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秉德仍旧垂着眼像是没听见这话,神色也没什么浮动,只将盏中浮叶轻轻拨到一旁。
倒是伍秋才,先前一直抱着胳膊不出声,这会儿听到何恩贵点到自己身上来,鼻子里重重出了口气,把腿一岔,话里像是不服气:“我早就说过。”
他嗓门本就粗,这一句出来,似乎震得屋里茶盏都轻轻颤了颤。
“当初接风宴那回,就不该把场子摆得跟下马威似的。人家是什么人?举国点出来的状元,是从金殿上一路下来的,能叫上头巴巴地调到咱们这破地方来能没个缘由的?偏你们一个个当时还真拿她当个刚出书斋的愣头青,看着年轻,就觉得好拿捏——”
他嗤地笑了一声:“山中无老虎,猴子当大王。我看不是人家叫你们看轻了,是你们自个儿迷了眼。平日里叫秦家那点声势唬得团团转,还真当渌州这地方是他秦家说了算了?”说着他手往桌上一拍,眼一横:“再怎么着,这天下还不是陛下的天下?她瞿宝砚可是陛下钦点的,秦家算什么?一个地方豪商,撑死了不过仗着几分银子,几层关系,真到了京里,他算哪根葱!”
最后那一句“哪根葱”又糙又响,偏偏一下把屋里众人心中那层不敢说破的东西给捅穿了。
有人神色微动,有人低头不语,却是没一个敢反驳的。
何恩贵听到这里,当即啐了一口:"没出息的东西——"
“你这屁股,一天朝一个方向歪。昨儿还在那接风宴上摆谱,今儿倒恨不得趴到知州府门口摇尾巴去了。我家门口那条狗,好歹还认一个主子,也没见像你这见风转舵转得这般利索!”
伍秋才最吃不得激,听得这骂人的话当即眉毛一竖,就要掀桌子:“你他娘的说谁呢!”
何恩贵也不让,却瞥了眼他腰佩的刀没硬刚,只阴阳怪气道:“我说谁,谁心里清楚。”
“够了。”
这两个字不轻不重,却一下将屋里那股将起刚点燃的火给压住了。
李秉德终于放下茶盖,抬起眼来。
他脸上仍没什么怒色,语气也还是平平的:“吵这些口舌,有什么用?”
他目光缓缓扫过屋里众人,最后才落到何恩贵与伍秋才二人身上:“风声变了,就是变了。秦家倒了,就是倒了。知州大人这趟进京回来,跟先前也确实不一样了。这些,谁装看不见都没用。”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微沉下去。
“可她回渌州之后,到底是要整人,还是要整事,眼下谁也还没摸透。你们在这儿猜她、怕她、骂她,都不顶用。真要我说,与其琢磨怎么讨好,怎么躲,倒不如先回去把各自手里的差事理干净些。该补的补了,该清的清了,别等人家没发话,自己先乱了阵脚。”
屋里一时无声。
方才那点争吵的余热还压在空气里,却没一个人再接着往下吵。
李秉德说罢,也没再多劝,只重新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渌州城近来,像是出了许多事。
可若真站到街面上看看,却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清早一开城门,卖豆花的照旧挑着担子出来,打烧饼的炉火也仍旧旺着,面饼“啪”地一声贴上炉壁,不多时便鼓得焦黄喷香,勾得过路人侧目看上两眼。
菜市里照例人挤人,拎篮子的、挑担子的,吵吵嚷嚷,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谁家的葱贵了两文,谁家鱼不够鲜,这样的事倒比别的传得更快些,不消半日便能叫半城人都晓得。
前些日子秦家铺子被封时也曾闹得满城风雨,那几日里几乎人人都要说上几句。
有人拍手称快,说秦家仗势欺人这么多年总算也有今日,也不少摇头叹气的,只道这天怕是要变了。更有人暗地里骂官府,说秦家一倒,断的却是他们这些靠着秦家讨生活的人——上头是非黑白与他们何干,可一家老小的饭碗若真砸了又有谁来管?
可热闹终究是热闹,从前围着秦家铺面看封条的那些人,如今再路过时,看也不看一眼,只各走各的路。
渌州城仍旧是渌州城。
只是,真要说一切都同从前一样,似乎又不尽然。
·
知州府的大门还是那道。
青砖墙,朱红漆,门钉是旧的,一左一右两盏灯笼在秋风里轻轻荡,灯面印着"渌州知州"四个字。
上月李秉德来那夜,门外下着雨,又大又急。他撑着伞,伞面被雨声打得噼啪作响,进门时他的心绪却是稳的,到底带着做了这七年渌州通判的底气。
他当时来走这一趟是当个"好人"来的,劝是劝了,话也说得滴水不漏,给秦家留了路,也给这位瞿大人提了个醒,算是尽了心,至于听不听,是这位瞿大人自己的事。至少秦家那头,他也没得罪,两不耽误。
渌州任通判七年之间,什么风浪他没见过?前头来过的知州,他送走了三任,帮着擦了多少屁股。
渌州这水,可不是谁伸脚都能下去扑腾两下。李秉德在这水里泡了这么多年,早就是一条老鱼,不蹚浑水,也不搅清水,看着像没脾气,心里比谁都明白。真要打什么主意,从来不硬碰,只讲究一个借势卸劲,东一转,西一绕,水面上看不见响底下浪头却早叫他拨开了,末了湿鞋的总不是他。
他以为那夜也是一样,谁承想,最后竟是这么个结局。
人前他依旧是那个李通判,似乎只要他没乱,这渌州衙门的天就还塌不下来。可到底乱不乱,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一个渌州扎根十几年的秦氏,平日里谁提起不得先掂量掂量,这回偏偏就这么说断便断,说拔便拔,连个回魂的气口都没留。若是后头没个大靠山撑着,谁敢?谁又动得成?
想到这里,李秉德心里那点凉意便一点点渗上来了。
原先他还只当瞿宝砚是个年轻人,聪明是聪明,胆气也有,但干净鞋底怕是沾不了地方上的泥。如今再看,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这个瞿宝砚后头站的定然不是一般的人。
秦家那样的地头蛇,她都能说掐死便掐死,掐得连声都没叫利索。真若要拿捏他李秉德,怕也不过像人伸手捏死一只秋后的蚂蚱,不过两根指头轻轻一拢的事。
李秉德缓缓迈上台阶,还没进门,额角已不知觉沁出了一层细汗。
天不热,秋日的午后,隔着一重云,廊下那排树也只剩了半树叶子,风一过,便哗哗落了几片下来,打在青砖上,像是一阵阵叹息。
小厮在前头引路,李秉德跟在后头,眼睛一扫,瞥见院里的几株丹桂。
花将尽了,香意淡,只剩几缕挂在枝上,像是还攥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就这样撒手。
他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收了回来。
心里忽然有些烦躁,牙根暗暗一咬,心道怕什么?
他在这渌州干了这么多年,官做到今天,银子拿过,脸面也挣了,谁见了他不敬看三分?便真到了最坏那一步,还能坏到哪儿去?
无非就是和温咏初一个下场。
绑赴市口,午时三刻,一刀下去,碗大的脑袋滚在地上,血一洇,黄土一盖,也就完了。
他这样想着,喉头却还是有些发紧。
人到了这个岁数,倒不见得真比年轻时更怕死。怕的是死得不值,自己苦心盘算了大半辈子,临了回头一看像个笑话一样被人指着坟头唾骂。
小厮在前头停下脚步,躬了躬身,轻声道:"李通判,到了,知州大人在院子里头。"
李秉德这才回过神来。他手抬起来,在额角轻轻拭了拭,指腹收回时有些湿,顺势理了理衣襟,方才微微垂首,朝着门内缓步而入。
今日天倒是难得地好,都说秋高气也爽。
院中一棵老香樟,叶色深绿,午后的光从树冠透下来,疏疏落落地压在青砖地上。凉风习习,扑在身上不觉冷,反倒是舒爽非常。
瞿宝砚没在书房里头,而是坐在院中树下,身前一张长几。她今日身上着的是件素色常服,发髻简洁,看着平易近人许多。她微低着头,正看手里的东西,手边另搁着几张纸,像是才写过字,被她随手反扣在几上,也没特意遮掩。
李秉德走近几步,拱手见礼:“下官见过瞿大人。”
瞿宝砚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李大人来了,坐。”
李秉德坐在对侧备好的小凳上,衣摆收了收,刚坐稳,下面小厮便已奉上了一盏茶来。
瞿宝砚放下手里的纸,抬眼看他:“我不在这几日,州里的事可还稳当?”
李秉德拱手:“大人放心,您走前交代的几桩,都已照办下去了,各县也都盯着,不敢有差。”
瞿宝砚点了点头:“各县仓储如今什么情形,都落到多少了?”
李秉德应道:“清阳、丰安两处已照大人走前的吩咐重新核点了一遍,清阳存粮与册上出入不大,丰安那头多出十四石,是上月捐粮补进来的,账目另附了记录。岳临杜县令那边,向来造册细致,数字下官看过,没有什么问题。”
瞿宝砚颔首:“汀水,南沅呢?”
李秉德顿了一顿:“汀水如今新调了管仓的人,交接还没完,下官让他们月底前把新账呈上来,眼下还没到。南沅这边,仓存下官尚未亲自核实,杜登远那边报上来的数字是有的,不过——”他略停了停,语气不动声色地平了平,“这报上来的数,下官还未差人亲眼核对过,容下官回去再查,三日内给大人一个准数。”
瞿宝砚听了,倒没有追问,只“嗯”了一声,像是记下了。随即问起大堤:“三合堤那几段的收尾,工曹厅办得如何?”
“主堤已全线封口了,验收在这月底。今年塌得厉害的几段,都另加了一道固。北段的两处补筑延了些,工曹厅回说是石料运送的问题,下官催过两次,说这月内可以完工。”
李秉德答得仔细,又补了一句,“那两处是次段,不挡主水,延几日倒还撑得住,但若入冬前还未完,土就冻了,明年春汛前才能重开工,届时怕是来不及。下官且再去催催。”
瞿宝砚微微抬眼,没说什么,在手边的纸上记了一行字。
就这样,两个人就州里的事一问一答,说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
李秉德在渌州七年,这些事凡经他手,从他眼底过的,心里大都装着个七八分。说起来不乱,条理清晰,数也报得出来。偶有几处未亲自核实的,他摸着瞿宝砚的性子,也没敢硬撑胡编,皆是照直说了。
那头瞿宝砚听着,神色平平,也看不出什么喜怒来。
李秉德嘴上答得稳,神色如常,像什么都在掌中。只是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些,掌心里隐隐见了汗。
说到末了一处停下来,院里静了一阵。
秋阳仍旧懒懒地照着,树影在砖地上压出一片浅浅的参差。
瞿宝砚低下眼,看了看几上那叠纸,随手拿起来,往李秉德那边轻轻一推,语气平常:"看看。"
李秉德接过,展开一看。
是两列数字。
左边的,是渌州历年上报户部的田赋与丁税的留档数字,年份从前任知州起,一列一列排下来。右边的,是本地账面上实际经手的对应数目。
两列并排,搁在一起,差额一目了然。
他没有立刻开口,眼睛一行一行往下移,越看神色越静,静到最后,几乎像一块搁在那儿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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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纲举目从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