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回走进来时,颜瑾正闭眼靠在床头,似是在静心养神。
他不觉又想起先前裴潇说的话——
“当年戚秉玉和程六指为利合谋,使你半生荆棘,这是因;如今他们都由你终结,当是果。那时你以为和颜瑾不该开始,所以放手看她嫁给别人,这是因;她与戚廷晖琴瑟不调,你亦为她透骨酸心,这便是果。”
“从前因果既已俱了。如今路在脚下,卫公又打算种下怎样的‘因’?”
程回从未如此渴望过一个“善因”。
可是他和她之间,如何才能善了?
屋外风雨不休,他俄而想起那句诗:“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
覆水难收。
程回心中苦笑,攥紧掌心,举步走到她身边。
颜瑾睁开了眼睛。
室中静极,两个人面面相对,屋外的雨不知又落下多少,颜瑾先开了口。
她开口时和她的目光一样异常平静:“先前是民妇疏忽,不及与卫公详谈,阁下可是来问我说的东西在何处么?”
程回过了一息才回过神,眉间轻攒:“什么?”
颜瑾却又息止不言,她慢慢攥住了手,越来越紧。
程回见她神色不对,因转开话题道:“渴了么?我给你倒杯水吧。”一面已起身走到旁边,执壶往杯里添茶。
颜瑾只是坐着不动。
他返身回来,挨着床沿坐下,伸手把瓷杯递到她面前。
颜瑾没有接,她不错眼地盯着他,眸中积压着显而易见的冷怒,仿佛下一刻她就会让他滚出这个房间。
程回没有说话,把杯子再往前递了些。
颜瑾抬手拨开。
他手腕偏了一偏,微顿,又重新递回来。
颜瑾“啪”地一巴掌打在他手背,茶水洒出来,瓷杯应声落地碎成了两半。
她恨恨瞪着他,胸膛不断起伏,以至于说出话来的时候如同哽咽:“骗子。”
“我从未打算乞求于你,凡交易之事一向有来有往。”她说,“你走这一趟,若不为戚府藏的银子,想要什么?”
颜瑾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去。
她原以为自己这辈子最恨他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可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发现,原来她最恨他的时候是现在。
程回沉默地用衣摆揩去沾在指上的水痕,向袖中拿出那枚核雕算盘坠子放在掌中,垂眸半晌,忽而涩然一笑。
“那时我送你这样东西,让你遇到难处便用它传信给我。”他说,“你知道那之后的日子,我是如何过来么?”
颜瑾红眼不语。
程回缓缓呼出一口气,抬起脸看着她。
“我担心你送它来,又盼着你送它来。”他说着,笑容里露出几分惨然,“我真卑劣,是不是?”
颜瑾睫毛轻颤,咬住牙。
“你一日不把这坠子送来,我就知你一日愿在他身边;夫妻之情,是我不该问,也没有资格问。”
“可你当真把它送来了,我又恨得想杀了戚廷晖。”
他话音方落,便看见颜瑾肩膀晃了一下。
“但我知道,这样做会让你怨我。”他低声说,“你放心,我不会杀他。”
她没有作声。
程回收紧握了吊坠的手:“对不起,是我错了。”
颜瑾骤然掉下泪来。
他伸指轻轻为她揩去。
颜瑾格开他的手,嗓中发哑:“你说我成了亲,生了孩子,便不会有怨;可是我成了亲,有过孩子,除了短暂的快乐,什么都没有得到。”
“你们为什么要骗我?”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溢出来无限的委屈,“你们仗着比我年长,比我走的路多,就骗我——”
程回喉头轻滚,倾身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颜瑾挣扎地打在他后背,凌乱得几乎没有力道可言。
“我娘死了,”她说,“我也快要死了。”
程回任她发泄着,只是把头深深埋在她颈畔,过了一会儿,颜瑾渐渐安静下来。
他其实没有什么声音,然而颈边温热的湿润却让她察出他在哭。
良久,颜瑾垂下双手,闻着他身上的桂花冷香,俄然从心底生出一种认命的悲凉。
她闭上眼,泪水又从腮边滑下。
***
“颜老爷来了,快请进。”
管事江钊依然是那副笑容得体的模样,然而颜同文今日此刻看着他,心中却是百味杂陈。
原来这往昔的程家宅子,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变成他女儿颜瑾的了,而他们全家直到眼下受邀,都还没真正弄清楚来龙去脉。
甚至连同他女儿和戚廷晖绝婚离开了戚府的消息,也都是缇卫司的人来告诉他。
颜同文简直不敢去多想。
雨还没有下完,细如牛毛地从四面八方被吹过来,凛风莫测。
直到他进了厅见着裴潇,心中方定下大半,连忙迎上去;颜老太太牵着嗣孙,和郭琴儿也趋步跟在后面。
一家人俱都透着拘谨。
“如今是怎么个打算?”颜同文忍不住向裴潇问道,“瑾姐她……”
话说到半途,他忽瞥见程回从后面出来,立刻噤了声。
程回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瞧见颜家人时目光淡淡的,颜同文这里俯首半晌,他才不紧不慢说了句:“颜相公近来可好?”
颜同文忙笑道:“托卫公的福,我们都好着。”
程回似有若无地提了下嘴角:“竟是都好在颜相公身上了。”
颜同文冷不丁吃这一噎,心中暗自为他这黄梅天行径叫苦,不知所为之余更是大气不敢出;颜老太太和郭琴儿亦是面色发白。
却是裴潇带笑接过话去:“岳父身体康泰,我娘子和姨妹日常心安,的确托卫公之福。”
程回向他看去。
裴潇略一沉眸。
程回默然须臾,对颜同文道:“坐吧。”
颜家人这才松了口气。
屋外树叶翻响,席上静悄,程回和裴潇不说话,其他人也都闭紧了口,就连最小的孩子也敛声屏气地坐着。
又过了一阵,颜瑛才陪着颜瑾出来。
程回立刻站起身。
他一动,颜同文也不由自主跟着离座而起,随后不知是孩子还是大人撞到了凳腿,发出擦过地板的吱嘎声,一时间颜家人又显得慌乱起来。
颜瑾也没怎么去看程回,和姐姐颜瑛先行至近前,向颜家长辈见了礼。
颜同文因着自己这不上不下的位置不免有些尴尬,眼角瞥过旁边那位南缇卫司掌印,口中勉强抽出一句话:“家里事前不知你今日从戚府离开,否则应来得早些。”
颜瑾听着这句,眼中映着她父亲谨慎讨好的模样,鼻子里又有些发酸。
她忽然又有些明白,为什么颜瑛在家里的时候不爱说话。
原来当真是没有什么可说,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若她不是那么清楚父亲的性格,或许先前这一句话便是莫大的感动与安慰,可她现在却已经明白,他们还有更要紧的挂虑。
于是颜瑾终于没有吭声。
“你坐这里。”程回轻道,示意她坐在空出的主位上。
颜瑾没有拒绝。
颜同文把眼偷偷在他们两个身上看来又看去,也看不出这两个人到底什么关系,只觉似近非近,似远却又非远。
直到食不知味地吃了三杯酒,他才终于开口向颜瑾问过去:“之后你有什么打算?是留在南江,还是要去……”他那眼尾觑了下程回,终究没有把“京城”两个字直接说出来,“别的地方?”
程回正拿着颜瑾面前的碗在给她盛鱼羹,闻言手上一顿,说道:“先养好身子要紧。”随后若无其事继续舀下去,只是动作更慢了些。
颜瑾沉默了两息,向颜瑛道:“这些日子,辛苦姐姐了。”
“你我之间无需说这些。”颜瑛说着,又看了眼程回,“如今换了环境休养,便可踏实把身子养好,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裴潇挑了块红烧鳊鱼放在颜瑛碗里,不紧不慢地和调:“对,以后的日子既是自己拿主意,慢慢考虑清楚也不迟。”
程回把盛好的鱼羹放到颜瑾手边,看着她,说了声:“慢慢来。”
颜瑾低头不去看他,手抄了勺,只是喝羹。
一顿饭平平静静地吃到最后散了席。
夜里放晴后,云隙露出几点星光,程回和裴潇站在院中,目视着颜瑛和颜瑾一路送颜家人出门的背影,风吹过来,程回问:“你对颜家已有了安排?”
“嗯。”裴潇道,“所以卫公忍着些脾气,况且颜太太的事,我想也还是不要再翻出来的好。”
程回沉默了一阵,缓声叹道:“也好。”
“我手底下没个轻重,又亲缘淡薄,恐怕不能体谅她心中纠结。”他转头看过去,“此番,程某应谢过裴兄和颜大夫。”
裴潇微微笑了笑:“其实从心而论,我是不赞成你和我姨妹的事。”
程回亦笑了一笑:“所以我谢过裴翰林。”
裴潇又笑了笑:“那便祝愿卫公种善因,可得善果。”
程回不知想到什么,笑容浅淡下来。
小厮石秋从外面疾步走入,到两人面前抬手一礼,向裴潇道:“二爷,凌知府那里差人送了信来,想请你和二奶奶去苏州城中一趟。”
间壁颜家门前,颜同文望着石秋跑走的方向,转回来对颜瑛道:“想是裴府有什么事,你也快些陪却瑕一道回去吧,近来我们家中事多,他也没少伴你消耗心力,如今瑾姐的婚姻是这样,你在裴家还要以慎为键才是。”
颜瑾在旁边没有吭声,颜瑛也没如何理会他,只说了句:“天色晚了,你们慢些进门,我送瑾姐回去。”
言罢,她即拉了颜瑾就往旁边走,仿佛多留半步都是浪费时间。
颜同文正没奈何,却听妾室郭琴儿在旁边嘀咕了句:“若程公公今晚就宿在了间壁宅里,不知裴翰林和裴府又会怎么说?”
颜同文倒吸了口气,低斥:“还不闭上你那张惹事嘴!”
颜老太太在后面扯了下嘴角,牵着她的嗣孙旋身进了门。
颜同文才转过身,又听到后面有人在叫自己,于是循声望去,见是衙门里往日一个来往密切的快手,便笑着走回阶前打招呼。
来人却道:“听说令千金同戚府二公子绝婚了?”
颜同文神情镇定地叹了口气:“儿女缘分的事,不好说。”
那人又道:“你有什么不好说?戚府里自己都传出来了,原是他们家二公子不争气,气伤了媳妇不止,还把他自家祖父也给气死了嘞!”
颜同文愣了愣:“……你道谁死了?”
“就那戚家老爷,戚秉玉嘞!”
颜同文脚下一软,忽地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