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巴特救济院。
砖泥砌成的大厅还算宽敞,瘸了腿的圆桌用纸片垫高,周围的椅子上端坐着十来个孩子,眼巴巴地盯着前方的大锅,眨也不眨。
锅里是刚刚带回来的炖菜,有些凉了,劳娜正往里面添开水,除了重新温热外,这还能起到填充的作用,不然这么丁点可不够分。
兑完水,依照孩子们的胃口统一分配,然后给最小的孩子额外加块肉,锅里很快便见了底。
“开饭吧。”劳娜笑着用勺子敲了敲锅。
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开动。
虽然味道冲淡了许多,而且分到每个孩子碗里的东西很少,仅仅是零星的青菜与炖肉,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幸福。
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这已是难得的美味。
众所周知,救济院的经济来源主要有俩,一是潘德加尔官方的补贴,二是好心人的捐赠。
前者可能原先的数额不少,但层层经手,最后实际到院里的只剩皮毛,发完职工的薪水那更是少得可怜;至于后者,外城的居民普遍贫穷,逢年过节送些礼物还行,往常日子别指望了。
所以院里配给的情况是每天三顿稀粥,一礼拜两次有颗洋葱,逢礼拜日增发一个面包卷,当然,这指的自然是黑面包。
“妈妈,我今天得到的肉肉好多噢,是不是分错了?”
诺玛望着碗里的炖菜,鼓动着喉结,经过一番天人交战,最终还是艰难地开了口。
她固然很想吃肉,但在雷克等几个大孩子离开后,她便是最年长的,肩负着照顾其他小娃的责任,可不能顾着一己之私。
她要是多吃了,那别的娃娃就少了。
“没分错,这是特意给你的。”
劳娜笑了笑,又拍怕手,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刚好我在这里宣布件事,有人家瞧上了诺玛,过两天便要和大家道别了。”
这算是救济院的传统,要离开的孩子伙食会丰盛些,当作庆贺。
“哇!”
“恭喜诺玛姐姐!”
“呜呜,我不想诺玛姐姐走。”
有小孩子突然哭了起来,连带着年纪更小的也跟着哭得稀里哗啦,场面闹哄哄的,乱成一锅粥。
诺玛脑海里回荡着刚刚的话语,感觉被巨大的惊喜所击中,愣在原地好久,直到伊曼从旁边跑过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往她身上贴,她才回过神来。
“真……真的吗?”
她一边忙着安抚小娃娃们,一边亮着眼睛望着劳娜,“那是怎样的家庭呢?”她眨巴着眼,忽然有些困惑,“他们都还没见过我,怎么突然就选中了我?”
“因为诺玛是聪明温柔的孩子啊,我和他们说完你平时的事迹,他们很轻易就拿定了主意。”
劳娜微笑着,眉毛弯成月牙,“他们家在药厂里任职,条件很优渥,诺玛以后过得好了,可不要忘记大家噢。”
“哇,谢谢妈妈!我肯定不会忘,绝对会常回来的!”
诺玛重重点头,然后又有点生气与难过,“哼,我可不是雷克那个混蛋,自己偷偷跑掉,连句告别都没有,我以后再也不理他了!”
她刚说完,想起往日与雷克的相处,觉得这么说太过分了,连忙找补:“要是他愿意当面道歉,或者寄信回来,那也可以勉强原谅。”
“嗯!”
旁边的小伊曼跟着应和。
无论在什么地方,关系都有远近亲疏,孤儿院自然也不例外,雷克、诺玛与伊曼三人虽然年龄不同,但偏偏玩得最好,形影不离。
诸如去胖警官那领餐食,要不是雷克带他们去,他们都不晓得额外有好吃的拿,原先的大孩子可个个守口如瓶。
“你们可别怪雷克,收养他的家庭要去远方做生意,走得很着急呢。”
劳娜的微笑没有变化,然后她再度拍拍手,从怀里掏出几颗糖果,“好啦,大家安静吃东西吧,不许哭闹乱讲话,坏孩子有惩罚,乖孩子有奖励。”
大家瞬间静下来。
连最小的豆丁都挂着鼻涕泡,乖乖埋头用餐。
……
时间过得很快,劳娜带着孩子们做完家务活,然后是日常的祷告,简单的娱乐活动,最后是睡前小故事。
烛光熄灭,阖上房门,黑暗蔓延。
每日规律的作息,孩子们早就养成了习惯,没多久,便是鼾声四起。
只有诺玛翻来覆去。
她满脑子都是未来的生活,期待又害怕,妈妈说那是富贵的家庭,这自然是好事,有钱能上学,还能不饿肚子,能吃上夹着肉馅的面包,唔,可能要求太高了,那白面包也行,再不济黑面包……能天天吃她就满足了。
可要是新家庭嫌弃自己咋办,毕竟他们都没见过面,万一到时候瞧不上她,会不会被扫地出门啊,要是能像警长伯伯那么和蔼就好了……
诺玛辗转反侧,连以往伊曼烦人的磨牙声,都无法阻碍她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可突然间。
外面走廊有轻微的脚步声,诺玛一下子回过神来,她耳朵不算尖,唯独对妈妈的脚步声最敏锐,再轻都能察觉到。
毕竟小时候调皮,中午和晚上不喜欢睡觉,总是偷偷和雷克讲悄悄话,为了避免被抓个正着,练就了这身绝活。
这么晚都不睡觉么?
平日里妈妈要做很多事,忙里忙外的,有时候在讲睡前故事时,上下眼皮都直打架,故而睡得也早。
唯独有个例外,那就是和柯里哥哥约会的时候。
约会,诺玛自然弄不懂这个词的含义,但她读得懂妈妈说这词时的开心,从内到外的,像是盛开的花。
诺玛能理解妈妈的开心,因为柯里哥哥是个很优秀的人,他虽然看起来普通,放在人群里不显眼,可披着治安服的时候,浑身却是闪闪发光的。
听其他护工说,柯里哥哥有家世,口碑好,又深得上司器重,前途光明,在贫民窟历练个几年,有望调转到居民区任职。
诺玛听不太懂,但知道这是好事,最好把街上的治安官全都换掉,那些人鼻孔朝上天,看人都是斜着的,而且在商贩那拿东西都不用给钱!
最后是重点!
好吧,说实话,她有点羡慕嫉妒……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柯里哥哥好,阳光开朗,说话豪爽,没有什么架子,不嫌弃他们是野孩子,见面愿意抱他们,兜里还常常揣着好吃的。
可惜,不久前柯里哥哥死了,死在了帮派冲突中。
但她后来听警长伯伯碎碎念,说可能不是意外,或许是锋芒过盛遭人盯上了,或许是牵扯到内城的定居名额……
她没听懂,只知道妈妈难过得哭了好几天,明显瘦了好多,那会活都是大孩子们帮着干的。
……
又胡思乱想了好一阵。
诺玛忽然有些内急,可能是炖菜汤喝多了,她分了些肉给伊曼,换回了汤水。
爬起身,蹑手蹑脚推开门。
冷风凉飕飕的,吹得她一哆嗦。
她本想直接前往厕所,可鬼使神差的,想起刚刚妈妈的脚步声,妈妈沿着走廊一直走,来到尽头……
咦?
诺玛困惑地望过去,走廊尽头是杂货间啊,唔,据说原先是地下储粮室,可设计房屋的人大概没料到,救济院可没有多余的粮食。
但是,说到这杂货间,还是雷克最先发现,妈妈在前几个星期,神神秘秘地给它挂了把锁,而且没和大家解释。
她又想到,雷克在不告而别的晚上,便嘟囔着好奇杂货间里有啥,是不是藏着什么礼物,要在圣灵节给大家惊喜。
妈妈往年就准备过这样的惊喜。
这一想。
她心里也有些痒痒,如果自己后天就离开了,那这圣灵节的礼物自己就收不到了,唉,不知道雷克临走前,有没有拿到礼物,应该有吧,妈妈那么好。
怀着好奇与期待,她轻轻来到杂货间前。
木门是半开着的,里面是幽暗寂静的楼梯,只在地下透出及微弱的亮光,竖起耳朵听,隐约还有细微的交谈声。
奇怪?
是妈妈在和别人谈话吗?
仗着身子小,她侧着钻进去,没发出任何声响,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留神着脚步,慢慢往下走。
没多久。
诺玛感觉忽然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又踩多两脚,好像是鞋子。
谁这么没公德,乱扔东西,楼道是走路的!
要罚他多干活!
她在心里念叨着,低下头的瞬间,兀然愣住了,这个颜色,这个外形,分明就是雷克的鞋子。
绝对没有认错。
以前雷克老喜欢炫耀他的鞋,说是妈妈送的生日礼物,当然,他个孤儿,本该是没有生日的,但是自从妈妈为了奖励他聪明听话,掏钱给他买了鞋子,那他就有了生日。
可雷克明明离开了啊?
他的鞋子怎么会在这里?
诺玛莫名感觉很冷,从心尖尖凉到脚趾头。
她木然地顿在原地,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咽气了啊。”
这是妈妈的声音。
“还行吧,折腾了好几天,弄了不少的【雾】,感觉肚子饱了许多,唉,我的技艺还是太糟糕了,一不留神,让他失血过多死掉了。”
诺玛猛然睁大瞳孔。
不仅仅是因为话里的内容,还因为这男声……居然是柯里哥哥的,他,他,明明死了啊。
诺玛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事实的确如此。
“怎么?看你的表情,好像很不高兴?”
男声冷冷道。
“柯里,你没按约定来,私自动手杀了他!”
女声有些不满。
“那还不是你没管好,让这家伙偷偷撬锁溜进来,还好死不死与我照了面,那自然不可能活着出去。”
男声顿了顿,嗤笑一声,“我奉劝你一句,既然先前你接纳了我,那就没有回头路了,哪怕找上晨曦教会,他们固然能杀掉我,但你同样会被烧死在火刑架上。”
“我……”
女声语塞了一阵,然后低着声音回答,“我没有反悔的意思,只是他死得太突然,要瞒着所有人很麻烦,而且再这样下去,陆续有人消失,迟早会引起注意的。”
“呵,你不用再套我的话了,我已经说过,用不了多久,整座外城,不,整个潘德加尔都会变天的,你只要安心做好该做的事就行。”
男声冷冷说完,又补充道,“你没有接触过那宏伟的力量,自黑暗与迷雾里延展的丝线,连接着伟大高贵的猩红之目,多亏蛛母的恩典,我们这些渺小的虫子得以窥见更神秘的世界……”
“但你也没必要灰心,大功告成后,我会亲自接引你,然后一切俗世的权力与财富对你而言都将唾手可得,呵,瞧瞧你现在,每天劳作那么辛苦,却还领着那么微薄的薪水,真悲哀啊。”
“发自内心地感恩吧,你是如此幸运,能获得那么珍贵的机会。”
“……是的,这是我的荣幸。”
女声缓缓应答,她大约是在沉醉在美妙的蓝图里,良久后再度开口,“那接下来要怎么挑选?”
“还是按照原先的顺序,由大到小。”
男声回道,然后幽幽叹息道,“唉,【雾】源自恐惧与痛苦,太小的心智不全,太老的过于麻木,最上等的其实是青壮年,但现在实在没得挑。”
“呼,幸好我没做错,那接下来就是诺玛。”
女声有些庆幸。
“诺玛……我忽然记起来了,他们三个是不是常常在一起玩的?那就把后面的先换成伊曼,能减一点风险是一点。”
“好,还是你心细,我总是马马虎虎。”
“等等……好像有什么动静!”
“动静?”
“……错觉么……算了,我现在还要祭拜蛛母,你上去看看吧。”
“行。”
……
后面的谈话,诺玛已经听不到了。
她流着眼泪,满面惊恐,望着杂货室里面诡异蠕动的黑暗,浑身剧烈颤抖着,一半是累的,一半是惊恐。
差一点点,那黑暗就要够上她了。
虽然不知道被碰到会发生什么,但铁定没好事……
诺玛脑海里乱糟糟的,闪过千奇百怪的画面,但她咬了自己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现在不是乱想的时候。
要赶紧跑,带着伊曼赶紧跑!
二话没说,诺玛颤抖着身体,一溜烟钻回房间里。
合上门,定定望着呼呼大睡的孩子们,她内心闪过一丝愧疚,但还是果断跑向自己的小床,上面的小伊曼还在“吱吱”磨着牙。
哼,睡得还挺死的。
她刚爬上床,正想抱起小伊曼,可忽然间顿住了,因为外面竟传来妈妈的脚步声。
要完蛋了……
诺玛僵在原地,万念俱灰。
不,还有希望。
她钻进被子,努力让颤抖的身子平静下来,装出熟睡的样子。
没错,只要装睡骗过妈妈,等到明天,她就去找警长伯伯,伯伯那么厉害,什么困难都能解决。
“嘎吱。”
门开了。
熟悉又亲切的脚步声,如今却显得那么恐怖。
一点点,由远到近。
居然直直走向自己的床铺,然后“吧嗒吧嗒”的拖鞋声就那么停顿下来。
诺玛死死地闭着眼,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却还要努力地让呼吸保持节奏,装出熟睡的样子。
可惜。
“诺玛,你还醒着啊,小孩子的装睡,可骗不过妈妈。”
女孩浑身一颤。
她不由得睁开眼,瞧见熟悉的微笑,弯成月牙的眉毛,可那空洞的眼睛却没有半点感情,深邃且幽暗。
完蛋了……
作者没话说,嘻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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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巴别塔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