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混乱的岁月，也是失落的年代，精灵的踪迹消失在密林深处，永恒城的荣光埋藏在废墟之下，失去了霸主的统治，大大小小的王国如雨后春笋般建立，君王们在地图上指点江山、野心家在宫廷内勾心斗角、将领们在沙场里征战杀伐……”
开场白便让芙兰一愣。
这分明说的是第三纪元，又因为精灵王朝与地精帝国在纪元中期便离奇地分崩离析，所以是发生在纪元后期的故事。
“所有人都知道旧时代已经永远离去，他们正处于互相争斗的现在，而最后厮杀的胜者将定夺新的未来。”
“可那些自命不凡的生灵却万万没有想到，这诸国林立的时代只是历史长河里短暂划过的流星，因为那摧毁他们野望与生命的黑暗阴云，已经在凄凉孤寂的北地荒原悄然孕育，然后用最残酷、最冰冷、最邪恶的方式，去终结那纷乱的世道，于是——”
围坐在石砌的火塘边上，劈里啪啦的响声细碎，屋内光线黯淡，茜米尔清冷的声音在四周回荡，莫名的，众人似乎可以感受到那北地的风霜，忍不住裹紧了衣裳。
“——那场后来由晨曦教会正式命名为‘混沌灾潮’可怕的浩劫陡然降临，给大陆上的生灵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创伤，即便过了近千年，人们提起来它时也不免胆寒。”
茜米尔顿了顿，黑曜石般的眸子望向少女，忽然间话锋一转开始提问，
“芙兰，你还记得现今大陆各国的地理位置吗？”
“当然记得。”芙兰点点头，“最南边的是巴特克帝国，中间是库拉索王国，西边偏南是欧吉斯联合王国，东边是伽德王国，最北边则是矮人的国度‘八山联盟’。”
这些是人尽皆知的常识，回答起来并没有难度。
“那你应该也知道，八山联盟的王都——机械山谷其实就建立在永恒城的旧址边上，我们库拉索王国的贤者‘黄金律令”杰拉德冕下常年在那里研究地精帝国的遗产。”
她瞧见芙兰点头后再继续说，“那么问题来了，在上个纪元，明明地精帝国是在南方，北边则雄踞着精灵王朝，为什么到了现在，曾经的南方却变成了最北端？”
“因为矮人王国再往北，那边的环境已经变得太过恶劣——狂风席卷、霜雪覆盖、寸草不生，完全不适合普通生灵的存活……欸！”
芙兰原本回答得很快，却忽然间呆住了。
北地的恶劣是所有人公认的，可精灵们却偏偏要在那里建立王朝，这显然是件极不合理的事情。
而且无论是书籍的记载，还是吟游诗人的传唱，亦或是挖掘出的古迹遗物……全都证明了那群尖耳朵向来推崇优雅与奢华，那他们又怎么会主动选择生活在艰苦的环境里？
除非在上个纪元，北地还不是如今的糟糕模样，那里曾经相当富庶、气候宜人，只是后来发生了某些剧变……至于是什么，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因为混沌灾潮造成的破坏。”
芙兰喃喃地说道。
“没错，桑田变作荒原，暖风化作霜雪，哪怕过了这么久，大地也没能愈合过往的创伤。”
茜米尔低低叹息了一声，“而且在当今的北地，依旧活跃着大量的怪物，所以八山联盟边境处还修筑有宏伟的堡垒群，披着重铠的守卫们昼夜巡视，一如当年的地精帝国，只不过曾经对付的是精灵，现在对付的是异魔——那些刻在壁画的怪物。”
“可壁画上的怪物形象千奇百怪，好像和民间传说的异魔不太一样……”
芙兰忍不住打发问，同时偷偷打量着罗兰，小声地说，“异魔应该有赤红的肢体，还有诡异可怕的眼睛。”
男子敏锐察觉到了注视，停下了摩梭钢刀的动作，微笑着说：“就像我刚才那样？”
芙兰小心翼翼地点头。
“那些其实是【狩魔猎人】这条职业路径的特征，只是因为太过吓人……再加上十二年前发生的‘血宴’事件，导致潘德加尔，甚至是整个库拉索王国的民众，都将我们当成了货真价实的异魔，其它地区就没有这样的印象。”
罗兰微眯起眼睛，笑容逐渐淡去，“当然，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确实也可以归属于异魔，毕竟从初代导师开始，我们的力量源泉与怪物的完全相同，况且那些家伙在‘血宴’上做的事情，和怪物也没什么差别……”
“好了，现在不是说那些事的时候。”
茜米尔打断了男子的话，然后对着芙兰继续说，“虽然力量来源是同样的，但异魔与猎人是截然不同的。”
“前者是属于混沌灾潮的产物，从堕落血尸的污染里诞生，是可悲又可怕的怪物；而后者则是保持着理智的存在，他们盗取了邪神的力量，然后对抗祂的眷属。”
芙兰怔了怔。
她先是想起那个壁画上的男孩，自己当时的猜想果然没错，那是特殊的天赋，可以获取怪物的力量却维持着人性。
然后又注意到茜米尔提到的新名词。
“堕落血尸？邪神？”
“对的，祂具体何时出现的已经无法考证，只有遗迹里挖出的零星记载，那大概是混沌灾潮正式爆发前夕，诸国终于察觉到了灾难的端倪。”
茜米尔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然后缓缓开口：“记载是这么说的，以类似预言的形式——
即便是北方戍边的战士，这群王国最无畏的存在，同样也会有恐惧的时候，他们在营火旁低语着那盘踞在荒原深处的血色尸骸。
那是怪物的君主，灾厄的主宰。
祂的面貌千变万化，祂的身躯扭曲怪异，祂的性情凶残暴戾，祂的力量无可匹敌，祂的野望终将实现。
不需要走卒为其开路，不需要生灵向其效忠，更不需要国家对其谄媚，因为只要祂决定前进，丑陋可怖的怪物会自行涌现，狂风与霜雪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混乱与绝望会朝四周蔓延。
那是无可逆转的未来。
黑暗与鲜血的神明统领着混沌大军，数不清的怪物与疯子集结在祂的麾下，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埋葬面前所有的敌人，最后将每寸土地都纳入神的国度。”
冷冷的话语像是带着寒风，压低了火塘里摇晃的光焰，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到周围的石壁上，看起来张牙舞爪的怪物。
所有人都缄默不语，似乎这番话有着可怕的魔力。
芙兰体会尤其深刻。
因为她联想到恍惚间的幻象，那从天穹倒吊而下的血色尸骸，像极了撑起天地的诡异巨树，连接起血色荒原与漆黑天幕，那副姿态确实称得上震撼。
还有那漫山遍野的怪物之潮，足以吞没所有的王国，击败任何的军队。
人们要怎么样才能对抗那样的灾难？
芙兰难以想象。
“虽然预言的内容实现了部分，但在晨曦教会的率领下，人们还是赢得了最后的胜利，而完成那崇高伟业的……”
茜米尔故意停了下，芙兰很自然地接上话头。
“正是悲悯世人的晨曦圣母，当然，那时候祂的称谓还是晨曦圣女，她在沦为灰烬的焦土之上聚集了无畏的英雄们，然后在黑暗与迷雾里开辟出后世称之为‘奇迹之途’的道路，宛如尖刀般挺进至荒原深处，然后在晨曦之神与秩序之神的祝福下，成功平息了混沌灾潮。”
这其实是《耀光圣典》上面的内容，介绍了圣母最伟大的功绩，而在那之后，她蒙受众神的呼唤，荣归天界永垂不朽。
“啊！原来壁画上那个高举着权杖的女子就是圣母，所以最后她走向了天空的太阳，预示着其已经从凡人变成了神明。”
芙兰低声惊呼。
现在她明白了，壁画前几幅画所讲述的故事——英雄们为了平息灾祸，冒着生命危险穿越已经沦陷的诸国，要前往北地的荒原，与可怕的邪神交战。
“其实圣母原本也并非凡人，他们那五人全都属于当世最顶尖的战力，至少都是翡翠阶的非凡者，不然早就死掉在怪物手里，更别提击败堕落血尸。
茜米尔笑了下，“甚至有很多人推测，圣母大概率是某位神明的化身，那走向天际的过程不是升华而是回归，毕竟那支小队里除了她外，其他人后来大都在大陆上活跃着。”
芙兰点点头，她向来喜欢看绘本和故事书，自然对英雄们的事迹很了解，很迅速就将具体人物与壁画上的形象相对应。
“那个矮人是八山联盟的首领灰髯，所以最后走向了群山峻岭；走向南方的战士则是为巴特克帝国开拓最多领土的君王‘征服者’班达；至于那在东方朝众人挥手的骑士，毫无疑问正是伽德王国的开国之君，大名鼎鼎的‘狮心王’诺亚……”
少女飞快念出一连串在历史上闪闪发光的名字，然后突然间卡顿住了，有些困惑地发问，“可是壁画上面还有个披着黑斗篷的神秘人，那个唯一的牺牲者，但我好像从来没在故事里听到过他。”
难道是因为神秘人的身亡牵扯到什么隐秘？所以晨曦教会在宣传时特意抹除了相关的信息？
芙兰忍不住胡思乱想。
“因为他是静谧教会的人，他们修习的密源是【雾】，和崇尚【灯】的晨曦教会关系并不友好，除了混沌灾潮时期迫于大敌的压力而联手，绝大多数时候两者都处于互相敌视的状态，现在占据大势的晨曦教会当然不可能宣传自己的敌人，何况还是牺牲这么崇高的行为。”
茜米尔平静地回答。
好吧。
芙兰抿了抿嘴，她没想到是这样子的理由，感觉有些损伤晨曦教会的光辉形象，不过仔细想想，又觉得还挺合乎常理的。
“那个小男孩……噢，应该称呼为游荡者的初代导师，他似乎也没有出现在教会的故事里，因为他特殊的身份吗？”
“正是如此。”
茜米尔点点头，“虽然英雄们成功击败了堕落血尸，但因为【血】的特殊性，祂拥有着近乎不死不灭的生命，哪怕是有晨曦、秩序两位神明的帮助，依然无法将其消灭，最终只能祂封印在北地。”
“所以这也意味着，堕落血尸仍然掌握着【血】的权柄，虽然封印很牢固，但祂只要还存活在世界上，周围的生灵就会无可避免受到影响，逐渐污染堕落，然后变为异魔。”
听到这里，芙兰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她不仅没想到那邪神居然还活着，连伟大的晨曦之神与秩序之神都无可奈何；更无法想象，封印后的对方居然还有如此危险。
怪不得先前壁画里的那些农夫，他们会露出怪物般的鳞片与羽毛；还有刚刚提到的预言，那里面说邪神是怪物的君主，祂不需要特意地寻找，只要活着就可以源源不断将其他生灵转变成异魔。
真是可怕的威能。
“但万事万物总有列外，有些人拥有着超乎想象的天赋，比如初代，他不仅可以承受住血尸泄露的污染，甚至还能以此为媒介，从虚弱的邪神那里篡夺力量，开创了【狩魔猎人】的职业路径。”
“毫不夸张地说，假如堕落血尸要组建自已的教会，那么以初代的天赋，绝对有资格成为教皇，成为神明在世间的代行者；或者说，如果初代当时没有遇上英雄们，他必定会成为血尸麾下最可怕的怪物。”
“因此，晨曦教会最开始将初代视作堕落血尸的眷属，本打算将他彻底消灭，但因为有圣母等几位英雄的担保，又经过了细致入微的考察，最后认可他的天资与决心，同意他留在北地，窃取邪神的力量去消灭怪物。”
“当然，由于【狩魔猎人】的力量与异魔同根同源，所以晨曦教会同样不愿意宣传有关猎人的事情，况且当时深受灾潮所害的民众也不可能保持理智，干脆也在故事里隐去了初代的身影。”
“后来，得益于初代长期的努力，还有晨曦、秩序双神不断施加的压制，堕落血尸的力量衰弱了许多，逐渐有少部分生灵也可以承受起祂的污染，那些正是壁画后面出现的人，他们聚集在初代的周围，顽强地在荒野里生活着，游荡者协会的雏形就此出现。”
“直到现在，协会的总部都仍然设立在北地深处，履行着清理异魔与监视堕落血尸的职责，宛如千年前那般，从未改变。”
游荡者。
芙兰沉默着，终于理解着这个词语的由来。
那群人昔日的家园已经尽数毁灭，又因为与怪物相同的来源，他们注定无法得到普通民众的接纳。
就像罗兰的形象吓到她那样，更何况当时的人们还亲历了灾潮，再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
所以他们根本无处可去，只好终日在寂寥的荒原上奔走，不断和可怕的怪物交战，与呼啸的风与深邃的夜作伴。
对他们而言，灾潮从来没有结束，黑暗也一直没有离开。
多么契合“游荡”二字。
孤独寂寞又满怀悲愤。
可这里面又蕴含某些难以言表的精神，像宝石那样闪闪发光。
她再次想起那刻在石门上的谏言——漫漫长夜，终有白昼，与君共勉。
忽然间又有了新的感触。
新春快乐，小可爱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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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巴别塔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