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佳佳到画廊的时候迟了二十分钟。
宋知让她帮忙取一幅画,说是之前定的,老板姓陈,地址在老城区一栋民国洋楼里,两层,没招牌。盛佳佳找了半天才摸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还在跟宋知发语音:"你确定是这儿?连个牌子都没有,我怕进去被摘了肾。"
宋知回了一句:"你那两个肾不值这条街一幅画的钱。"
盛佳佳正要怼回去,抬头看到了王廷贺。
他站在一楼靠墙的位置,面前一幅画,手里端着一杯纸杯咖啡,拇指无意识地搓着杯壁上凝的水珠。看到她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意外,但又不太意外。
"你怎么在这儿?"盛佳佳问。
"陈叔的画廊。"他顿了一下,"我帮他看场子。"
"看场子?"盛佳佳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今天穿的灰蓝色衬衫和休闲裤,"你这个打扮看场子,不怕把客人吓跑?"
"客人看到我应该高兴——说明这个画廊品味不差。"
盛佳佳噎了一秒,选择不接这个话。她把宋知发的取画截图亮给他看:"帮我找一下,宋知定的,说是一幅小尺寸的风景。"
王廷贺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她一眼。"陈叔出门了,钥匙在我这。但是你这个截图——"他把手机推回去,"定金单上没写是哪一幅。"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自己挑。"
盛佳佳环顾四周。一楼大概挂了十几幅画,大小不一,风格各异。她对画的了解大约相当于一只猫对量子力学的了解。
"我随便指一幅?"
"你随便指,宋知回头找我算账。"
"那你帮我选。"
"不行。"
"为什么?"
"选画这种事,得本人来。就像点菜——你不能替别人点,点错了是你的责任。"
盛佳佳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又不想承认。"那你至少给我缩小一下范围?"
王廷贺喝了一口咖啡,用杯子朝左边那面墙指了指。"那边五幅,都是小尺寸风景。"
盛佳佳走过去。五幅画挂得高低不一:一幅海边日落,色调暖得发腻;一幅雪山,冷得她看了都想裹外套;一幅树林,中规中矩;一幅雨天的街道,灰蒙蒙的;还有一幅——
她在最后一幅面前停下来。
画面不大,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是旧墙,墙上爬着一小片不知名的藤。巷子尽头有光,但看不清光后面是什么。颜色不多,几乎只有灰和绿,但那一笔一笔的方向很笃定,像画这幅画的人很清楚自己要往哪里走。
"这幅。"她说。
王廷贺走过来。他站到她旁边的时候,身上有很淡的咖啡味和洗衣液的味道。他看了那幅画几秒钟,没说话。
"不好?"盛佳佳问。
"没有。我在想你为什么选这幅。"
"好看。"
"就因为好看?"
盛佳佳想了想。"因为巷子尽头有光,但不知道光后面是什么。我觉得宋知会喜欢这种——看着安静,其实没说完的东西。"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点过于认真了,不太像她平时说话的风格。她赶紧补了一句:"而且尺寸最小,最便宜,帮她省钱。"
王廷贺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差一点就要笑了但被他收回去了。
"你刚才那句话挺好的。"
"哪句?"
"'看着安静,其实没说完的东西。'"
"我随便说的。"
"随便说的才是真话。"他转过身往柜台走,"我帮你拿,你坐一会儿。"
他走进里间去找画的时候,盛佳佳一个人站在展厅里。阳光从二楼的窗户斜着照进来,空气里有松木和颜料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发现他刚才站的那个位置,墙边有一把折叠椅,椅子上放了一本翻开的书——翻到中间,书脊压出了弧线,说明他来了不是一会儿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书名。看不太清,但封面是深蓝色的,很旧。
她没有动那本书。
* * *
画取出来了。王廷贺用气泡膜裹好,又套了一层牛皮纸。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像做过很多次。盛佳佳靠着柜台看他弄,忍不住问:"你经常帮陈叔干这个?"
"偶尔。他出门多,我住得近。"
"免费的?"
"他让我随便看画,算交换。"
"你亏了吧。人家画值钱,你的劳动不值钱?"
王廷贺把包好的画递给她。"看画这件事如果能用钱衡量,就不值得看了。"
盛佳佳接过画,发现他把提手朝她的方向转好了,不用她自己再调整角度。这个细节很小。小到如果她不注意就会错过。但她注意到了。
"谢了。"
"嗯。"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你今天一个人在这儿待了多久?"
"几个小时。"
"不闷?"
"不闷。"他靠着柜台,把手插进裤兜,"我跟画聊天。"
盛佳佳看了他两秒。"你是不是朋友很少?"
他想了一下。"精确地说,多了一个。"
她没立刻反应过来。等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打在脸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想:他说的是她吗?
不对——也可能说的是那本书。或者某幅画。这个人说话永远只说七分,剩下三分你猜去吧。
* * *
老城区的巷子窄,梧桐树大,把下午的光切得很碎。盛佳佳一手抱着画,一手摸出手机回宋知的消息。
「画拿了,回头给你送过去。」
宋知:「哪幅?」
「一条巷子,尽头有光的那幅。」
宋知:「你居然选了那幅?」
「怎么了?不好?」
宋知:「不是,那幅是我本来就想定的。我没跟你说过,你怎么知道?」
盛佳佳盯着这条消息,觉得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她正想回复,旁边路过一家冰淇淋店,她瞥了一眼橱窗里的价目牌。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也没想好为什么要做的事——掉头走了回去。
王廷贺还没走,正在门口锁画廊的门。她把一支草莓冰淇淋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草莓的。"
"不喜欢可以不吃。"
他接过去。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咬了一口,慢慢嚼。
"你每次给人东西都这么凶的吗?"
"只对你。"盛佳佳说完就转身走了,没回头。
她走出十几步之后才意识到这句话好像有点超出正常朋友的范围。但已经说了。收不回来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或者化掉的冰淇淋。
算了。她舔了一口自己那支。甜的。
* * *
晚上回到家,盛佳佳把画靠在墙边,拍了张照发给宋知确认。然后她坐到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打开了跟王廷贺的聊天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一张夜景照。她当时回了一个"好看"。就没了。
她打了几个字:「今天谢谢你帮我包画。」
删了。太客气了。
又打:「你的冰淇淋好吃吗?」
也删了。太刻意了。
最后她打了一句:「你说多了一个朋友,是说我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三秒。五秒。八秒。
她把这行字删了,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去阳台吹风。A市的傍晚,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远处有人在放音乐,隐隐约约的,分不清是什么歌。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王廷贺发的,一张照片——草莓冰淇淋的空蛋筒,被他放在画廊门口的石阶上,旁边是他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
没有文字。就一张照片。
盛佳佳盯着看了半天,最后回了一个字:「吃完了?」
他回:「嗯。」
「好吃吗?」
过了十几秒。
「不知道。吃的时候在想别的事。」
她盯着这句话。手指又痒了。
「想什么?」
这次她没删。直接发了。
他过了整整两分钟才回。
「想一个人挑画的眼光怎么这么准。」
盛佳佳关掉手机屏幕,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抬起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但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