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且宽敞的大厅,天花板很高,上面吊着天青色的灯,两边都整齐排列着巨大的房间,黑铁与青铜锻造的门紧闭着,它用冰冷目光俯视着过路的人,宛如尽忠尽职的守卫,看管着监牢里的怪物。
应该是怪物吧?
芙兰小心翼翼地停住了脚步,闻着空气里刺鼻的血腥味,还有那不绝于耳的声音,时而是狂躁的咆哮,时而是低沉的啜泣,时而是疯癫的尖笑,时而是细碎的呜咽……
怎么听都不是普通人能发出来的。
她还细心地注意到,在那些印着繁杂花纹的古老地砖上,赫然有着众多可怕的爪痕,像是野兽留下的烙印,带着斑斑血迹,最后消失在房间。
这里难道是专门关押怪物的地牢?
怪不得会建造得如此巨大。
芙兰想起刚刚壁画的内容,上面不乏庞大如山的怪物,衬得小男孩无比渺小,或许不全是画师的夸张手法,还代表了部分的事实。
她站在原地静静听了好久,终于确定声音都是从前方左侧的一个房间里传出。
犹豫再三,芙兰望着道路尽头的拱门,还是鼓起勇气迈出了脚步。
只要走过去就好了吧,没准是和先前那漆黑的螺旋阶梯一样,全是游荡者组织精心的设计,为了考验来者的胆识与觉悟。
她一边心想着,一边努力走得又快又安静,还特意往右边靠,生怕惊动了收押的怪物。
随着距离的缩短,可怖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亮,但芙兰却感到越来越安心。
因为她看得真切,那厚实的青铜房门关得很紧,上面还有缠绕着巨蟒般黝黑的铁链,虽然偶尔伴随着“咣咣”的撞击声,但那只是怪物徒劳的努力,牢房纹丝不动。
虽然不再那么紧张了,可芙兰却忍不住好奇。
怎么唯独该房间的动静这么大,难道说这里面的怪物特别厉害,其余房间里的都半死不活了?
她四周张望。
余光一瞥,忽然间就僵在了原地。
因为就在发出噪声的房间正对面,芙兰贴着走的右边,她一直没有留心的地方,那里的铁门朝内半开着。
更重要的是,里面并非空无一物。
芙兰害怕得捂住嘴巴。
天青色的光芒越过少女,带着她的影子向前延伸,跨过已经熄火的炉子,再越过数把烧得通红的钢刀,最后触碰到鲜血淋漓的瘦弱躯体上。
尖刀插进地面,围成一圈。
正中央端坐着个奇怪的家伙——如果抛开那多出来的四条赤红手臂,再撇开那骇人的行径,单单从背影上看,或许可以勉强称之为“人”。
可惜事实是无法改变的,那毫无疑问是个怪物。
寻常人绝不会从背部生出四只手来,而且上面还布满了诡异的漆黑纹路,再配上赤红的颜色,看起来与吟游诗人常常描绘的怪物别无二致。
而且正常人更不会拿着刀自残,那烧红的刀砍在身上,不仅有鲜血四溅,还有滋滋冒烟的漆黑伤口,伴随着低低的闷哼。
比起说是古怪的仪式,倒不如说是酷烈的刑罚。
芙兰突然间想到,某个在潘德加尔,或者说是整个库拉索王国,人们最习以为常的恐怖形象。
——异魔。
它们虽然身形和人相差不大,甚至可能平日里就像普通人那样生活着,但这终究是卑劣的伪装,等到按捺不住自身**的那天,异魔便会彻底展露出丑恶的面目,开始无差别袭击周围的人或者动物。
而在坊间传闻里,异魔往往还有着“红魔鬼”与“百眼怪”的俗称,分别概况了它们真身最广为人知的两样特征,前者自然是赤红色的躯体,至于后者……
芙兰屏住呼吸,下意识将视线移向那诡异的黑色条纹。
霎时间。
好像是察觉到了他人的窥探,那遍布四条手臂的条纹猛然睁开,翻出无数充斥着血丝的眼球,然后将怨毒的目光齐齐投向门外。
与此同时,那家伙手里高高扬起的钢刀突然顿住,锋刃缓缓地调转了方向,可以映出少女惊慌失措的脸庞。
自已不小心惊动了它。
当脑海里闪过该念头时,芙兰感觉自己的心脏有瞬间停止了跳动,她转身就想跑,可身体却说什么都动不起来,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万幸的是。
当钢刀再度挥下,依旧砍在那家伙血淋淋的身体上,它只是继续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更多的反应。
它丧失了行动的能力?
芙兰虽然这么想着,却依旧紧紧盯着异魔,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对方会趁机来个脸贴脸的“惊喜”,然后努力指挥自己无力的身体,一点点远离房门。
直到完全看不见那些眼睛,她的体力才从四肢百骸里涌回来。
好可怕。
少女忍不住大口地呼气,心脏似乎为了弥补先前的停顿,现在工作得很卖力,擂鼓般剧烈,仿佛整个寂静的大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等下!
四周怎么会突然间变得这么安静!
芙兰望向那铁链封锁的房门,原本那里的怪异声响居然消失了,可不安的感觉却没有随之离去。
死一般的寂静。
任何声音在这样的场景都显得很刺耳。
“嘎吱。”
房门缓缓拉开一道缝隙,伴随着铁链晃动的动静,银白的绒毛巨爪探了出来,还有对幽绿色的眼眸,充斥着野性与疯狂。
然后,泛着冷光的利爪划下,巨蟒般粗壮的铁链应声而断,完全没起到任何阻拦的作用。
哈?
那玩意只是个装饰吗?质量也太糟糕了!
二话不说,芙兰扭头就跑,朝着拱门的方向,手里的布包甩得老高。
现在原路返回是不可能的,先不提石门已经关闭了,而且自己又已经走了过来,回去没准就直接进到怪物肚子里……向前跑还有显然还有希望。
再说了,这些很可能只是考验,仅仅是虚假的幻象。
与昨晚马车上的经历没什么两样。
执法队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来试探,游荡者没准也喜欢,搞不好这就是非凡组织最常规的流程。
芙兰如此宽慰自己。
随后。
好像是径直撞上了钢板似的硬物,伴随着“哎呦”的吃痛声,少女揉着通红的鼻子,泪眼汪汪地跌坐到地面。
这又是什么东西,前面明明没有阻碍……
当芙兰睁开眼时,首先瞧见那笼罩着自己的庞大阴影,身子陡然僵硬;然后缓缓抬头,细长如匕的锋利牙齿映入眼帘,紧接着是缓缓张合的血盆大口,因为距离太近,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呼出的热浪。
她不由得往后挪了挪,这才看清面前的东西。
金黄色的毛发闪闪发光,上面有着黑色的圆斑,沿着流线型的身躯延伸,经过富有弹性的发达肌肉,顺着修长的四肢,最后来到牢牢扣住石砖的脚爪。
原来是头野豹。
只不过它的体型未免有些大得惊人,看上去与成年男性的身高相差无几,完全不像是寻常的动物,更贴合壁画里描绘的那些怪物。
野豹睁着暗红色的圆瞳,一动不动地俯视着少女。
难道只是幻象吗?
可自已的鼻翼还在隐隐作痛。
芙兰迟疑片刻,然后伸出手,摸了摸豹子毛绒绒的身躯,光滑又柔顺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而且还能感觉到温暖的体温。
明明感觉很真实啊!
可对方怎么没有任何动静?
芙兰很困惑。
于是。
用力一掐。
豹子原本微眯的瞳孔瞬间放大,两条黑色泪纹猛地颤动。
“嗷!”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响起,宛如平地起惊雷,吓得芙兰小脸惨白,下意识就将手里的布包砸向对方,然后手忙脚乱地爬起。
可环顾四周,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前路有体型巨大的野豹龇牙咧嘴,可后面自然也不安全。
芙兰回头一瞥。
先看左边,血淋淋的异魔缓缓踱步而出,拢共六只手臂齐齐握着钢刀,披头散发看不清脸;再看右边,银白色的巨狼踩在铁链残骸上,尖利的爪子让石砖的花纹更加模糊。
该怎么办?
芙兰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
前方拱门处忽然传来了熟悉的清冷腔调。
“尤娜,你们这边发生什么事了?”
茜米尔的声音!
芙兰眼睛一亮,抄起落地的布包赶紧向前跑。
眨眼间她便穿过高大的拱门,然后再绕过绘制着篝火、酒杯与刀剑的隔断,随后便来到造型古朴的门厅。
四周有古老的石柱静默矗立,正中央则是燃烧着木柴的火塘,在石砌围座上还摆着香甜的蜜酒与尚未收拾的餐盘,树藤编制的椅子歪歪扭扭的,似乎主人离开得很匆忙……
这些东西芙兰没来得及细看,更多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远方,那敞开的房门处——黑发黑瞳的少女睡眼惺忪,嘴里还叼着块果酱面包,似乎刚起床没多久,但手里却拎着把细剑。
她应该是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表情写满了警惕,不过待看清了来人,脸上闪过的便是错愕与恍然大悟。
“小茜米尔……”芙兰的声音有些委屈,当即就想要跑过去。
可耳边只是传来含糊不清的说话声。
“你小心点,地上有东西。”
余光只来得及瞥见一抹白色。
伴随着呜咽,有什么东西将芙兰绊倒,放眼望去,原来是散落一地的洁白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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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芙兰微红着脸。
“哈哈,没关系,那点力道没什么影响,只是吓了我一跳。”
面前身材高挑的女子摇了摇头,波浪似的金发也跟着晃动,她的穿着打扮很大胆,除了少数关键部位遮盖着,其余地方都可以看见小麦色的皮肤,还有那流畅的肌肉线条。
“我当时还在吃早餐,结果突然听见完全陌生的脚步与呼吸,还以为有外敌入侵,连给罗兰的绷带都没来得及拿,马上就变身跑了出来……”
变身。
听到这个词语,芙兰眨了眨眼,悄悄看了下女子身后的长尾,再瞧下那尚未褪尽的黑色圆斑,又想到刚刚那惊奇的画面,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那巨型野豹居然由这么漂亮的女子变化而来,好厉害!
“……然后就看见了眼前这位可爱的小姐,身上还隐隐闻到‘玫瑰之吻’的气息,而且又没有察觉到敌意,所以干脆吼大声些,好让茜米尔大人知道。”
女子说完得意地笑了下。
芙兰还没来得及回答,耳边就听见稚嫩的声音。
“喂,老姐,我才是你亲弟弟好不好,你怎么天天只在乎罗兰,真是让人伤心。”
旁边站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男孩,银白色的头发齐肩,毛绒绒的狼耳微微颤动,有些不满地嘟囔着。
然后脑袋就挨了女子一记重锤。
“你本来就皮糙肉厚的,而且‘兽之印’修行风险那么低,我又不是没练过,成天在这里嚷嚷个什么?”
女子的眼神与拳头显然很有威慑力,男孩完全敢怒不敢言,“再说了,你鬼叫起来这么有精神,吵得人烦死了,不进去给你两拳就算好的,还想要什么关心!”
男孩缩了缩脖子,往旁边躲了躲,没有再多话,生怕迎来砂锅大的“关心”。
芙兰好奇地打量着男孩。
很显然,先前那匹银白色巨狼就是他变的。
至于那个坐在男孩旁边的,浑身缠绕着绷带,唤作“罗兰”的年轻男子,显然就是芙兰原认为的“异魔”。
不过他背后的四条手臂现在已经完全消失,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那六把钢刀则归入鞘内,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身侧。
察觉到少女的目光,男子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还带着些许歉意:
“不好意思,刚刚吓到你了,我叫罗兰,游荡者的一员。”
这句话似乎提醒了众人。
还没有相互介绍呢。
“那个,我是芙兰·特拉弗斯,今天是来……”说道一半,少女突然顿住了,绯红色的眸子望向茜米尔。
后者拿起手帕擦了擦嘴,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芙兰是我招收的新成员,昨晚有些忙,还没来得及和你们说,导致刚刚发生了些误会。”
其实不只是因为忙,而且她也没料到少女会这么快做出决定,更没想到少女居然第二天大清早就跑来了。
“芙兰认识我,介绍省去,你们直接开始吧。”
众人似乎对茜米尔很信服,终于放下了隐隐的戒备。
女子率先举起装满蜜酒的杯子,大大咧咧地说:“欢迎欢迎,我是尤娜,青铜阶的非凡者,职业途径是【野性呼唤】,变身的对象你已经见过了,荒原豹。”
听起来这个职业的能力就是变身。
芙兰突然想到,先前罗琪梅兰就说过,【血】的非凡者连改变种族都能做到,现在眼前就出现了真实的例子。
男孩紧随其后,明明满是好奇地打量着芙兰,但还是故意装出冷酷的样子:“尤可,青铜阶,同为【野性呼唤】,霜月狼。”
看那说话的腔调,他似乎是在模仿茜米尔,只不过显得太过刻意。
所以尤娜当伸手揪住他的耳朵时,男孩顿时破功了,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欢迎姐姐,我会记住你的气味。”
芙兰有些忍俊不禁。
说起来,狼的鼻子确实很灵敏。
“名字已经报过了,直接说别的信息吧,我是白银阶的【狩魔专家】。”罗兰微笑着说。
居然是白银阶,感觉比茜米尔还要厉害。
芙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
似乎是察觉到少女在想什么,罗兰哑然失笑:“别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如果位阶没有达到黄金以上,那么真实的战斗力与位阶不完全挂钩。”
他顿了顿,“茜米尔大人的实力可以排进游荡者协会前三,仅次于两位传奇猎人,当然,我这里指的是库拉索王国分部。”
芙兰愣了下,原来小茜米尔这么厉害,她小心翼翼地投去目光。
“这是有前提的,我需要充足的准备,而且这个前三水分很大,只不过因为十二年库拉索分部发生了剧变,导致大量的游荡者成员折损……”
茜米尔似乎不愿意多谈这件事,话锋一转,“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现在还不着急。”
芙兰乖巧点头。
不过她却忽然想到,那个统管局的玛丽小姐,好像也隐约说起过这件事——名为“血宴”的惨案,导致猎人们实力大不如前。
或许这也部分解释了,为何游荡者招收的标准如此宽松。
因为真的很缺人。
“分部?”
芙兰注意到这个点,原来游荡者协会不是专属于王国的组织,她还以为和统管局一样呢。
“嗯,游荡者的来历其实已经刻在了幽暗之路上,壁画上面记载很详细。”茜米尔淡淡地说。
幽暗之路指的便是那螺旋石梯。
“我看了,但没有完全看懂,至少前面一部分没懂,关于那个六个人组成的队伍。”芙兰有些沮丧。
其余人相视而笑。
“不,你一定是懂的,因为这片大陆上几乎所有人都听过他们的故事。”
罗兰说的话让芙兰越发困惑。
“这其实很正常,你之前没有接触过非凡世界,而且壁画上面又没有文字,自然无法联系上家喻户晓的故事。”
茜米尔安慰了下芙兰,“不过没关系,对于非凡世界的结束,我们就先从真实的历史开始吧,刚好介绍游荡者协会辉煌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