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林嘉禾回到教室,继续做数学题。
窗外的操场还很热闹。
她看着面前空白的草稿纸,忽然在心里想:
纪扬,我一定会赶上来的。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赶上什么。
是成绩,是曾经能够和他自然说话的那份从容,还是初中时那个不必为排名发愁的自己。
她没有细想。
只是重新拿起笔,把题目里的条件一行行写下来。
不久以后,学校公布了一次大考的年级排名。
林嘉禾和沈宁路过公告栏时,看见那里围着不少人。
沈宁拉着她过去看。
榜单很长。
林嘉禾顺着熟悉的班级与姓名寻找,先找到了几个平时成绩很好的同学。
然后,她看见了纪扬的名字。
全校第三。
她愣了一下。
纪扬曾经换过班,后来成绩渐渐好起来,这件事她也听人提起过。
可第三名仍然让她有些意外。
她站在公告栏前,仔细看了看。
姓名没有错。
班级也没有错。
确实是他。
沈宁在旁边感叹:“这个人好厉害啊。”
林嘉禾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头。
“嗯。”
她其实是高兴的。
毕竟中考后那次聚餐,她还记得纪扬因为成绩不理想,笑得并不十分开心。
如今他终于重新考出了好成绩。
他那么聪明,原本就该如此。
可高兴之外,心里又生出一点很难形容的难过。
她想起自己刚上初中时,也曾觉得学习是一件只要足够认真,便一定能够做好的事情。
那时候她在班里排第六、第七名,语文尤其出色,老师喜欢她,父母也总为她骄傲。
如今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那种笃定了。
林嘉禾站了一会儿,终于从人群里退出来。
沈宁问她:“看见自己了吗?”
“看见了。”
“怎么样?”
“就那样呗。”
她笑了笑。
“走吧,快上课了。”
她没有再回头。
只是那天下午做题时,看到一道自己反复算错的题目,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纪扬考得太好。
而是因为她已经很努力了,却仍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做好。
真正哭出来,却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午。
那天上午的最后一节是物理。
老师讲完试卷以后,又布置了几道题,让大家下午交。
林嘉禾前一天晚上熬得有些晚。
有一道题她反复想了很久,始终没有找到正确的思路,最后只好去睡。第二天早晨,她原本打算早点来学校问老师,偏偏又因为路上堵车,险些迟到。
一连串小事堆在一起,她从早晨起就有些烦躁。
下课铃响时,沈宁被老师叫去了办公室。
林嘉禾便先拿着饭卡,独自去食堂。
教学楼里有一条很宽的走廊。
每到午饭时间,几个楼层的学生都要从那里经过,人来人往,声音很杂。有人跑着下楼,有人一边走一边讨论下午的考试,还有人抱着刚发下来的卷子,低头核对答案。
林嘉禾沿着走廊往前走。
快到楼梯口时,身旁忽然有人急匆匆地经过。
她还没来得及避开,肩膀便被重重撞了一下。
脚下一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摔在了地上。
饭卡掉出去很远。
手掌蹭在地面上,有些疼。
撞到她的学生连忙停下,慌张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林嘉禾摇摇头。
“没事。”
她本来真的觉得没什么。
不过是被撞了一下。
爬起来就好了。
可当她伸手去捡饭卡时,忽然发现自己手心有一道浅浅的擦伤。
很小。
甚至没怎么流血。
她看着那道伤口,眼泪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最初只有一滴。
落在地面上,几乎看不清。
然后是第二滴。
她下意识抬手擦了擦眼睛。
可不知道为什么,越擦越多。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
数学太难了。
物理也很难。
妈妈昨晚还在电话里问她,为什么明明上了补习班,成绩却还是没有好转。
她其实也想知道。
她每天都在学习,做题,订正,再做题。
可是别人似乎总能比她快一点,聪明一点。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够。
林嘉禾坐在走廊边上,努力想把眼泪忍回去。
周围有人经过,偶尔朝她看上一眼。
撞到她的学生还在旁边不知所措地道歉。
她摆摆手,示意对方先走。
“真的没事。”
她甚至勉强笑了一下。
可那笑容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等人走远,她又低下了头。
眼泪不断落下来。
她觉得自己实在很没出息。
不过是摔了一跤。
有什么好哭的。
可她明明知道,却还是停不下来。
那条走廊那么宽,人又那么多。
她就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小得有些可怜。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到她面前。
“嘉禾?”
她抬起头。
是初中时认识的一个女生。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如今突然见面,嘉禾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女生弯下腰,递来一张纸巾。
“擦擦吧。”
林嘉禾接过来。
“谢谢。”
她低着头,想等自己稍微平静一点再站起来。
女生却没有立刻离开。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纪扬刚才看见你在这里哭,让我过来看看。”
林嘉禾的动作停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
“纪扬。”
女生朝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让我给你递张纸。”
林嘉禾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纸巾。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白色纸巾。
薄薄的,折成四方形。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
“他人呢?”
“刚才还在那边,可能已经走了。”
嘉禾抬起头。
走廊里仍然挤满了人。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去,楼梯口有人喊着朋友的名字,午间广播已经响起来了。
她没有看见纪扬。
甚至不知道,他刚才究竟站在哪里。
看见了多少。
林嘉禾忽然有种很强烈的难堪。
这么多年,她几乎没有在纪扬面前哭过。
哪怕高中以后成绩一次次下滑,哪怕偶尔听见别人说起他的优秀,她也总能把那些失落藏得很好。
她甚至曾经在心里对自己说过:
纪扬,我一定会赶上来的。
可如今,她坐在走廊的地上,因为被人撞了一下,哭得眼睛发红。
偏偏让他看见了。
女生还在旁边陪她。
“你是不是摔疼了?”
林嘉禾摇摇头。
“没有。”
“那怎么哭成这样?”
她勉强笑了笑。
“就是有点烦。”
女生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帮嘉禾捡起饭卡,又陪她站起来。
林嘉禾重新整理好衣服,低头看了眼手心。
那道擦伤仍然很浅。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么一点小伤,竟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谢谢你啊。”
她对女生说。
“不客气。”
对方顿了顿,又问:“真的不用去医务室?”
“不用了。”
林嘉禾笑了一下。
“我没事。”
这一次,她终于能把话说得平稳了。
女生离开以后,林嘉禾独自在走廊边站了一会儿。
纸巾已经被她攥得有些皱了。
她把它轻轻展开,擦干眼角最后一点泪水。
然后低头往食堂走。
那天中午,她最终还是吃了饭。
甚至吃得比平时多一些。
下午第一节课,沈宁问她手怎么了。
她说不小心摔了一跤。
沈宁皱着眉问疼不疼,她笑着摇头。
没人再提这件事。
林嘉禾也没有去找纪扬。
他们后来在走廊上碰见过几次,照样只是点头,偶尔连点头也没有。
纪扬没有问她那天为什么哭。
她也没问他为什么要托人递纸。
有时候,她会想起那个中午。
想起自己狼狈地坐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想起那张薄薄的纸巾。
她不知道纪扬当时在想什么。
也没有试图替他解释。
她只知道,原来他还会注意到自己。
可他们已经生疏到,连一句安慰,也需要借别人的手送过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