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凌枫不常开那辆兰博基尼。
车是二十四岁那年买的,亚运会金牌奖金到账的第二天。销售反复确认了三遍。
“您确定全款吗?”
“嗯。”
选配置时她在展厅站了十分钟,最后选了最普通的黑,连卡钳都没改色。提车那天她绕着外环开了一圈,车窗全降下来,十一月的风灌进驾驶室,吹得她眼睛发涩。那时候她还在国家队,膝盖还能支撑每天四小时高强度训练,队医说
“再养养没问题。”
教练说:“洛杉矶周期需要你。”
她把车开回公寓,停进地库,罩上车衣。之后三年,里程表没超过三千公里。
今晚她开了它。
晚高峰刚过,内环高架还堵着。红色尾灯连成蜿蜒的光河,从延安路立交一直排到漕溪路。夜凌枫把座椅调后两格,手肘搭在窗沿,跟着车流一寸一寸往前挪。广播里在放交通路况。主持人说“徐家汇商圈周边车流量较大,建议绕行”,她没绕。
她不赶时间。
高架两侧的楼宇亮起灯,一格一格,像这个城市里无数个正在被打开的生活。她偶尔会想,那些亮灯的窗户后面,有人在等谁回家。
她没有。
云玺台的地库很安静。这个点大多数人还没下班,车位空着一大半。她把车停进专属位,熄火,没立刻上去。中控屏还亮着。蓝牙连着手机,自动播放了上次没听完的播客。
她伸手去关,指尖触到屏幕边缘,节目切到了下一首。
前奏是钢琴。她顿了一下。然后人声进来了。女声,粤语,咬字有点软,尾音收得很轻。夜凌枫认得这个声音。她当然认得。
十五年前,这个声音在她家楼下说
“我成绩比你好,打球没你好,连喜欢这种事,都比你晚。”
十二年前,这个声音在电话里说
“今天练得累不累?”
背景是大学宿舍的熄灯铃。
九年前,这个声音在校门口说“我们不合适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她没关。
夏星眠在唱一首老歌。《春娇与志明》,粤语版。夜凌枫听过原唱,不是这个味道。夏星眠唱得太轻了,像深夜对着录音笔随口哼的demo,气息擦过麦克风,带一点毛边。
“出发吗?”
“更渴望未来”
夜凌枫看着前挡风玻璃。地库的感应灯早就灭了,四周沉在暗里,只有中控屏的微光映在她脸上。
“以往这少年懂爱吗?”
她想起第一次听见夏星眠唱歌。高中二年级,校庆五十周年。夏星眠被文艺委员硬拉去表演,站在舞台中央,追光打下来,她穿着租来的白纱裙,唱了一首没人听过的原创。那时候夜凌枫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膝盖敷着冰袋,手里攥着没送出去的矿泉水。她听不懂歌词,只觉得那个声音很亮,像月光落在冰面上。
唱到副歌时,夏星眠往观众席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夜凌枫后来用了很多年确认,那一眼落在她身上。
“仿佛不够”
她把广播关了。地库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中控屏待机的微弱嗡鸣,像某种电子生命的呼吸。夜凌枫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挡风玻璃上凝出一层薄雾。
她抬手擦了擦。手背触到玻璃,凉意顺着指骨漫上来。
她想起那年校庆晚会结束后,她一个人在体育馆加练投篮。夏星眠出现在门口,还穿着那身白纱裙,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你怎么没去庆功宴?”夏星眠问。
“不想去。”
“那你想去哪。”夜凌枫把球收进网兜。
她没看夏星眠,说:“回家。”
夏星眠没走。她就站在门边,白裙子在夜风里轻轻晃。
过了很久,她说:“我送你。”
那天她们并肩走过校园主干道。梧桐树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夏星眠的高跟鞋不合适,走几步就慢下来。夜凌枫放慢脚步,没问要不要换鞋。校门口停着夏星眠爸爸的车。
“我坐地铁。”
“明天降温,记得穿厚校服”。
“嗯。”
那是她们高中时代说的最后一句话。后来就是高考,就是那个头发还滴着水的夜晚,就是一千公里和一整个太平洋的时差。
她从地库上来。云玺台18楼,玄关的感应灯亮起。一百八十平,三室两厅,当初销售说“这个户型很适合家庭居住”。她没解释自己是一个人。鞋柜里摆着十二双运动鞋,都是同款不同色。玄关镜映出她的脸,二十七岁差十个月,下颌线条比二十岁时锋利了些,眼尾多了两道淡淡的细纹。她盯着镜子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客厅没开主灯。
她习惯只开沙发边那盏落地灯,暖光,刚好够照亮茶几一角。
冰箱在厨房尽头。双开门,不锈钢面板,从没贴过冰箱贴。
她打开冷冻层。冷气扑面。最上面那格抽屉拉出来,整齐码着四十七个冰袋,蓝胶皮,还没遇冷,软塌塌地挤在一起。每个冰袋都贴着日期标签,最早的一张贴着2014年3月。
她退役那天。她把抽屉推回去。手指在冰箱把手上停了两秒,又拉开。
最里侧有一袋不一样。标签上的日期是上周六,字迹不是她的。夏星眠三个字,横平竖直,连笔很少。她没问过这袋冰袋怎么出现在她冰箱里。小区门禁森严,外卖和快递都进不来大堂,夏星眠用什么理由说服了物业,用什么表情走过那条她每天经过的长廊,她一概不知。她只是每周打开冰箱时,看见旧的那袋旁边多了一袋新的。六周了。
夜凌枫关上冰箱门。客厅还是那盏灯。茶几上摊着一封邀请函,压在一个篮球下面。申城一中建校七十周年,致夜凌枫校友。她看了三遍,没回函。
电视柜第二格抽屉里,有一条发带改的手环。她没去开那个抽屉。
她去酒柜拿了一瓶威士忌。三年前别人送的,标签还没撕。她没喝,只是握在手里,玻璃壁慢慢被体温焐热。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陆家嘴灯火通明,黄浦江像一条深色的绸带,把光切割成两半。她站在落地窗前,手里那瓶酒始终没开。
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看。隔了五秒,又震了一下。
夜凌枫低头。屏幕亮着,锁屏界面躺着两条微信。发件人头像是一片灰蓝,备注是字母X。消息时长一致,3:47。
和过去三年的每一周一样。
她没点开。但她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有时是一首demo的片段。有时是一张拍糊的晚霞。有时只是“今天路过申城一中,梧桐树还在”这样没头没尾的半句话。她一次都没回过。
手机屏幕暗下去。夜凌枫把它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威士忌瓶身凝出水珠,沿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她没擦。
那个声音又从记忆里浮起来。
“重新出发吗?”
“更渴望未来”
她其实会唱这首歌。三年前夏星眠第一张专辑发行,主打歌叫《心野》。夜凌枫在手机里存了那张专辑,从没点开过。后来换了新手机,云备份自动同步,歌还在。某个失眠的深夜她点开过,听完副歌就关了。
副歌第一句是:“你罚球时拍三下,是在念谁的名字。”
她把威士忌放回酒柜。走向卧室时路过书房,门开着一条缝。电脑屏幕待机,
屏保是系统默认的星空。她没进去。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23:47。她躺下,没换睡衣。天花板是浅灰色的,当初装修时她说“随便”,设计师挑了七个色卡给她选,她随手一指。现在躺在这里看那片灰,已经看了三年。
闭上眼前,她想起那个便签。还没收到。那是明天才会发生的事。但现在,在这个只有她和四十七个过期冰袋的夜晚,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下周六是校庆。她已经三年没回过母校。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屏幕朝下,新消息还在那里等着。窗外黄浦江静默地流过。夜凌枫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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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