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秋
夜凌枫点烟的时候,总会想起申城一中的灯光球场。
那时候没有烟。
那时候只有傍晚六点半准时亮起的卤素灯,黄白色的光把她和篮筐的影子拉得很长。运球声砸在水泥地上,咚、咚、咚,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今夜她又点了。
万宝路柑橘,便利店18块一包。收银员扫条形码时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这张脸有点眼熟。她没等找零,把钢镚留在柜台,烟揣进外套口袋。
打火机是三块钱的塑料款,透明外壳,印着某家火锅店的广告。她用了一年多,火石快磨没了,打两下才着。
第一口烟灌进肺里,柑橘味很淡,更多是纸烟烧焦的呛。她靠在阳台栏杆上,看对面楼亮着的窗户,看远处高架上流淌的车河,看什么都好。
今夜没有夏星眠的歌。
今夜只有十八年前的秋天。
1998年9月1日,申城一小。
夜凌枫站在校门口,被她妈拽着往门里推。
“进去呀,怕什么。”
妈妈蹲下来替她翻好立起来的衣领。
“你都六岁了,一年级了,大孩子了。”
六岁的大孩子攥着书包带子,不肯迈步。
这是她从江城转学来的第三天。前两天的经历已经足够让她明白,新来的、话少的、不会说沪语的小孩,在课间是找不到人玩的。她倒不是怕被孤立,她只是不知道开口说什么。她爸爸是申城人,但一家子之前住在江城,家里又不说沪语只说普通话。尽管她和她爸学过一点,但用这边的话来说依旧是洋泾浜。
操场上有几个男孩在抢球。皮球拍在水泥地上,砰、砰、砰,声音比她的心跳还大。
夜凌枫的目光被那颗球拽过去。
她在老家也打球。姥爷在院子里给她钉了个篮圈,旧木板削的,歪歪扭扭,但够高。她每天放学扔两百个,从“一个都碰不到篮筐”扔到“十个能进三四个”。
她盯着那颗球,脚步不知不觉往里移了一步。
球滚过来了。
准确说,是被一个高年级男生踢过来的。他踢完就跑了,像踢开路上碍事的石子。
夜凌枫低头看着脚边的球。
橘红皮,磨损了,气也不太足。但它是篮球。
她蹲下去,捡起来,托在掌心。
她没有拍。只是托着,像托一件很久没见的东西。
“你打球吗?”
身后有人说话。
夜凌枫回头。
一个女孩站在两米外。比她高半头,梳马尾辫,发圈是淡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校服裙子刚到膝盖,白袜子裹着细长的小腿,黑皮鞋很亮,像刚擦过。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蓝边,拉链头是一颗塑料小熊。
夜凌枫没说话。
女孩也没追问。她的目光落在夜凌枫手里的球上,停了两秒,然后说:
“那边有篮筐。”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操场东侧。那里孤零零竖着一个简易篮球架,篮筐比标准矮一截,网兜已经烂没了,只剩铁圈。
夜凌枫攥紧球。
女孩没走。她把保温袋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裙兜,站在那里等。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夜凌枫说:
“你打吗?”
“不打。”女孩答得很快,“我看。”
那个下午,夜凌枫投了九十七个球。
她数的。从第一球开始,她就在心里默数。投进一个,数一;投不进,不算。九十七是她后来能想起来的最接近的数字,也许九十五,也许一百零三,她记不清了。
但她记得那个女孩一直在。
她没坐,也没玩。就站在三分线外两步的位置,拎着保温袋,看她投。
偶尔有球滚远了,女孩会走过去,踢回她脚边。用脚尖,很轻,怕踩脏鞋面似的。
太阳从操场东边挪到教学楼顶上时,夜凌枫投进了一个罚球线跳投。
球穿过铁圈,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冬青丛。
女孩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夜凌枫擦了擦额头的汗。掌心全是灰,蹭到校服袖子上,回家又要挨说。
“夜凌枫。”她说,“夜晚的夜,冰凌的凌,枫树的枫。”
女孩把球递给她。
“我叫夏星眠。”她说,“夏天的夏,星星的星,睡眠的眠。”
夜凌枫接住球。
她那时候还不懂,为什么有人会用“睡眠”做名字。她只知道这个叫夏星眠的女孩说话很慢,声音有点低,像姥姥家夏天傍晚井水冲过的石板。
夏星眠把保温袋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袋子里装着一个冰袋。蓝胶皮,还冒着冷气。
“你膝盖红了。”夏星眠说,“敷一下。”
夜凌枫低头看自己的膝盖。
右边膝盖确实红了。应该是刚才救球时磕的,她不记得,也不觉得疼。
“不用。”她说。
夏星眠没接话。她把冰袋放在冬青丛边的石阶上,站起来,拍拍裙子。
“明天你还来吗?”她问。
夜凌枫看着那个冰袋。
“来。”
“几点?”
“放学就来。”
夏星眠点点头。她拎起保温袋,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冰袋,”她没回头,“明天还我。”
她走了。
马尾辫一晃一晃,蓝色发圈在夕阳里泛着细碎的光。走到校门口时,有人喊她“眠眠”,她应了一声,跑过去。
夜凌枫站在原地。
球还在她手里。冰袋还在石阶上,冷气凝成细密的水珠,顺着蓝胶皮往下淌。
她蹲下去,把冰袋拿起来。
凉意从掌心漫开,顺着指骨爬上手腕。她没躲。
那天晚上回家,她妈问“膝盖怎么了”,她说“摔的”。她妈说“怎么这么不小心”,她说“没事”。
睡觉前她把冰袋从书包里掏出来。
冰已经化完了,只剩一袋温凉的水。她把袋子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头湿了一小块。
她没告诉她妈。
第二天放学,她去了操场。
夏星眠已经在那里了。
还是那条洗白发的发圈,还是那双锃亮的黑皮鞋。保温袋放在脚边,拉链头的小熊在夕阳里晃来晃去。
她看见夜凌枫,没说话。
夜凌枫也没说话。
她开始投篮。
那天她投了大概一百一十个。数到后来乱了,索性不数。夏星眠依旧站在三分线外两步的位置,偶尔帮她捡球,偶尔什么都不做,只是看。
天黑之前,夏星眠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新的冰袋。
“敷。”她说。
夜凌枫接过去。
“明天还你。”
“嗯。”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九月走到尽头,梧桐叶开始泛黄。夜凌枫的投篮命中率从十个进三四个变成十个进五六个。夏星眠的冰袋每天换新的,旧的被夜凌枫拿回家,塞进冰箱冷冻层。
她们仍然很少说话。
但夜凌枫开始知道,夏星眠的保温袋里除了冰袋,还会放一包餐巾纸——给她擦汗用的。夏星眠知道,夜凌枫投篮前习惯把球在掌心转一圈,转三下才出手。
有一天下雨,夜凌枫以为夏星眠不会来。
她还是来了。撑着伞,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看雨珠从伞沿滴落。
夜凌枫在雨里投了半小时。球湿了,滑手,命中率跌回三成。她没停。
夏星眠也没走。
雨停后,夜凌枫走过去,站在伞边。
“你怎么不回家?”她问。
夏星眠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珠。
“你说你会来。”她说。
夜凌枫没说话。
那天夏星眠没带冰袋。夜凌枫膝盖也没红。她们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操场上的积水被风吹干,久到远处教学楼亮起晚自习的灯。
夏星眠先开口。
“你以后想做什么?”她问。
夜凌枫想了想。
“打篮球。”她说,“进国家队,打职业。”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
那时候她才七岁,刚转学来上海一个月,连班级同学的名字都没记全。国家队太远了,远得像电视里才有的东西。
但夏星眠没笑她。
夏星眠只是看着她,说:
“那你加油。”
夜凌枫攥紧了手里的球。
“你呢?”她问,“你想做什么?”
夏星眠没回答。
她看着远处亮灯的窗,看了很久。久到夜凌枫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
“还没想好。”
那个语气让夜凌枫觉得,她不是没想好。她只是不想说。
阳台的风灌进领口。
夜凌枫把烟按熄在栏杆上,火星灭了,灰烬被风吹散。万宝路柑橘的后调很淡,她其实不喜欢这个味道,只是戒不掉。
她把烟蒂扔进垃圾桶。
手机躺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呼吸灯一明一灭。
她没有去看。
但她知道那片灰蓝的头像还在那里。那首demo,那句没头没尾的“梧桐树还在”,还有更早的那些——三年前她换手机时特意没有同步的聊天记录。
2008年6月9日,23:17。
X:我下楼了。你还在吗。
她回了。她当然回了。
那条消息还在老手机里,锁屏密码是她生日,关机充电,塞在书桌抽屉最底层。三年没开过机。
她没去看。
她只是站在十八楼的窗前,对着这座城市失眠的灯火,想起1998年秋天。
那年夏星眠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
她说了。进国家队,打职业。
后来的事,她一件一件都做到了。
可那年她没有问夏星眠,你呢,你想做什么。
她后来用了很多年才从别人那里听说,夏星眠六年级时参加过市里的歌唱比赛,拿了金奖。中学音乐老师找过她父母,说“这孩子天赋太好了,要不要考虑走专业”。夏星眠拒绝了。
理由是“耽误学习”。
再后来她才知道,夏星眠高中写过很多歌,藏在笔记本里,从没给人看过。
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贴着几颗塑料星星,边角磨破了。
她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一首关于篮球的歌。
她从没问过。
客厅的钟敲了十二下。
夜凌枫转身,走向卧室。
经过书桌时她停了一步。抽屉把手凉凉的,她没拉。
床头的电子钟跳到00:00。
她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曾经的那个女孩的声音又浮起来。
“明天你还来吗?”
“来。”
“几点?”
“放学就来。”
她来了。
她来了很多年。
直到那个三月的傍晚,夏星眠站在校门口,说“我们不合适了”。
那天上海下了雨。
夜凌枫没有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