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冬
那天晚上,夜凌枫是做了准备的。
她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怎么说,什么时候说,她妈会是什么反应,她爸会是什么表情。
但真到了那一刻,她什么也没用上。
———
晚饭后,她爸在沙发上看新闻。
她妈在厨房洗碗。
她坐在餐桌旁,手里攥着一杯凉透了的水。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上海降温,最低零下二度。
她站起来。
走到客厅。
站在她爸面前。
“爸。”她说。
夜建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嗯?”
“我有话跟你说。”
夜建国把电视声音调低了一点。
“说吧。”
夜凌枫站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
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张秀英从厨房探出头。
“凌枫?怎么了?”
夜凌枫没回头。
她看着她爸。
“我喜欢一个人。”她说。
夜建国看着她,等着。
“女生。”
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还在播。主持人说,明天会有雨夹雪,出门记得带伞。
夜建国没动。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她。
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过了很久。
久到夜凌枫以为他没听见。
他开口了。
“你说什么。”
不是问句。是确认。是让她再说一遍。
夜凌枫说:“我喜欢女生。”
沉默。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她站在餐厅门口,看着这边。
“凌枫,”她叫,声音有点抖,“你说什么胡话……”
“妈。”夜凌枫打断她,“我没说胡话。”
她妈愣在那里。
夜建国站起来。
他比夜凌枫高半个头,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夜凌枫点头。
“知道。”
“你知道这什么意思吗。”
“知道。”
“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吗。”
夜凌枫看着他。
“知道。”她说,“我不在乎。”
夜建国的脸色变了。
他从没这样看过她。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不在乎。”他重复了一遍,“你不在乎,我在乎。”
他顿了顿。
“你妈也在乎。”
张秀英在旁边,眼泪已经下来了。
“凌枫,”她走过来,想拉她的手,“你还小,你不懂,这不是……”
“妈。”夜凌枫躲开她的手,“我懂。”
张秀英愣在那里。
夜建国看着她。
“那个人是谁。”他问。
夜凌枫没说话。
“我问你那个人是谁。”
夜凌枫看着他。
“夏星眠。”她说,“你见过的。”
夜建国愣住了。
他当然见过。
那个女孩,来过家里一次。话不多,长得很好看,拎着两盒茶叶。
他当时没怎么跟她说话。
他以为只是同学。
“她?”他的声音变了调,“那个女孩?”
夜凌枫点头。
“我们在一起了。”她说,“在一起三个月。”
夜建国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沙发,坐下。
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
天气预报已经播完了,现在是什么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声音很响。
他没再看她。
夜凌枫站在原地。
“爸。”她叫。
没应。
“爸?”又叫了一声。
夜建国盯着电视,一动不动。
张秀英走过来,拉着她的胳膊。
“凌枫,你先回房间。”她压低声音,“让你爸缓缓。”
夜凌枫没动。
她看着她爸的背影。那个后脑勺,那件旧毛衣,那只握着遥控器的手。
那只手,曾经教她投篮。
那只手,曾经在她摔跤时扶她起来。
那只手,现在攥着遥控器,攥得指节发白。
她转身,走进房间。
———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着。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妈在客厅走来走去。她爸一直没说话。电视开到很晚,后来关了。然后是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
她爸坐在餐桌前,吃早饭。
她走过去,坐下。
她妈把粥端到她面前。
没人说话。
她低头喝粥。
喝到一半,她爸放下筷子。
“那个人,”他说,“那个女孩。”
夜凌枫抬起头。
夜建国没看她。
“你们,”他说,“到什么程度了。”
夜凌枫顿了一下。
“就……”她说,“在一起。”
夜建国沉默了几秒。
“分了吧。”他说。
夜凌枫愣住了。
“爸……”
“分了吧。”他又说了一遍,“现在还来得及。”
夜凌枫放下筷子。
“来不及了。”她说。
夜建国看着她。
“什么意思。”
夜凌枫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夜建国站起来。
碗被他碰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
———
那天之后,他三天没跟她说话。
不是吵架那种不说话。是真的不说话。她叫他,他不应。她在客厅,他就回房间。她吃饭,他就不上桌。
张秀英在中间急得团团转。
“你爸就这样,”她偷偷跟夜凌枫说,“给他点时间,他想通了就好。”
夜凌枫问:“他想通什么。”
张秀英说:“想通你……你是……”
她说不下去。
夜凌枫说:“想通我不正常?”
王秀英眼眶红了。
“你别这么说自己。”她说,“你不是……”
“那我是什么。”夜凌枫问。
张秀英答不上来。
———
第三天晚上,她爸忽然从房间里出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没看。
夜凌枫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他,愣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过去还是该回房间。
夜建国开口了。
“过来坐。”他说。
夜凌枫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端。
电视里在放什么,声音调得很低。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夜建国说:
“这三天,我想了很多。”
夜凌枫等着。
“第一天想,为什么是女生。是不是我教得不对,是不是你妈管得太严,是不是……”
他顿了顿。
“是不是你打球,跟男生待久了,就……”
他没说下去。
夜凌枫说:“不是。”
夜建国点点头。
“第二天想,能不能改。有没有办法,有没有医生,有没有……”
他看着电视,声音低下去。
“后来想,这又不是病,看什么医生。”
夜凌枫没说话。
“第三天,”他说,“第三天想的是……”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以后怎么办。”
夜凌枫看着他。
“别人会怎么说你。你还能不能打球。队里会不会有影响。以后老了,谁照顾你。”
他顿了顿。
“我和你妈不在了,谁管你。”
夜凌枫的眼眶红了。
“爸......”她叫。
夜建国摆摆手。
“我没说完。”
他看着电视。
“后来我想,这些都想远了。”
他深吸一口气。
“你现在,开不开心。”
夜凌枫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女孩,”夜建国说,“你跟她在一起,开不开心。”
夜凌枫看着他。
“开心。”她说。
夜建国点点头。
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
“那就行。”
夜凌枫愣住了。
“你……”
夜建国站起来。
“我去睡了。”他说,“明天还要上班。”
他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没回头。
“那个女孩,”他说,“下次让她来吃饭。”
他推开门,进去了。
夜凌枫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掉下来。
———
后来她才知道,那三天她爸没睡好。
她妈偷偷告诉她,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叹气。有时候半夜起来,坐在客厅抽烟——他戒了十年的烟。
“第三天晚上,”她妈说,“他忽然跟我说,‘我想通了’。”
夜凌枫问:“想通什么。”
她妈说:“想通你开心就行。”
她顿了顿。
“他说,‘我就这一个闺女,她开心就行’。”
夜凌枫没说话。
她妈拉着她的手。
“你爸不会说话,”她说,“他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
夜凌枫摇头。
“没有。”她说。
———
那年春节,她带夏星眠又去了一次。
她爸还是话不多。但做了红烧肉。
夏星眠叫“叔叔”,他点头。
吃饭的时候,他把肉最多的那块夹到夏星眠碗里。
夏星眠愣了一下。
夜凌枫也愣住了。
她爸没看她们。低头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夜凌枫送夏星眠回家,在门口,夏星眠忽然笑了。
“阿崽。”她说。
“嗯。”
“你爸给我夹菜了。”
夜凌枫说:“嗯。”
夏星眠看着她。
“他在努力。”她说。
夜凌枫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回家,她看见她爸在客厅看电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
没说话。
就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