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跃是被窗边天明亮醒的,醒来时兰漪也不在屋里。一看日头都那么高了,昨日还说今日才是重头戏,裤子都要套起火来。撞着门出去的时候,手还在一边披外袄。
昨日雨雪大,地还未干透,林跃在门前台阶上踉跄几下,勉强稳了便往前厅跑去。未出两步,隔壁房门便吱啦一声一下拉开,惹她回头。
沈禔福也不知自己为何在前厅坐得好好的听大家的讨论,却又一字没听进去。务心进来时他还未来得及说自己梦境的异常,便听务心说昨夜是林跃发现他睡在浴桶里,还为他挂上了铜铃。身旁人一直问他铃声是否有用,说林姑娘真是个大好人。
“公子,林姑娘不止给你了铜铃,还与你十分有缘!她是冬至时节生的,你是夏至。一夏一冬,又同是阴时,真巧呀!”
有用,他昨日的梦在那一瞬后从血色变为了墨色,铃声如今还在他脑中飘荡,震得他心跳也急促不停。
他知道林跃心善,她是养在山间的鹿。
冬至…所以韩守拙那日罚她跪写符文,他见她的第一面,并非山下粉兔。是那明明脊背挺得直,话语中却是些装弱求饶。
沈禔福不自觉漫开笑意,待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然寻了借口回了寝间。屋内躺着又看见新衣增了褶子,立马起来捋了捋。寻了本书瞧,却又一页也未翻看入眼,站至门口,正懊悔自己的行为时便听隔壁开门声。
犹豫半刻,沈禔福终还是推开了门。他今日换了一身绣金裘衣,背在开门那一瞬猛地挺直。手里是解下来的铜铃和毛茸茸的暖手炉,脑里还在构思着言语便听檐前人问:“沈郎君?你也这般晚?”
林跃话刚出口便觉不对。昨日才知他睡觉时辰由不得他,连忙摆手:“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既然起了我们一起去前厅找他们吧!今日还要找那鬼新娘呢!”
林跃往他身旁跑去,踩得积水溅起,溅在沈禔福的靴面上。她才看清沈禔福今日着装,又乍然想起昨日浴房所见之处。他今日的衣领高,锁骨往上的黑痣浑然不见。
林跃耳朵变得热了起来微微泛红,盯着沈禔福靴面上的水,正欲开口。却被沈禔福正色打断:“林姑娘,多谢昨日铜铃之用。但私人物品,在下受之有愧。”
沈禔福从头至尾没抬过头,像被溅起来的雨水烫了般,往后推了一步,递出铜铃
林跃笑容僵在了脸上,害羞也不再有。昨日还和颜悦色。不过是点水,至于大早上起来划清界限吗,亏得她昨日还心疼了他许久。现在想来,全是好人没好报。
但她还是皱了眉歪着头看着沈禔福也不去接那铜铃,疑惑道:“我白日耽误了什么吗?”不然为何突然这般对她,沈禔福递铜铃的手一顿,还是未作言语。
林跃了然一笑,笑容完全淡了。拿了铜铃边走边挂在腰间,也不再同他说什么。
廊间变得空荡,沈禔福捏紧了手中的暖炉。他也不知为何变成这般局面。他想好好道谢,想夸她今日袄子也很漂亮。
想问她昨日是否好眠,想同她分享自己昨日梦境,想将暖炉子给她。
可她说得对,他连自己的睡眠时辰都无法保证。或许哪一天便不再醒来,除了预知梦,他本就命不久矣。
与人牵扯越多,便越会带去伤害。他见的死亡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明白这一道理。既然一开始便命不久矣的人,便不要参与任何人的世界。就算是经过,也要慎之又慎。
他可以一觉死去,可若是把他当作在意之人呢?在他死去会怎样?痛哭流涕抑或是无动于衷,他都不想造就。
他只能尽可能的不存在,不留痕。等他真正不存在时,便也没多少痕迹回忆需要抹去。
等二人前后脚进厅时,众人都已商量得差不多了。云迹背向陆九韶正手撑着打瞌睡,手肘滑下去刚磕到桌角疼得龇牙咧嘴就见林跃一脸沉色的进来。
“哟,林大师舍得起床啦?”
林跃还是一脸阴沉看都看没他一眼,沈禔福知道她定气着了。云迹欲开口再说,身旁陆九韶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打断掉。刚才的两人分坐两边,兰漪见她神色眼神盯着,林跃只说没睡醒。
氛围不免有些尴尬,沈禔福开口问今日打算。
“今日有城南城西各有一户办喜,新娘各来自城西城南,会从新娘家抬至新郎家…”
“陆九韶你说话能不能说重点,你刚刚说这就饶了有十分钟。”云迹大叹一口气,两只长臂趴在桌上抱怨道。
被陆九韶敲了栗子,又嘟囔道:“你们捉妖司都不做汇报的嘛,比爷山上还没纪律。”却又趴着安心听了。
她清了清嗓子说:“那便说重点,我们需分成两组分别前往城东城西顶替新郎新娘,至时辰鬼新娘现身其中一处后,另一处便迅速赶来汇合。”
林跃认真听了半晌,“可昨日鬼新娘才杀了人,今日万一休养生息不出现呢?如何跟两对新人交代?”兰漪也点头赞同到。
沈禔福不敢瞧她,“她会来,我昨日梦见了。”
林跃听着他声音便起烦躁,也不再顾着什么:“那么会梦,那直接告诉我们死的是哪个好了,还分什么两队。”
说至一半便又觉得说得过分了些,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显然带着懊悔不想说下去了。沈禔福却觉林跃可爱,“在下梦里新郎死状还是盖着盖头,恐帮不上何忙。”
众人怎么也看出两人的不对劲了,忙打圆场跳过梦境之事。
“那跃儿与沈郎君一队,九韶与云迹公子一队可好?我便跟着九韶。”话还未毕,林跃便回头拒绝。
“跃儿精通符术定不会有何疏漏,沈郎君自保也足矣。九韶法剑出神入化,云迹公子妖力强大,我什么也不会,跟着他们二人也有余力护我,岂不正好?”
林跃还想说什么,陆九韶便绝稳妥定下了。拉着沈禔福兰漪往城西去。林跃也只好跟着云迹上了城南的马车。
两边办喜的流程都是一样的,新郎在自家待客至时辰了便去迎娶新娘,之后便是拜堂礼成。新娘至房中等候,新郎大宴宾客。自古以来一直如此,倒是没什么新意。
林跃与陆九韶在各自房里被描着红妆,云迹沈禔福也被拉着换好了绛纱袍,帽上还插了朵金花。林跃倒觉新奇认真看着娘家梳头,她只见过山上嫁娶,没那么多规矩。看中眼了彼此确定过心意了,便告诉所有弟兄。
挑个好时候,穿身新衣裳,背着便入洞房了。宾客都是第二日再请,一对新人都在,新娘子也能饮酒作乐,何不快哉。
黄昏即至,沈禔福和云迹骑着马从城的两头出发,两人同至城中时眼神交汇擦马而过。日落金辉,映得二人的金花耀得照人。
“谢家郎君何时如此貌美了?”
“吴家郎君也不长那样吧?”
“管他呢,多看两眼养养眼不吃亏的嘞!”百姓们也不深究缘由,他们也知昨日沈家新郎死状。这眼头,选了好日子的也都多推迟了。便猜到恐是朝廷安排,不影响沾沾喜气。
两旁的人簇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激动。甚至还有丢了手绢上去的,不像二人结婚,倒像是同年金榜题名的状元探花跨马游街之时。
林跃中午发了脾气便早将不愉抛之脑后,梳妆镜里的自己眉眼明艳,素唇点珠。沈禔福一行人早已至府前,一派红艳喜气洋洋。
催妆之乐响了两轮,新娘需在第三轮前盖上盖头由弟兄背出去。
身后女子替林跃盖上盖头,林跃觉得这寓意不好。出发前便将盖头盖上,新娘目不视物全交在了别人手上,这让她不太踏实。
捏着红衣的手变得汗津津,不知是结婚的紧张,还是第一次捉妖的严肃。
红盖头罩上后,林跃渐觉呼吸困难,原以为是头冠太重又被闷着的缘故,便把眼闭上调整呼吸。
红凳上的人没了知觉,猛地摔下。镜子里的女子取了人皮面具,脸上妆容与林跃别无二致。拖着林跃藏进衣箱,取了她的头关,抬脚一踢,盖紧了箱笼。
摸出条绣金红盖头,往头上一拍,勾起笑容出了去,上了新娘大兄的背。
城的另一头陆九韶在轿子里早掀开那不吉利的红盖头,手指轻撩起帘子,城西的邻居街坊都喜笑颜开吉祥话一句接着一句,原新娘是个做善事的。
她隐隐期待,希望鬼新娘来的是她与云迹这边。法剑上刻的纹路一直亮着,因最大的妖此时正端坐马上领着路,改日得问问有没有消了云迹妖力气息的符。
二人如一对真新人般,欲进厅拜堂。伙计们都是看个热闹,纷纷说吉利话,云迹不得不掏开腰包给了赏钱,一脸怨恨根本扯不出笑意。
“吉时已到——”
伴着傧相的拜天地谢父母,陆九韶正紧绷注意着身旁的动静。云迹却仿佛乐在其中,眼神都未怎多动过。
“捉妖司必须得把我今日撒出去的喜钱给报了,小爷存的老婆本都掏出来了,民间结婚怎这般消钱……”
云迹嘴叭叭一点也不消停,陆九韶拜着高堂一脚踢去,见者都嚷笑起来,说新郎是被管严咯。踢得云迹抱着那只腿跳了两步,都移出了站位。
叫乐都傧相一时反应不过来,陆九韶盖头掩着火都要喷出来,一把拽回点位上让他老实点。
“夫妻对拜——”
二人没有一丝柔情,直挺挺地下去,头冠撞着金花,谁也不让。气氛有些尴尬,陆九韶咻地抬身,金花卡了红盖头落了下去。
云迹手忙脚乱地去抓,无意瞧见新娘样貌。陆九韶今日没画日前那浓眉,本就淡雅的眉眼被红冠衬得别有韵味,黑瞳很亮,丹唇惊讶地微微张开,像受了惊的猫。
她睫毛真长,这婚爷不算吃亏。
红盖头在冬日随风飘飘扬扬,云迹想去捞却没能握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