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玛瑙河畔比往常要热闹些。
因为岸边有新来的马戏团进行演出，而且大概是为了在潘德加尔打响名气，为日后登上更大的舞台做准备，居然还不收任何门票钱。
占便宜大概是天底下人都乐意的事情，所以还没等表演开始便已是座无虚席，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河边，眼巴巴望着毫无动静的红色幕布，满是期待与好奇。
而他们也没有失望。
随着忽然亮起的五彩灯光，还有富有节奏感的音乐，再加上踩着高跷登场的艳丽舞者们，那些漂亮羽毛裙迎风招展的同时，气氛也跟着欢腾起来。
待到一曲歌舞尽，紧接着出来的是马戏团常驻角色——小丑。
惨白的妆容，红圆的鼻子，彩色的头发，条纹分明的宽松演出服，踩在浑圆的球上，手里还拿着四五个瓶子。
看起来是要表演杂技？
这也太没有新意了吧，一时之间连喝彩声都低了不少。
不过当听到古怪的音乐伴奏响起，再瞧见那小丑居然没有接住任何瓶子，反而还砸到了自己的脑袋上，然后以滑稽可笑的姿势摔在地上；又望见班主打扮的中年人板着脸走出来，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后，小丑笨手笨脚地开始训练……
人们这才回过味来，原来是将马戏团的日常编排成搞笑的故事，搬上了舞台表演给大家看。
掌声顿时又热烈起来。
这令人捧腹的节目结束后，升起浓浓的烟雾，真正的杂技表演才到来。
等到烟雾散去，人们不敢置信地瞪圆双目。
原来是两位演员悬浮在半空中，身上没有多余的防护，全靠缠在腰间的细绳承受体重，然后就这样翩然起舞，做出各种惊险的动作。
若是这样也就罢了，舞蹈进行过半，居然有位演员解开了保护自己的绳子，整个人环抱在另一位身上，这下子两人的体重就只有单根绳来承担了。
而且他们还要继续进行舞蹈表演，继续摆出诸多危险姿势，偶尔故意的“失误”还引得周围民众惊叫连连……
最后当两人平稳落到地面，人们悬着的心才跟着一块放下。
这么精彩绝伦的演出，自然赢得了雷鸣般的掌声。
听见周围观众们不绝于耳的叫好，台下真正的班主忍不住咧开了嘴，面露得意之色。
他们马戏团之所以能在外地有响亮的名声，靠得就是这别出心裁的舞台设计与演员们扎实过硬的基本功。
后来因为仰慕王都的繁华，而且大家渴望成为享誉王国的知名马戏团，所以才不远千里来到此地。
为了观察是否能博得潘德加尔人民的喜爱，他们精心准备了今晚的免费表演。
现在看来，他们确实相当受欢迎，没准过不久就能前往希尔密达大道，去到真正豪华大气的场所里表演，就像王国最著名的月亮马戏团一样。
班主乐呵呵地想着。
台上此刻也没闲着，鉴于刚刚的节目过于紧张刺激，接下来是轻松的动物表演。
伴随着轻快的音乐，憨态可掬的小狗们在桌椅上排列整齐，没有人的指挥，只是听着鼓点就可以踩出欢乐的舞步；然后是有着蓬松尾巴的大狐狸，灵巧地骑在铁环上，绕着舞台转了好几圈；再然后是高大的棕熊在地面上打滚……
花样繁多的演出让人们过足了眼瘾。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马上就是最后的节目了。
幕布再一次合上。
所有人都伸长着脖子，七嘴八舌讨论着马戏团还能带给大家怎样的惊喜。
班主听着四周的谈论，又得意地笑了笑。
作为今夜的压台戏，他们可是商讨了好长时间，最后决定将常规的舞蹈、杂技与动物演出融合在一起。
只瞧见那华光打下，大幕拉开。
先前那个小丑又踩着圆球出现，手里仍然拿着四五个瓶子，但是和刚刚的节目不同，这次他可拿出了真本事，不仅稳稳地接住瓶子，而且还有余力表演在球上表演踢踏舞。
然后是鱼贯而出的舞女们，环绕着小丑载歌载舞，精心编排的动作让人舍不得眨眼睛。
再接着是从天而降的那两位演员，不过他们没有再进行杂技演出，而且手里捧着花篮，下了场纷纷扬扬的花瓣雨。
最后，舞女四散开来，只留下小丑独自站在舞台中央。
音乐一下子从原先的欢快变得紧张起来，鼓点急促。
灯光也全部聚焦到红色幕布上，四周弥漫起白烟。
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出现了。
人们忍不住屏息静气。
班主也跟着捋了捋胡子，接下来要登场的可是他们马戏团的宝贝，一头威风凛凛的雄狮，那可是花了好多钱与精力从小培养到大，虽然外表看起来可怕，但性格却相当温顺听话。
而接下来的表演，正是小丑一边假装被狮子追逐，一边踩着圆球表演杂技。
想必会精彩到能让观众欢呼不已。
然而，所有人的心思都牵挂在舞台上，又因为伴奏音乐的存在，没有人留意到不远处的喧哗喊叫。
只见烟雾散去，幕布顿时“哗啦”地碎裂开。
怪物隆重登场。
人们顿时发出阵阵惊呼。
班主也吓得差点揪掉了胡须。
因为此刻台上出现的不是自家马戏团的狮子，而是体型要远大得多、浑身缭绕着火焰般烟雾的漆黑巨犬。
瞧瞧那獠牙与尖爪，再看看那血盆大口，怎么不能让人害怕？
舞台上的人自然也吓得魂飞魄散。
空中那两个演员僵在原地，手里的花瓣似乎有千斤重，怎么都撒不出去；舞女们的表现也好不到哪里去，要么呆立着，要么像个鹌鹑似的缩起身子，只不过习惯了台上的规矩，忘了尖叫与逃跑。
唯独小丑还迟迟没回过味来。
他背对着巨犬，听着台下的惊呼，心中还不免有些得意。
只是雄狮的登场就那么震撼，那等下子自己溜着它玩，那还不是在观众面前出尽了风头？
一想到这，他那涂满口红的嘴角就勾起些许弧度。
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面前突然冒出了不速之客——身披长袍、脸戴着面具的怪人从天而降，手里还拎着两把暗金色的短矛。
瞧那泛着冷光的锋刃，妥妥的杀人利器啊！
念头刚刚闪过，他便眼睁睁看着那寒芒朝自己点来。
妈呀！
小丑僵得像个木头人，看着那森冷的矛锋擦着肌肤刺向自己身后，然后又发现自己脖子另一边忽然探出漆黑的巨爪，直直扑向那面具怪人。
金铁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那尖啸的寒风徘徊在身侧，吓得他那惨白色的底妆又白了不少。
现在别说笑了，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只是木然地站着，手里还习惯性地抛着瓶子。
而在他的身旁。
漆黑的巨犬龇牙咧嘴，一直试图越过舞台中央，可它无数次的尝试，却总是被暗金色的锋芒所拦下，迫不得已伸出尖爪迎敌。
或许是察觉到面具女不愿伤到旁人，它干脆以小丑为盾牌，就这样开始了新的交战。
……
舞台上的人作何心态，台下的观众自然不会知晓。
他们只是看见登场的骇人怪物，还有那手持尖矛的白袍面具人，突然间猛烈地战斗在一起。
短暂的寂静后，人们反倒激动兴奋起来，喝彩与叫好声一浪盖过一浪。
“居然能上演这么精彩的打斗，这马戏团还真有本事！”
“对呀！你瞧瞧那黑色的巨犬，多吓人的长相，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还有那个面具人，身法多灵动敏捷，那双矛使得如同狂风暴雨，把那个巨犬打得多么狼狈，你仔细听听，还有金铁的声音呢，演得多真实呀！”
但是也有人提出异议。
“他们看起来似乎不是表演，旁边那些舞女都瘫软到地上了，而且那个面具人出现时好像没有绳子吊着。”
可马上有人反对。
“怎么就不是表演了？你仔细想想之前的节目，这个马戏团特点就是出人意料的编排与惊险刺激的动作，那些舞女都是装样子给我们看的，再说了，你瞅下那小丑，瓶子抛得多稳呀。”
旁边有人跟着帮腔。
“就是啊，可能是你刚刚看花眼了，或者他们故意用了透明的细线，要不然哪有人这么厉害，从天空落下都没半点伤势？”
如此一来，提出疑问的人也释然了，专心看起节目来。
台下只有班主是提心吊胆的。
他倒是想高声呼喊，可一来周围如此喧嚣热闹，恐怕会盖过自己的声音；二来是看那两位不速之客打斗如此凶猛，而且舞台上还有着马戏团的成员，不免担忧呼喊会害了他们。
一时之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
不过班主再怎么焦虑，恐怕都没有利姆这般心急如焚。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么绝望的情形。
明明玛瑙河就在眼前，只差几步路就可以逃出生天，可偏偏自己却在舞台上寸步难行。
作为擅长精神控制的【梦妖】，他的近战水平自然高不到哪里去，除了从巢穴那里学来了专门用于偷袭的短刀技法，剩下便只有大开大合的进攻。
这点东西自然奈何不了技艺高超的面具女。
而且他隐约间觉得，面具女似乎还对他的招式与出手习惯很熟悉，那宛若疾风骤雨的进攻把他压得喘不上气。
难不成他们先前有过交集？
可他来不及细想，因为还有更糟糕的事情。
影犬的力量正在变得虚弱，面具女正是察觉了这点，所以主动上前交锋，不再害怕他的怪力。
【灾兽之皮】的忍耐快要达到极限了，它开始不安地躁动，诡异的声音不断在脑海里回响，让人心烦意乱。
兽皮正在渴求着【雾】与【血】。
前者还好说，利姆本来就从属下那里获得了足量的【雾】，而且战斗里负伤的痛苦也催生出少量的密源。
可后者就麻烦多了。
【梦妖】是主【识】辅【雾】的职业，完全和【血】不沾边，再加上他又没有携带什么药剂，所以全身上下能与【血】扯上联系的，估计就只有这副皮囊了。
那些【灾兽之皮】曾经的主人，几乎都是这样被吃掉的。
听说森罗之巢去回收道具时，只见漆黑兽皮紧紧包裹着嶙峋的白骨，看不到半点血肉。
多么可怕的场景。
利姆还不想死，虽然他不害怕死亡，但他如果活着就能给巢穴带来更多的利益，所以他拼尽全力都想要活下去。
这是所有蛛群成员的觉悟。
所以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脱身吗？
利姆借着余光环顾四周，忽然间有了想法，漆黑的长尾一摆。
霎时间。
阴影变换出小刀，直直砍在了细绳上。
伴随着惶恐的喊叫，原本悬在半空的两位演员，骤然间开始下坠。
或许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
但这绝不包括班主。
他始终提心吊胆地关注着台上，眼看自己朝夕相处的成员就要殒命，此时此刻也顾不上别的东西，发出生平从未有过的凄惨呼喊：
“救人啊！”
人群这次反应过来了，看着那两人从十几米的高空落下，马上就要血溅当场，忍不住齐齐发出惊呼，一些胆小的已经开始别过脸。
万幸。
面具女身形一顿，脚尖轻点调整方向，只是几个灵动的跳跃，就用矛身挑住了两人，将他们稳稳送了地面上。
所有人都长长舒了口气。
趁着这个机会，漆黑巨犬瞬间跳离舞台，宛如旋风般冲向河畔。
而面具女则果断跟上，再一跃起，便消失在夜幕里。
徒留下面面相觑的人群。
半晌。
有人幽幽地开口：“原来真的不是表演啊……”
……
玛瑙河沿岸有着成排的堤杨，风吹过会沙沙作响。
偶有游人乘船徐行。
婆娑的树影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再配上慢悠悠的独木舟，听着岸边的喧闹，看着眼前的幽静，颇有几分潇洒自得的感觉。
可忽然出现的漆黑巨犬，却将这些感觉破坏得荡然无存。
只见这庞然大物从天而降，重重落在船舱上，再高高跃起，然后跳进远方的水里。
这一落一起，让木舟沉浮间带来了剧烈的摇晃，导致欣赏风景的游人站不稳身子，“扑通”几声全部掉进水里。
唯独船夫经验丰富，长桨稳稳一撑，这才没有落入河中。
可随之又有个面具怪人跳到了船上。
瞧见那明晃晃的尖矛，没有丝毫的犹豫，船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也窜入水里。
面具女与漆黑巨犬隔空相望。
一个站在船舱上，居高临下，身上白袍没沾染半点风尘；一个浮在河面上，抬头仰首，毛发间有鲜血在水里晕开。
两人距离很远。
夜空明月高悬，碧波荡漾。
明明伤口泡在水里不亚于钝刀子割肉，明明浑身有剧烈的疼痛，明明看起来是这么狼狈不堪，可利姆却忍不住放声大笑。
虽然因为喉咙受伤，致使笑声听起来像是呜咽，可那样愉悦庆幸的心情却做不得假。
死里逃生，好不容易捡回条命，怎么能不心情舒畅？
那么危险厉害的对手，不仅差点直接杀了自己，而且还逼得兽皮开始吞噬血肉……
可那又怎么样？！
这个面具女再怎么厉害，还不是功败垂成，还不是没有留下自己！
肆意且瘆人的笑声在玛瑙河上回荡。
良久。
利姆收敛了笑容，身体再度发生剧烈变化，獠牙缓缓褪去、毛皮逐渐消失、身子慢慢缩小……他必须要解除【灾兽之皮】的变身，不然真的会被吃掉。
趁着这个空裆，他忍不住用戏谑的目光去打量对手，带着嘲讽与挑衅，用来抒发之前的憋屈。
那空白面具看不清表情，但可以瞧见对方的眼睛，深邃又锋利，像是凌冽的寒风。
这是两人第一次对视。
利姆有些错愕，对方是气急败坏导致脑子迷糊了吗？
自己可是【梦妖】啊！
光通过对视就能发动能力，达到精神操控的效果。
这是绝佳的复仇机会。
没有丝毫犹豫，无形的精神之线蔓延而出，顺着视线连接了两人。
可没来得及入侵灵魂世界，只见面具女那宛如黑曜石般的瞳孔里，忽然闪过无数纯白色的流光，宛如映着月亮的镜子，又像是夜空里下起了流星雨。
恍惚间能看见一本白色的书页在缓缓翻动。
精神之线瞬间断开。
利姆身子微颤，仿佛脑袋糟了一记重锤，五官流出鲜血。
该死的！
这纯白色的流光，还有那黑色的眼眸，怎么看起来似曾相识？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能力的反噬又带来剧烈疼痛。
没想到居然连精神上的战斗都落败了，他输得一败涂地，但对方依旧无法改变最后的结局。
他还是最后的赢家，而森罗之巢也终将让蛛母的伟大意志笼罩在这片土地上。
利姆最后狠狠地剜了面具女一眼，他现在要赶紧走了，日后有的是机会复仇算账。
伴随着血肉撕裂的声音，兽皮依依不舍地从男子皮肤上脱落。
现在，漆黑巨犬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然后，风中回荡着轻响。
“砰！”
黑洞洞的枪口闪过火光。
于是。
利姆仰天倒下，他的狂喜、他的怨恨、他的愤怒都戛然而止，伴随着贯穿眉心的子弹，消失在这夜色里。
他最后的念头，定格在那个圣兰顿的黑发少女身上。
终于想起来，可已经太迟了。
……
玛瑙河畔又燃放起了烟花，绚烂的光焰在夜空里闪烁。
船夫小心翼翼地爬回独木舟，那些落水的游人早已经跑了，但他却不能丢下自己吃饭的家伙。
岸边草丛里一阵晃动。
忽然间，冒出两个身穿黑色风衣，戴着渡鸦面具的人。
执法队！
船夫吓得挺直了腰杆，傻愣愣地望着他们。
“喂，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一头黑色的巨犬。”
似乎是女孩的声音。
“有，有。”船夫点头如捣蒜，指着远方漂浮的尸体，“不过他好像后来又变成人了。”
他刚刚可是躲在水里，偷偷观看了全程。
“那杀他的人呢？那个身披白袍，脸戴面具的少女？”
沉稳的男声。
“我不知道，她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船夫摇了摇头，心中倒是吃了一惊，原来那还是个少女。
“那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女孩又问。
“她对我说‘别害怕，会有人来处理事情’……”
船夫说完后，犹豫再三，又压低着声音说，“不过我好像还听见她自言自语说了句话。”
“说了什么？”
“这场战斗，从拔枪开始亦从拔枪结束，至此落幕。”
差点忘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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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巴别塔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