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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抽丝剥茧验正身

谢只鹤看着像一口气哽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脸色忽白忽青闪了几圈,才半是自嘲半是不忿道:“你猜着便猜着吧,何必说出来呢,回头还不是全怪罪到我头上。”

这话说得含糊,沈阶却听了个明白。

说来也可叹可笑,几载光阴白驹过隙,当年知尽沧州事、看遍英雄泪的拭月台付诸一炬后,世上还在意这清灰一掬的,恐怕也就剩寥寥数人而已。

方才沈阶自己嘴上没个顾忌拿拭月台开涮,谢只鹤却隐隐有揶揄之意,原以为无非是认识这“寥寥数人”中的一位或几位,自知不好惹,笑他口出狂言,合着是人就躲在暗处看热闹呢。若要说是谁,沈阶满打满算也就能想到柳驭这一号人,不过他原本应当在花坼安分呆着,无缘无故不会出现在华尚,除非,此地有能解花坼封山困境的关窍。

沈阶对花坼羽族如今境况所知不多,也猜不到什么,干脆胡乱蒙了个方向试探一番,没想到瞎猫撞上死耗子,还真叫他套出了点东西。

谢家也曾是花坼羽族的便罢了,谢只鹤居然怕得罪柳驭,他有些匪夷所思,隐约觉得漏掉了什么,暂时按捺下纷杂思绪,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原来隔墙有耳啊,多谢楼主告知。”

此言一出,谢只鹤表情更难看了:“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沈阶丝毫没有耍诈过后的歉意,“不是有句话说么,抓不着狐狸反惹一身骚,柳驭事先没提醒你一二?”

“……”谢只鹤无奈,“阁主误会了,他原也不知你登门拜访之事,我们……”

闻言,旁边的孙算盘脸上顿时色彩纷呈。

“那谢楼主也误会了。”沈阶打断谢只鹤,对那天真的“原也不知”未置一词。他打从认出柳驭起,便没想过要在此时拆人的台,再想嘲弄取笑也得等一个更恰当的时机,至少不是在华尚,至少不是对着一堆虫子。

身处如今的境地,两人身份如此,肩上所负如此,面前敌友如此,再怎么剖心剥肠的,也只能睁眼互道一些不人不鬼的话。反正呢,承认喜欢的不是他,做逃跑小媳妇的也不是他,让别人急去吧。

若要揭穿某人的恶劣行径,至少……至少是一切尘埃落定,终于能回到缚寒阁,无牵无挂、无仇无怨、无所顾忌地泛舟湖上,借杯杯烈酒把积的账一笔笔清算之时吧?

想到这儿,沈阶眉目松软一瞬,伸手道:“不必再现编谎话来糊弄我,我没打算多管闲事问柳驭与你都在谋划什么。事不宜迟,你说的地图呢?给我,人命关天,抓紧点出发。”

谢只鹤从袖中掏出一件司南模样的东西,稳稳当当放上他摊开的手掌。

这小玩意儿和巴掌差不多大,像个圆饼,通体乌黑,整个盘面凿刻着复杂曲折的线路,盘心之上衔着一枚可四面八方旋转的雪亮指针,极灵活精巧,而盘面边沿有一圈不浅的凹槽,看起来像是有过与其嵌合之盖,但如今只剩一半了。

东西甫一入手,沈阶掂量着,只觉得轻重不对,拇指摁于其上,略微一推,果然,只听“咔哒”一声,刻满纹路的盘面连带着指针都被旋开了,露出底下的狭小暗层。

“此物名曰桃夭鉴。它本体乃花坼所产黑岩,刻有羽族祖辈在沧州留存的、可通五地之暗道线路。上边指引针是当年与育蛊所用之鼎同淬而来,后落入风唳楼,被我父亲锻造出此物。北阳岭蛊虫皆出自那邪鼎,因此指针也能与其所供蛊虫遥遥相应,必能助阁主找到。只盼沈阁主此去能稳住乱局,一帆风顺,早日归来。”

沈阶没有料到这地下密道如此四通八达,更不知如此浩大的工事出自数十年来不出弥山,早已式微的羽族。他不禁疑惑:“那现在……”

“自古便是人心难测,祸起萧墙,”谢只鹤语气淡然,仿佛说着与他毫不相干的事,“血脉、暗道,花坼两个得以傍身的最大秘密已然不是秘密,还能依靠什么逃脱留衣阁的天罗地网?只是他们没有完整的地图,走这暗道也走的不怎么熟悉,如今只将花坼那边的堵死了,其余还勉强在用。”

“这么说来,我虽没走过却有地图,周家人虽走过却也一知半解,”树怕剥皮,人怕伤心,沈阶识趣地不再提花坼,只道多了几成把握,“倒安全不少。你和我走还是留在这?”

孙算盘一直没说过什么,猛地被点了名,连忙弯腰作揖:“我愿与阁主同往。”

沈阶只觉这人带着心烦碍眼,不带着又怕作妖,“哼”了一声,勉为其难冲谢只鹤拱手算作道谢,继而大摇大摆离开。

孙算盘擦掉脑门儿的汗,赶紧跟着去了。

待人走后,有清脆铃铛声过耳,只见柳驭从阴影中缓缓走下楼,还是游方郎中的扮相,但易容已经卸干净,眉间白痣在昏光中隐约可见。

谢只鹤愁眉苦脸指挥小丫头奉茶:“柳公子,您看这……我也不是有意泄露,谁知今日您来得巧,竟没避开沈阁主。我没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一时不慎让他发现了您身在此处,若公子的安排有所耽误,我万死难辞其咎。”

柳驭摇头:“无碍,我们本就是一道来的,撞上在所难免。”

况且花坼兹事体大,即使今日沈阶不知他的所作所为,日后为了羽族也是要如实向阁主禀告的,只不过早晚而已。

原来柳公子在芍药镇扮作郎中时就碰见了沈阶,那便是知道沈阶行踪的,谢只鹤心中一凛,记起自己先前同沈阶所言,忙试探问道:“既如此,沈阁主是否已在同行时对公子身份有所觉察?”

柳驭犹豫须臾:“应当没有。”

谢只鹤心落回肚子里,转而十分不习惯的瞅着柳驭身形:“既然易容已经卸掉了,公子怎么不彻底……”

柳驭初来乍到时,在他这地方鹤立鸡群,任谁瞧见都想多看两眼,不过几旬再见便矮了半个头,人也消瘦了。

“这身衣服只有缩骨穿得合适,暂且先这样,等回了花坼再说。”柳驭倒不是很在意,温言道,“我今日是来取羽族要的那件凭证,楼主找到了吗?”

“自然,”谢只鹤顿了顿,语气复杂,“柳公子,你可想清楚了?”

他动动手指,原本奉茶的小丫头匆匆跑去墙边,从挂着的古画背后的暗柜取出一只锦盒,掀开后捧到柳驭眼前,里面的物件同样为花坼黑岩所制,但状如圆盘,镌刻有精细的桃花纹样。

这是桃夭鉴缺失的另一半。

柳驭抬手,修长的五指覆上锦盒边缘,低声道:“此物乃简仪师父之作。”

简仪便是解星芒怕得要死的那个亲师父,二十多年前曾是极负盛名的炼器师,和孔昭私交甚密,亦是伏狼剑的锻造者。当年沧州名武半数出自他手,他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只不过后来也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如今只独居于弥山外那片南湖,当个日日闲来垂钓的逍遥老翁。

柳驭跟随孔昭时与不少前辈结缘,若说最相熟的,除却算他半个长辈的云亦云,便是待他亦师亦友的简仪。他有幸观摩、甚至明目张胆偷师简仪锻器炼剑的机会很多,以至于一眼便能分辨这东西是不是出自简仪的手。

他合上锦盒,低眉双手接过:“多谢楼主,我早就想清楚了。”

在柳驭低头时,谢只鹤窃窃向他额间那枚白色小痣,目光凝滞的瞬息,眼眸中掺杂的万种思绪流水落花般濯映出寒潭鹤影,如见故人。

“物是人非事事休,”谢只鹤蓦然感叹一句,嗓音竟已有几分哽咽,他隐忍地闭上目光,忽然撩袍而跪,沉重浑圆的身躯不减丝毫坚毅,郑重地埋首长叩,“鄙人在此谢过公子。愿吾逆旅族人魂归故里,愿吾相思故乡早见安宁。”

柳驭这一拜受地有些猝不及防,但好歹在从前见过不少此等场面,只怔愣片刻便冷静道:“我当尽己所能,此次还要多谢楼主相助,若有进展定会告知。”

说完好一阵子也没动静,柳驭只觉状况太过怪异,忍不住提醒:“……可以起来了。”

“柳公子先走吧,”谢只鹤尴尬的后脑勺对着他,闷声道,“最近发福,偶尔……偶尔会遇到一点困难。一会我喊丫头来搀一把,您就别看了。”

柳驭啼笑皆非,收好锦盒:“还请楼主莫要贪嘴,身体康健才是首要的。”

见他下楼,那水灵的小婢女伸手,费九牛二虎之力去托谢只鹤肥大的膀子:“主子,奴婢这便……”

谁知她家主子冲她摆了摆手,自己吃劲地撑着地板,吭哧吭哧直起上半身。小婢女还未来得及迷糊这是什么情况呢,杏眼便倏地瞪大,吃惊地扶着谢只鹤:“呀,您怎么、怎么、奴婢替您擦擦。”

软帕子将脸上的水痕抹去,谢只鹤笑笑:“怕是眼睛里钻进磨人的玩意儿了,没事,没事。”

他偏头望向窗外,半日晴空抵不过天意难违,已有黑云压城之势。目光回转时经过临窗香案,那张琴叫他定了片刻,昔日的珍爱之物,如今却只能让其蒙尘。

有道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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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抽丝剥茧验正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