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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沈阶与孙算盘并排站在井边,对着黑漆漆的洞口相顾无言。赶回来的路上,两个人谁也没提阿肃,心照不宣的避开了这号敏感人物,并暗自在心中唾骂对方:原来他早猜到了,真能装啊。

一声咳嗽打破僵持,沈阶斜睨着眼看孙算盘:“你怎么不下?”

“自然是阁主先,”孙算盘垂首谦让,“我是个蠢笨的商贾之人,怎么好拖阁主的后腿?”

沈阶闻言笑骂:“你不是从这地下钻出来的吗?你怕个什么?”

说罢,他也不再为难孙算盘,毕竟不可能真的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商打头阵。有了上回的经验,沈阶率先撑着井沿一跃而下,积水四溅打湿袍角,他蹙着眉站起身后,拍了拍手掌沾上的灰尘,也不管后面的人该如何以狗啃屎的姿势落地,径直朝里走去。

避世不出的羽族、异香扑鼻的兽毒、和柳驭体内真气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心法残章、来自沧州之外无休止的蛊……

树欲静而风不止。数不清的人或事一步步将他带到这里,究竟是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还是执棋者机关算尽的布局?

不管是什么,他都会走下去。

通道内起初还有点井口漏下来的日光,再往深,又成了一片漆黑,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没几步便走到了上回遇见小虫的那个分岔路口。孙算盘边吭哧吭哧追上来,边手忙脚乱从袖袋中掏出一颗夜明珠,以展现自己的用处。

沈阶狐狸眼一眯,只觉得这夜明珠很是眼熟啊。想当初因着那劳什子睦鱼膏,他似乎还亲手往水池子里头砸过一颗。

往事历历在目,不堪回首,此时也不是算账的好时候。有总比没有好,他木着脸接过,借微弱光芒研究起桃夭鉴上的地图,循着简单标记,很快便在上面找着了他们所在的岔路口。

依照上面的线路走向,这两条都是向北,后面还有各种分叉,不知有何用意,但整体来看,一边可通往沁昌略东一些的方位,另一边则通向北阳岭。

桃夭鉴的指针一直在缓慢地左右摇摆,宛如晕头转向的耄耋老头儿,沈阶瞧得不耐烦,纳闷道:“哎,风唳楼这玩意儿究竟靠不靠谱?别是满瓶子不响半瓶子晃荡,吹起来天花乱坠,实则根本没人真试过深浅吧。”

“等等看嘛,阁主别心急。”孙算盘其实心里也没谱,这桃夭鉴满打满算就用了两回,谁知道会不会掉链子,但这话要是照实说,见阎王爷的美差就要落他头上了。

等的沈阶耐心耗尽,头顶都快要发芽开花之时,那指针好像终于决定好了要怎么祸害人,逐渐在偏左的方向定住,悬停不动。

这倒是与沈阶的推测不谋而合,偏左的路的确是上次他见到小姑娘的方向。

“看来母蛊多半就在小姑娘那,”沈阶将夜明珠抛给孙算盘,按他上次造访的路线朝更深处走,却没在应该的位置看见石室,无语吐槽,“你们这地图也不标注清楚机关吗?”

他不可能记错,一定有什么机关之类可以控制,看来这羽族古密道营建下了大功夫,就是地图只有路线,万一还有点为防入侵而设置的攻击型机关怎么办?谢只鹤果然不靠谱。沈阶一面腹诽一面在墙上摸索,寻找可疑之处。

身后,孙算盘举着夜明珠帮他照明,声音听起来万分疑惑,好奇道:“什么小姑娘,什么机关,阁主怎么知道?”

沈阶手指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石,正欲按下去:“敢情你胆子芝麻大小,躲在井下面真就只是躲着,半分没往里走瞧见孟……”

他倏地顿住。

是啊,有机关,那当时他走到这里,石室为什么是大开的?

刹那间,沈阶猛然后撤半步回身,直勾勾盯着孙算盘,密道空荡,放大了骨骼因动作太用力发出的喀嚓声。

所以那天晚上,石室里除了他和孟棠,还有第三个人,一直在暗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再次打开机关,等在里面迎接他的,还会只有一具安静的尸体吗?

看着沈阶一反常态、阴翳沉郁的面孔,孙算盘不明所以,捧夜明珠的手却因惊骇不住颤抖,碧光青荧如魅,也随之晃动,似乎有千万道无形傀儡丝线牵拉,将照在石壁上、轮廓模糊的两团黑影反复推搡,催生出死寂的热闹来。

桃夭鉴的指针又颤动了一下。

孙算盘稳住手臂,吞咽口水,试探道:“沈阁主?”

沈阶看他抖若筛糠还强装镇定的模样,嗤笑一声,神情恢复如常。

怂成这样,看来不会是孙算盘扮猪吃老虎,那就是另一位老熟人没错了。他摆手,什么也没解释,重新找到那块砖石按了下去。

面前石壁轰然升起,沈阶勾勾长指,夜明珠重新落入他掌心,光芒照亮了眼前一片狭小的区域。

扑面而来药的腥苦味依旧浓烈,他再度迈腿进入,没有捕捉到任何外人气息,于是警惕地靠近中央石台,缓缓将夜明珠递上前。

孙算盘也来到他身边,看清楚后呼吸一窒,轻声道:“美人面若挑花,身死而不僵不腐,如美玉白瓷,获生机一线……”

“这便是美人心的活死人、肉白骨?”沈阶只觉得扯淡。

这要也能算活,那什么千年冰棺、红颜秘杀术,通通都能算长生不老的法门了,人人都该趋之若鹜才是。

有本事让这姑娘现在笑一个。

孙算盘也支支吾吾说不上所以然:“按道理来说,一线生机确实是能‘生’才对啊,是不是这还没完成?”

沈阶懒得搭理他,拿着桃夭鉴开始寻找蛊虫位置,顺带看清了这方石台的全貌。石台内陷,孟棠躺在其中,除头部以外的躯体都覆盖着厚厚的芍药花瓣,鲜嫩欲滴,周围淤积满了不知什么草药混杂出的湿黏之物,呈深褐色,味道很腥。

指针时转时停,最终将沈阶指引到孟棠心口正上方的位置。

他默念着非礼勿视,用指尖稍稍剥开堆叠花瓣,然后松了一口气。花瓣底下还有衣料,不过仔细观察,胸口居然真的有呼吸的起伏。

沈阶凝神再探,确实气息全无……

孙算盘瞅了片刻,突然有些胆寒:“阁主,搏动好像比方才,明显了一点……”

沈阶一顿,手中桃夭鉴指针居然也开始毫无征兆的颤动,他心道不妙,骤然收手,几乎是同一个瞬间,方才心口那块衣料猝地爆裂,一只泛着幽幽紫光的黑东西如蚯蚓破土而出!

它恶心地蠕动着,慢慢向外钻,暴露在空气中的不知是头是尾,约有拇指粗。

就在两人震惊之时,沈阶只觉后腰一凉,劲风已至,陡然阴手抽扇格挡,“铛”一声与银柄碰撞,随即扇面借力擦出火星,锋利的刃旋转着横扫出去,生生将突袭之人逼退半步后,银柄回转,注有内力的尘须眼看便又至身前!

说时迟,那时快,沈阶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碍事的夜明珠高高抛至半空,整个人折腰后倾,一掌重击孙算盘的小腿,把人麻溜儿放倒,险之又险地避开迎面而来的拂尘狠厉一劈。同时他趁拂尘蓄力收势的空当,借着那一掌与自身后仰之势贴地飞掠,移形换影滑至对方侧后位时,肩背堪堪悬停在离地面三寸的距离,又以恐怖的柔韧性如弓弦般迅猛弹起。

夜明珠的微弱光亮在黑暗中滑出一道弧,擦过周桓头顶,稳稳落回沈阶掌中。

孙算盘那一下摔得不轻,好歹小命是保住了,大气不敢出。

“果然是你。”沈阶收扇回身,狭起双目望向熟悉的面瘫脸,毫不客气呛道,“人家在土里和爹娘躺得好着呢,你刨坟干嘛?”

周桓面色更沉,根本顾不上孙算盘,尘尾犹如白蛇出洞,直取沈阶面门!沈阶暗道不好,蹬墙旋身闪避。他曾见过柳驭与周桓过招,周桓的这柄拂尘与杏花雨相协,极擅远攻,而持扇优势却在近身缠斗,更遑论他与这柄新得的扇子还未怎么磨合,若一直被周桓拉开距离打,基本就无招架之力。

怎么每次都因为夜明珠变成活靶子?!沈阶觉得孙算盘克他,当机立断把夜明珠揣回兜里,周桓有本事就和他瞎着打。

可他转而间想到比武大会上周汝说这周桓也曾师从孔昭,身上有修习《冥感诀》留下的印记,那他岂不是也能不靠双目?算了,让他替师父来验验!

四周顿时陷入黑暗,唯一能看见的便是孟棠心口处恶心蠕动的幽幽紫光。

攻势又至,沈阶手中玄铁扇“唰”地展开,只凭其余感官捕捉对方行动间细微的摩擦与风的动向,十几招下来,沈阶确定这人功夫压根没到家,被留衣阁拐跑后没在孔昭手下蹉跎的二十几年都白糟蹋了,幸好幸好,他还不想喊这个死道士师兄呢!

沈阶心生一计,格开劈头而来的一击,叫转瞬而来的尘尾缠上了扇骨,趁机合扇死死绞住对方拂尘,锁住动作,施力回扯!两人的距离霎时间收近,沈阶达到目的,敞开了打,甚至还能腾出点功夫聊聊感情。

他擎肘下击对方空门:“人已经死了!你不是道长吗?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能不能清醒点?”

周桓硬生生挨了这一下,表情扭曲:“那阁主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你自己上去看看,难道千万人的命抵不过一个再无可能醒来的人吗?”眼看这厮终于不面瘫了,沈阶佯装生气,试探着牵引话题,借此探究子蛊之于美人心究竟是何用处。

拂尘挣脱,又是“唰唰唰”三击,周桓阴恻恻地冷笑,眼珠子盯着沈阶一眨不眨,仿佛能看穿他心中的阴晦,让沈阶心中升起一股,不知道算不算自惭形秽的微弱愧意,却听他说:“谁不知起死回生有违天道,可老天让我拥有了选择,这也是天意!天意让蛊术现于沧州,天意助我得偿所愿,天意要他们为阿棠奉献精血,天意如此!你不懂吗?你现在和我抢夺母蛊,还要和我说不懂吗!!”

沈阶蹙眉看着眼前面目全非、与数月前判若两人的周桓,无端感受到铺天盖地的悲怆。

他难道不能明白周桓吗?偌大的江湖上,生离死别与恩怨情仇不过是银汉繁星,看得清数不尽。星有亮与不亮、喜或不喜,人也有远近亲疏,旁人的死活与至亲之人的生死如何能相提并论。可是举头三尺,若真有神灵,人命无论贵贱皆不过天地间蝼蚁一只,蝼蚁与蝼蚁,难道有分别吗?孟棠含冤而死便该救,芍药镇那些人的寿数便能因此随意取夺?没人替他们道一句冤屈,因为知道他们冤屈的人不觉得这是冤屈。

这一切都荒诞无比,沈阶实在隐忍不住,出言讥讽:“周桓,你想救,大可以用你和你爹的命,没准还能得世人称颂。”

恣意自用者尚有良心,而那些一向以仁心侠骨、泽被苍生的正派嘴脸招摇过市者,却将荼毒生灵之举做得天经地义。

“你究竟有没有想杀了母蛊,也只有你自己知道。柳驭还能活几日?”周桓并不接茬,一针见血无情道,“沈阁主,他的状况我和我姐姐也略知一二,甚至还好意相助过,你这样是否太不顾及情面了?”

这人还没丧心病狂到失去理智,沈阶无不遗憾,却在缠斗的间隙发现,桃夭鉴在他身上,他离得远了,那石台上的蛊虫又没了动静,甚至有想往回钻的意思。周桓好像正有此意,也一直想方设法不让沈阶靠近石台。

虽说他应付周桓尚有余力,但一时半刻也没法真把人收拾了,又何尝不算周桓拖住了他?自己暂时无法脱身,那美人心的母蛊虫真钻回去才难办。

可要是使出体内那一半孔昭的内力,暴露都还是小事,要是这年代已久的密道不经打,弄塌了搅个天翻地覆,岂不是更麻烦?

眼看着母蛊又往回蠕了一点,马上快瞧不见头了!沈阶心一横,正要调转真气,只听到东南角的方向一声尖锐爆鸣,姓周的狗皮膏药应声跪地,沈阶管他三七二十一,一脚蹬上周桓右肩,腾空朝石台跃去。

那母蛊果然感应到桃夭鉴,又开始极力朝外钻!

沈阶看它钻得费劲还恶心人,急得简直想用手拽出来,那边周桓似乎已经缓过劲,听着马上又要杀过来了,沈阶拨开桃夭鉴内匣朝尸体伸去,祈盼这虫子粗短,没钻出来的不剩多少了。

就在尘尾要缠上他手腕的瞬间,不知躲在何处的孙算盘大喊一声:“血!”

沈阶几乎是听见他发声便已会意,拇指即刻戳上桃夭鉴的指针,蛊虫闻见血腥气浑身一抖,紧接着疯狂挣扎,夸张地从孟棠体内蹦出,“啪”的躺入内匣。

“咔”一声,沈阶关的干脆,也来不及管有没有把那恶心玩意儿夹死,玄铁扇一个漂亮的回旋逼退周桓,旁边冲上来的孙算盘眼疾手快挥出一把不清不楚的粉末。

见势沈阶拽上孙算盘的前襟拔腿就跑:“可以啊,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出手把人家弄跪下了!”

“砖头也有翻身日嘛,”孙算盘哪会轻功,只能被沈阶拖着跑,勒得直咳嗽,“我这好比、好比瘸子屁股,都是些歪门邪道,雕虫、雕虫小技……”

周桓在后面穷追不舍,一个多年无人问津的密道居然被他们三个走出了万马奔腾、沙石飞扬之势。

禁欲面瘫大发雷霆,沈阶心中叫苦不迭,得罪一个疯子还得罪狠了,这要是被追上不得见血,他提气狂奔回到先前的岔路口,心念一动,周桓既然是背着他爹搞这些勾当,眼下不如直接走另一条去北阳岭找他爹算了!

沈阶当断则断,脚尖只卡滞一瞬便灵巧地转了个向,一头扎进另一条岔道,拽着的孙算盘被急急转弯的惯性甩着擦墙而过,哀嚎硬生生堵在嗓子眼儿憋了回去。

这边运功如神,脚下生风,风驰电掣的,谁知还没喘上气背后竟然又有了动静,那疯狗不管不顾又追上来了!

眼看前面马上又是岔道口,沈阶百忙之中抓着桃夭鉴看地图——

他娘的!不知什么时候磕掉一块!

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左右今天自己倒霉,干脆对着半死不活的孙算盘道:“左右你选一个!”

“啊?我……”孙算盘总感觉屁股快被拂尘抽上了,无暇他顾。

天将降大任还要唧唧歪歪,沈阶怒吼:“赶紧!不怪你!”

孙算盘捂着腚视死如归:“右!”

沈阶任凭他指挥,遇见岔道手上就是一勒,被拽着的人即刻大喊:“右!”

“右!”

连着三个右转,要不是知道这地道没有什么迂回鬼打墙,沈阶都怕自己跑个大圈,怒道:“你怎么老右?”

孙算盘真快跑没气了,磕磕绊绊说:“令尊大人不是名沈佑?”

沈阶几乎要被气笑了,骂人的话刚到嘴边,脚下猛地一空,拖家带口直挺挺坠了下去!

好在高度没多少,沈阶在坠落的过程中当机立断松开桃夭鉴,将揪着孙算盘那只手上的玄铁扇抽了过来,一路刮擦着石壁减速,触地前接了个滚翻利落站起身。

他平息着胸口起伏,发现好像真的没有动静了,他再次感受不到周桓的气息。

孙算盘摔了个七荤八素,好不容易喘气爬起来,看见沈阶正掏出夜明珠,借光在地上找着什么,便问道:“是不是暂时追不上了?我是真的跑不了了,阁主,要是还继续,不如你先带着桃夭鉴走吧……沈阁主?”

沈阶找到了情急之下松开掉落的桃夭鉴,弯腰捡起后,低头端详着着手掌上躺着的东西,一动不动。

“我问你个问题,”他缓缓开口,“母蛊在里面之后,这指针会受影响摆动吗?”

“当然不会了,”孙算盘朝他走去,“既然母蛊已经算是贴着指针,就在磁场感应上和指针成为一体,不仅不会扰乱,还会增加其灵敏性——”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终于看到,此刻沈阶手上的桃夭鉴那枚精巧指针,正在前所未有的,如暴风骤雨般疯狂转圈。

好长的一章啊,大家端午安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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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桃夭情鉴桃花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