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无云,鸟雀呼晴,初冬的朔风在太阳下滚了一遭,待钻入袖袍也不觉刺骨,正是难得的好时节。
路边包子铺蒸笼热气腾腾喷在脸上,面食特有的麦香混合着葱油气飘出半条街。大早上还没吃什么东西,沈阶给三人要了几个,坐在破凳子上悠哉悠哉看着不远处那熟悉的梨木雕花大门。
这时旁边递来个什么物件,沈阶低头,定睛一看——绣着鸳鸯的水蓝手帕,一看就是托寄情思的东西。
小白脸告状意味明显:“公子……”
沈阶两眼一抹黑,这才是到沁昌的第二天啊。他忍无可忍,压着声音冲旁边的大高个怒骂:“沈披白,我看你是狗改不了吃……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别又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夹着尾巴回来给我找事!”
大高个心虚的咳嗽起来,往沈阶那偷瞄了一眼,结果不小心看见某个小屁孩得意的笑。
他瞪着小白脸:“……吃饭吃饭。”
今日街上热闹不少,铺子都开了门,玉京舍依旧人满为患。
小白脸感叹:“柳驭还挺有钱。”
大高个……也就是沈披白心道必然不如我,嘴上却老老实实:“他将茶楼开在这条街,离那群品茶的清客们所在之处差了十万八千里,原本不可能有多热闹,结果请来个帽子李说书,硬是把茶楼开下去了。阁主,开茶馆者,一为生计,二为风雅,三为……这人真没问题?”
茶馆之地鱼龙混杂,上下嘴皮子一咂巴,各类稀奇事都在这房檐底下翻滚油煎炒了个遍,若是想要耳听八方,或是散布消息,算是个不错的渠道。
譬如昨日,譬如今朝。
“且道那玉面书生手握打狗棒乱挥一气,恶霸没了耐心,大刀猛劈要取其性命!说时迟那时快,一根细如牛毛的飞针不知从何处射出,如狼似虎,只听‘铛’的一声,恶霸手中半人高的豁口弯刀顷刻间脱手,在几个回旋,重重插入了不远处的老树。嘿——书生顾不上其他,拔腿就跑,那恶霸怒极,赤手空拳便冲着书生去!又是数针,噗噗噗扎入其四肢经脉,恶霸应声倒地,不过几息便已气绝……”
“这招式听着怎么有点耳熟。”小白脸跟着二人踏入雕花大门,路过大堂时没忍住给帽子李的咿咿呀呀留了个耳朵,此刻一面上楼一面小声嘀咕。
二楼今日亦是热闹,沈阶环视四周,在一处视野极佳的位置上瞧见了熟悉的身影,不过换了身玄青衣袍,正端坐着把玩着手中杯盏,亭亭如盖。
他大步流星上前,单手撑着桌沿,探身用折扇轻轻一磕桌沿,算作打过招呼。
“先生一早在此,都听了些什么有趣的故事?”沈阶旁若无人地坐下笑问。
“没什么,不过是些街巷逸闻——刘家阿叔失了狗,素衣节筹备又有新花样,外来不明身份的江湖客横死岐岐河……诸如此类。”
昨晚不知有何目的的人被沈阶做过手脚丢下河,只等晏家一查便明了。届时晏家如果相信是周汝那厮居心叵测,只是运气不佳,派来的人路遇高手遭到料理,那赴约一事多半告吹。要是不信,对方的人平白无故折在了他这,周汝若是揪着不放,势必要咽下哑巴亏,晏家家主应该没有上赶着惹晦气的癖好,会面往后推延可想而知。在周汝反应过来之前,沈阶的机会就送到嘴边。
“哦?柳先生莫要吓我,沁昌如今是沧州最为安定之地了,竟有此等骇人之事。”沈阶面不改色,乐得装傻,话锋一转道:“不过这么好的位置,想必我们方才进来,先生看的一清二楚罢?那这……”
他拎着扇子,隔空边点边数:“一、二、三……岂不是特意替我们留的椅子,果然,柳先生定是也觉得昨夜和我闲谈一番,如沐春风,令人回味啊。”沈阶眨眨眼,毫不吝啬地朝自己脸上贴金。
“柳某这地方,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柳驭对他的大言不惭微微一笑,“还请沈阁主见谅。”
说谁是大王八呢。沈阶磨牙还没磨利索,楼下就传来一道清脆的少年嗓音,打断他欲咬人之怒:“小二!还是老规矩!”
这小郎君人如其声,丰神俊朗,锦衣羽冠,像是一路跑来的,胸口起伏未平,额角薄汗涔涔,高束的马尾在身后飞扬,更显出少年的蓬勃朝气。
“哦,”沈阶意味深长地问,“不知这位是……”
柳驭气定神闲:“要娶你的陆家少爷。”
“……”沈阶被噎了个半死,对昨日那番胡言乱语深感后悔,觉得自己这嘴没准真开过光,心中默念“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自我宽慰一番。
处于风暴中心的少年忽视众人的目光,轻车熟路来到二楼,看也不看就挤开站着的二人,在沈阶旁边坐下,抢过柳驭面前的茶杯猛灌一口:“师叔,久等!”
沈阶本没多少的尴尬即刻被这声师叔绊了个跟头,他到底胡口给人家诌了个什么姻缘?!也难怪柳驭明里暗里拿话刺他,沈阶简直不敢想,自己如今在对方心里是个什么变态模样。
柳驭只觉头痛,正欲开口,少年窥见他脸色抢先一步:“这杯子我用我用,一会小二拿的新茶具您用。”
“……你母亲怎么样了?”柳驭也不好再说什么,问起关心的事情来。
“师叔不必挂怀,娘的病大好了,本也不是多严重,最后不得已卧床将养也是被我气的……”
提起这个,柳驭实在困惑:“你好端端地,为何要悔那亲事?”
说来也好笑,退婚这事儿,沈阶也略知一二。陆府如今当家的家主陆正海早年也是缚寒阁的小弟子,和他父亲沈佑有过一段同门之谊,后来回了沁昌的本家,与交好的云氏喜结连理。按这孩子的叫法,柳驭应当是那云家独女的……师弟。他竟然从未听闻云前辈除女儿外还收有徒弟,这其中是何原委?
前几日他便修书问候过陆正海近况,表示自己将探访,回信中对方提到了家中状况,小儿子拒婚这事儿足足写了三页,所以柳驭方才一提退亲他就反应过来,眼前这毛头小子必然是陆氏幼子陆延了。
当年与陆正海、沈佑同处的还有一人,此人姓孟,天资不高,杨柳风连二重都练不到,但胜在为人宽厚,对待师兄弟仁爱有加,后来离开缚寒阁,与陆正海多年保持联系,他育有一女,与陆延同一年出生,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甚佳,长辈们就此定下娃娃亲,没成想最后闹成这般田地。
这也是柳驭及两家长辈不解之处,明明打小亲近的孩子,陆延又没有什么其他更喜欢的女子,怎么突然就不愿意了呢?
陆延郑重地抱上柳驭手臂:“师叔,实不相瞒,我今日来就是为了此事。”
“说。”
陆延这时突然注意到旁边一直八卦的三人了,挠挠头,指着雅间:“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说?”
“我倒觉得不用,”柳驭莞尔,“他说不定还能让你爹消消气。”
沈阶面上笑眯眯点头附和,实则心惊肉跳——柳驭连这些都清楚!平日里装蒜和真的一样。
非穹音宫弟子,却知晓其中弯弯绕绕,能让孔昭如此重视……他究竟是何人?又与穹音宫有什么纠葛?
“噢,”陆延便当是父亲师叔他们的故友,不再多问,“前几日没来是因为我被我爹揍得出不了门,刚刚还是偷偷翻墙跑出来的,累死我了,总之——请师叔一定要救我!”
小二上了新茶和茶盏,柳驭替沈阶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送至嘴边慢悠悠啜饮。
“我想退婚是因为我喜欢上别人了,其实我一直把阿棠当做亲人,她也是这样,我问过的。 ”
沈阶一点儿不把自己当外人,好奇道:“那你们这事不是很好解决了吗?”
“因为我喜欢的是街角药铺掌柜。”
柳驭含了一口茶,在听见最后几个字时用尽毕生涵养,成功地克制住自己,艰难咽了下去。沈阶则是被呛了个惊天动地,泪花都出来了,满眼不可置信。
柳驭总算是知道师姐为什么被气成这样——那药铺掌柜是个小子!而眼前这倒霉孩子说完居然还脸红了!他一时间不知能说什么。
陆延非常贴心地留给二人消化时间,看差不多了再度开口:“可是我不知道他对我是什么想法?如果他愿意,那这祠堂别说三日了,三月我也跪得!但……我实在搞不清楚……师叔你就再帮我最后一次……你最疼我了的!我还记得八岁那年,大雨倾盆,我发起了高热……”
一声闷响,陆延吃痛捂头,柳驭收回扇子:“爱莫能助。”
他并非生气,确实如此,他能帮什么?正常的男女之情他都不一定能出什么好注意,更别提现在了。
沈阶手里扇子没了也不着急讨要,悠悠开口:“看来求你师叔没用,不如求求我,我帮你如何?”
一大一小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陆延满眼期待:“怎么帮?哦!我方才忘了问,不知您贵姓?”
沈阶亲自给他斟茶送道手里:“你不是渴吗,刚刚又说了那么久话,先喝茶。”
然后看准陆延一口水灌嘴里时继续说:“免贵姓沈,不巧,应当是那药铺掌柜的兄长。”
“噗——”陆延一口茶喷出来。
而柳驭早看出沈阶憋着坏水,无事献殷勤,狐狸尾巴都快摇出花儿了。在他张嘴吐第一个字时,柳驭就快准稳地打开折扇挡在脸侧。
“沈、沈兄。其实我…其实我从没起过高热!我爹总夸我身强体壮!我……”他慌忙揩拭下巴茶水,讪讪道。
沈阶微微一笑,补上最后一句:“正好能帮你试探一番。柳先生,可有手帕?”
柳驭收了就此殒命的折扇扔给陆延,从怀中掏出帕子递给沈阶,眼神颇有些无奈的意味。就因为前面被茶水呛了那几下,竟然想出这种自损八百的法子,真是……
“我那弟弟自幼流落在外,我也是近日才得到消息,动身来沁昌接他回去的。我解答了柳先生的疑惑,先生是不是也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对着这样的强买强卖柳驭也不太在意:“我曾在云家习武,所以和陆延的母亲有同门之宜,如今在沁昌,也是受托护师姐平安而已。”
说罢他指尖点了点桌沿:“沈公子可还满意?”
他顾及沈阶身份可能暂时不便让陆延知道,没喊阁主二字,倒巧合般应上前一晚两人分别时说的话。
沈阶笑了笑,目光仍缠在柳驭身上,语气亲昵:“哪有什么满不满意,我意欲何为,柳先生可是一向看得明白。”
楼下爆发出阵阵喝彩,原是方才那故事说尽,最终书生发现自己天赋极佳,于是跟随救命恩人学艺,也成一代大侠,二人并肩惩恶扬善、闯荡江湖。
先前小白脸说的不错,这故事听着耳熟,因为这讲的就是周汝与孔昭的前尘往事。当年孔昭还年轻,路遇周汝相助,可曾想到后来水火不容、离心离德的局面?
“人皆道留衣阁阁主周汝胸怀天下,心善方正,今日你这茶楼又讲这个故事,柳先生,何必如此。”
万神殿之变后,他嗜血的名声在外,周汝倒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沈阶回过味儿来了,柳驭始终不肯答应他,究竟是不欲掺合江湖斗争,还是不喜他为人?
柳驭摇头:“你误会了。我羽不盈尺,沈公子确实找错了人。”
沈阶琢磨琢磨,难道这人是想告诉自己,几十年前孔昭就看错了周汝,如今也看错了他?其实此话说得不无道理。沈阶没有立即接受联姻之议,也有一层隐忧夹在中间:眼下的关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倘若枕边人有异心,那便是,防不胜防、万劫不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日日猜忌,还是干脆绝了后患来得好。
而他与柳驭亦是如此。更何况有孔昭与周汝活生生的例子在前,信任错付、养虎为患的惨烈下场沈阶可是亲眼见着了,平心而论,谁还能在如此相似的路上不胆颤、不怀疑?
陆延听不懂两人一来一回打什么哑迷,这会儿得空插嘴:“沈兄,那个……您有消息了麻烦告知我!我就先走了,爹万一发现就不好了!”
“我同你一道回,正好找你父亲叙叙旧。”
沈阶当机立断,先去陆家,柳驭的事……他确实得仔细考量。
考量如何在晏家的事结束后,把人绑回去。
世人常判沈阁主为人狂傲自负,沈阶深以为然。如今他亦有自信,绝不会养出第二个周汝。
小陆面对师叔:撒娇
小陆面对未来大舅哥:我没有把脑子烧坏过!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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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