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回在原地立了良久。
然后他看见颜瑾那张唇色寡淡的嘴轻轻张合,说出一句:“卫公来了。”
极是平心易气的模样。
大约她还觉得礼数不够周到,是以在话音落下时竟久违向他咧起笑。
只是笑意才半成,她却又忽而抿住唇角,偏转了膝头,好像先前的正目相待多么令她不自在。
程回看着她的右边侧脸,没能应出半个字。
坚硬的核雕愈发深刻地硌在他掌心,程回已经想不起上一次让他走得这样艰难的路是在何处了,他举步朝她走去。
颜瑾胡乱盯着被子上的一朵暗花,心里却不禁对自己发笑:“你竟还会在乎那颗看不见的缺牙。”她听见他走到了近前。
颜瑾没有转头,用余光看他。
程回在她脚边单膝跪了下来,他俯身低首,把散落在地上的药丸一颗颗捡起,然后抬起眉眼,视线在她干涩的嘴角停了停。
他默然须臾,伸出手去,拉住了她放在膝上的右手。
颜瑾像是被雨后掉落的枝梢猛地打在脑门,几乎本能般倏地收紧身子,旋过目光把他看着。
程回打开她的手掌,把药丸轻轻放回她掌心,屋里静至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他就着这个两手相握的姿势,从她微凉的指间摩挲而过。
“我先去办些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眼中映着她,“你好好吃饭,一会儿裴二奶奶来接你。”
颜瑾还来不及后知后觉抽回手,他已经站起来,玄青色的身影一闪,便又于门前失了踪迹。
程回从房里大跨步而出。
庭前震风乍起,一行便衣缇卫静立待命,衣摆翻飞。
程回径走到秋霜面前,吩咐道:“裴二奶奶到之前,你在里面好生陪着,别让她出门。”
丫鬟只顾屏气点头。
劲风飒飒,程回穿过半座静谧的戚府宅院,走进了大家长戚老爷的房中。
屋里弥漫着一股苦重的药气,混杂了潮闷的腐臭,他向袖中掏出一方锦帕掩在鼻前,往地中摆的一张紫檀镶玉的太师椅上坐了,抬眼看去。
床上的人还昏睡未醒,白了大半的胡须乱作一团堆在口鼻,喉咙里像是漏着风,呼吸声声沉重。
程回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转眸向傍边的下属递去眼色。
下一瞬,那缇卫即抄起床边凳上的药碗,俯身捏开戚老爷的下颌关便将药汁猛地向他口中灌去。
“咳咳咳……咳咳——”戚老爷猝不及防被呛醒。
浓得发黑的药汁被呛地四处流窜,染了他的胡子,又从他的口角和耳廓流到床铺。
程回就着锦帕在空气里随手扇了两扇,说道:“戚翁才喝了药,现下可耳清目明了些?”
戚老爷费力把眼睁了睁,才认出眼前这不速之客竟是那位南缇卫司掌印程公公,他心下猛地一顿。
程回慢慢挑起唇角:“看来是清明了些。”
“……卫公远道亲临,恕老朽不能起身相迎。”戚老爷勉力支起,侧身靠在枕上,目光不动声色从屋里几人身上掠过,又说,“不知阁下有何事需老朽与戚府效力?”
他笃定今日程回着便服带人前来,必然不是手奉圣诏,否则以缇卫司的行事作风岂会如此低调?他也早该被抓到司狱里去折腾了。
戚老爷决定赌一把。
果然,程回并未变得疾言遽色,他只是神色平静地坐在那里,翘腿靠着椅背,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像是一枚核雕,暗红色的挂绳缠绕在他指间。
“戚翁病入膏肓,半只脚都在阎王爷门前杵着了,却把活人礼数倒还顾得周全。”他说,“如此,程某也该早把见面礼送上,聊表心意才是。”
说毕,他又向下属淡淡一撇眼。
一人即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团巴掌大的裹布,在掌心里打开了,径上前递到戚老爷面前。
戚老爷还未从那句“病入膏肓”的讽刺中缓过气来,便冷不丁一眼瞧见那布上两颗白生生又血淋淋的玩意,胃里霎时翻了两翻,又勉强定睛看去——竟是两颗成年人的牙齿。
老人一时愣住。
却听得程回那里已闲闲说道:“今日刚进城便恰好遇到府上二公子,可怜他在外面撞了流寇,幸而我赶得巧,还帮二公子拾了两颗牙。”
戚老爷倏地抬起头,有顷,颤颤伸出枯瘦老手将那两颗血牙和着包裹的巾帕一把抓了,哑声应道:“多谢卫公。”
程回凝视他,神色不动。
“请卫公给老朽指一条明路。”戚老爷又说,“戚府上下无人有心与卫公作对,孙儿莲越此番进京,只为替他叔父收尸,面谢二郎生前故交。”
程回忽而一笑。
他扬手屏退了左右。
“你以为我会怕一个死人的‘生前故交’?”他嘲笑道,“别说是‘人走茶凉’,就算这盏茶当真还有余温,也得你那宝贝孙子有命才能喝得下。”
戚老爷一听,猛地用手撑住床沿直起身:“你到底想要我们怎么样?!”
程回仍是那般姿态坐在椅子里,看着他:“怎么样?”
“老而不死是为贼。戚秉玉,你活了这么一大把岁数,还记得自己手下害过多少人么?”他幽幽续下去,“从我被程六指送进宫的那时起,我就发过誓,要让你们戚家也和我一样,断子绝孙。”
戚老爷愣了愣,旋即不知想起什么,面如死灰。
“这宅院一砖一瓦,都实在腥臭难当。” 程回离开椅背,慢慢向前倾过身,“凭这里,竟也敢困住她。”
程回眸中似有狂风大作,嘴边却泛起笑:“你以为装模作样地分个家,我就拿你们没办法?不过是因她在,我才能容忍你有人送终。”
戚老爷灰败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来,你是为了,瑾……咳咳——”他一面咳嗽不止,一面近乎惊恐地望着慢慢朝自己走近的程回。
程回向身上拿出一张纸,展开来示与他:“这是她和戚廷晖的和离书,她的人和嫁妆,还有你们之前交到她手上的东西,我全都会带走——哦,除了那个不知是你们戚家谁的种。此事无需你什么意见,你知道就是。”
戚老爷呼吸急促:“你……你就不怕别人说你鱼肉乡里,强抢人妇?程回,你当真以为缇卫司是你一手遮天么!咳咳,咳——”
“且先顾着你们戚家的香火吧,还有空操心我的名声。”程回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修书一封给戚廷彦,叮嘱他去求宝荣把三万两银子要回来。”
他话里平白生出的三万两银子让戚老爷不由一怔,片刻后,这病入膏肓的老人突然明白了什么,因敞开喉咙笑起来:“原来你是觊觎司礼监掌印之位,想借刀杀人,哈,哈哈哈——”他恨恨盯着程回,说下去,“你以为我糊涂了么?我死也不会写这封信。”
程回半分意外也没有,只是毫不犹豫点了下头:“那你就去死吧。”
戚老爷又是一愣。
“给你两个选择。”程回说,“一,你去死;二——”他转过脸隔门向外瞥了眼,又回首续道,“你的子子孙孙携手下去,聚坐一堂。”
“你敢——”戚老爷几乎撕破了嗓子。
程回攥紧掌中的核雕,眼中波澜不兴地泛起笑:“你试试。”
四目相视,对峙无声。
程回俯身,伸手扯住他的乱发,淡声说道:“好好想清楚如何让自己死得有价值一些,若碍着她以后的路,下次我帮你们戚家拾起的,就不是区区两颗牙了。”
言罢,他甩开手,冷眼看着戚老爷花白蓬乱的头颅栽下去。
戚老爷趴在床上,把头垂了许久。
“……来人,”他颤颤巍巍呼出来,涨红着脸扬起声,“来人——”
***
颜瑾依稀听见了什么声音。
她回首望去,只见戚府高墙深院,不觉已过半重。
“怎么了?”颜瑛顺着她视线看向身后。
颜瑾沉默了一下,问道:“我不是在做梦么?”
颜瑛回眸,看着她:“不是,你自由了。”
颜瑾眨了眨有些刺痛的双眼,没有再说什么。
颜瑛和秋霜扶着她上了船,风把水面吹得皱起,天上的云块又垒出乌灰色,隐隐滚着雷声。
打雷了。
颜瑾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不由又往渐渐远去的戚府望了一眼。
雨点初初落下的时候,颜家姐妹俩并肩走进了探花弄,她们径直路过大门紧闭的颜宅,继续往间壁行去。
秋霜只上前把门叩了一下,里面便立刻有人出来相迎——当头的正是那个名为江钊的管事。
颜瑾被他们以主人的礼节一路迎了进去。
她路过庭心,于细碎雨幕中沉默地看了一眼四周,又沉默地把视线从那座结着葡萄的凉棚上收回,然后继续沉默地走进了房中。
这是程回从前住的那间屋子。
屋里的格局并没有变,只是换了一些陈设,妆奁齐全,纤尘不染。安神香的味道幽幽散在潮湿的空气里,正是出自颜瑛那张配方。
颜瑾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她看着秋霜和小燕几个在旁边打开箱笼整理细软,又看着颜瑛同江钊遣来的灶上丫鬟交代自己病中那些忌口,好一会儿,她才走到窗前坐下,听雨打芭蕉。
“今晚我们在这里一起吃顿暖居宴。”颜瑛走来说道,“祖母和父亲那边也要见见,趁颜家还没有迁走,请长辈来过了明路,日后你行动也更方便。”
见颜瑾只是有些愣怔似地把自己望着,颜瑛便又挨近前些,轻问:“怎么,哪里不舒服?”
过了阵,颜瑾稍沉下一口气,才道:“先前我不防突然见着他,有些事尚来不及细谈,方才回神想起,我还不曾与他说过自己的猜想,他现下留在戚府自顾自找一通,万一没有收获,岂不以为我骗人?”
颜瑛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颜瑾旋问。
颜瑛默了默,伸手去轻握住她的手背:“这一事上,其实之前我擅作了主张,他并不知你要同他做交易。”
颜瑾心里“咚”的一声,思绪未转,话已问出来:“什么?”
颜瑛回想起程回风雨满身地跨进四邻药室那一幕,微顿,续道:“那时交托信物,我只是转了一句——‘她要和离’。”
风来叶落。
雨水又把落在地上的叶子打了又打。
程回立在檐下,风从他身边呼呼地过,雨凌乱吹在他的衣摆,而他似是浑然未觉,直到听见有人在后头唤了声“程兄”。
他转过脸,看见裴潇从轿子上下来,张伞走进门。
裴潇慢行至他身畔,向雨幕中望了眼,说道:“梅雨时节难过,为何站在这里不进去?”
少顷,程回收起目光,神色怅恍:“不知该说些什么。”
裴潇看了看他:“久不得见,应是总有些话说吧,或是你该告诉我姨妹,你这趟特意为她而来,是为了什么?”
程回默然几息,说道:“我自走了这条路,就再没有求过神佛,我的仇人若非是我自己出手,他们会活得很好,老天爷根本不会去收他们,狗屁的因果报应,我从来不信,也无惧。”
“可是这一路来苏州,踏进南江地界,我却越走越心慌。”
他舒掌低头,看着静静躺在掌心的那枚吊坠,续道:“我忽然害怕,她有今天,是因我这种人心里有她。”
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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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