池子里的水是清是浑心里都清楚,她来之前,咱们也不过是站在旁边看着,图个水湿不到自己身上就完了。”
“可你如今再看看。”他抬起眼来,“这还是原来的池子吗?”
何恩贵盯着他,两手撑着膝头,眉头深深皱着。
李秉德:“别看人家年纪只有你一半大,心里装的事可是你的两三倍不止。那是不同你计较,你那些蛮劲在她这儿连用不上的地方都没有,既然如此,你还折腾个什么劲儿?你也看到了,就连江南巡抚府的周庭彦都不能拿她怎么样,往后你要是同她对着干,那就是跟京里对着干,能有好果子吃?”
何恩贵半晌哼了一声:“说到底,咱们这些人以后就只能低头听她的?”
李秉德看了他一眼:“你不听她的,难道还听秦家的?秦家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替你挡刀不成?”
何恩贵被这一句堵得没话说。
李秉德声音松了些:“再说,咱们都是渌州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多少亲眷故旧也都在这里。过去那些年州里是什么光景你还不清楚。仓里没粮,灾年便要四处求人,出门办事,听说是渌州来的,几个给你好脸色,没人瞧的起咱们。这渌州要是真治得好,税银翻了几成,腰板也挺直了,难道不是好事?”
何恩贵哼了一声:“这好能落到咱们头上来吗?”
李秉德没接这话,只是笑了笑,财政分司这件事眼下自然现在还不能同何恩贵说。
只道:“你既然来问我了,那我就说一句。咱们是多少年的交情,也是一条绳上的人,你听我的——往后知州大人指哪,你就打哪,错不了。”
何恩贵沉默了一阵。
过了片刻,他忽地抬起桌上的茶杯,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即“咚”的一声搁回桌上。
“行。”他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抬眼看着李秉德道,“就冲这句话是你老李说的,我何恩贵这衙门上下谁都不认,就服你,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