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天光大亮,山间的雾气腾高再腾高,将雨后的泥泞地露得清晰。林跃肩上草药与伤疤凝结在了一起,草汁干痕在她背后。
二人小憩后推了破庙门出去,苍翠青竹幽邃深深,山泉冷淙。沈禔福背着行箧被扑面而来的水汽盖得闭眼。
林跃呼吸着清新的气息,闭眼揉揉脖子伸了个懒腰。一手打到了身旁人脑袋,林跃大大咧咧地笑出声来。又因缩手缩得急,拉扯到伤口,符水效用已过,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沈禔福感觉到后脑勺一阵撞击,不悦回头却见小道士又笑又哭的,无奈地将自己行箧背得更牢些。
“起驾——”林跃作副太监模样,两手拍拍袖子,谄媚地弯腰抬手引他走。
沈禔福蔑了她一眼,气定神闲地往前。林跃赶紧跟上他步伐,二人在林中互相伴着下山去。
林跃:“你一富家公子,跑山上来做什么?也没个随从侍卫的。”
“我去山上寻人,我也不是富家公子。你又跑山上干嘛?”
林跃踢着石子,泥土飞溅至沈禔福云履上,少年眉头紧皱。
“你还不是富家公子?你这箱子上等好木,玉佩也是成色一眼就能瞧出的好。”林跃托起自己腰间生了锈迹的铜铃。
“比之我这铃铛,你家世应当显赫非凡。这山中除了些精怪便还是些精怪,你去寻谁?我可帮你打听打听。”
沈禔福将腰间玉佩捏在手中,长久地盯着,还是将其取下丢进了箱中,“我日后便不算是富家公子了。”
林跃咂舌,那么好的家世说不认就不认,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呀。
沈禔福:“我去山中寻“霄雀”,应当是这两座山的土匪领头。你可认识?”
林跃没听过这个名号。这附近的土匪山也就她出生的地方那一处,没听说过这“霄雀”,便认真地摇了摇头。
沈禔福也不意外:“你还没回我呢?你在山中干嘛?”
“我跑这山上来采药呀。我有一挚友,受溺水之苦,终日气息短暂,易受病苦。我的符文又派不上用场,听闻这山中崖上有一花可疗愈。”
“胡言乱语。从未有什么符文什么假花能治好病的。溺水之苦,当以杏仁、桔梗佐以参汤,方能宣肺止咳,调理其症。”沈禔福慢慢梳理着:
“平日里应多饮米粥、鸡汤。起居更是需避开风寒,却也要日日踱步以练体。时日渐加,病症自然也能渐好。”
“你还说你不是郎中呀?比徐叔专业多啦。”徐叔是她山上的独眼大夫。
林跃一脸惊喜地歪头:“好郎中,你一会下山时再同我说一遍可好?我怕我忘记这些了。”
阳光在树叶缝隙间透下,沈禔福才看见林跃眼睛似琥珀般亮晶晶的。
“我不是郎中。”
“那你叫啥?”
“......你还是叫郎中吧。”
“好郎中好郎中,走左边这条路。”
林跃也没真想知道他名字。萍水相逢,问名不答便不做追问是她自小就会的山中规矩。
走到日头更盛,山中白气已完全消散,地上遗留的雨水也被太阳晒尽。沈禔福行箧贴得紧,额头发鬓处都多了汗湿,十分难忍。小道士不知何时已走在他之前,腰间铜铃还叮铃作响,扰人得紧。
“你那铃铛能不能安静点?”
林跃脚步一顿,回头瞧他。夜晚还形貌皆佳的郎君,现下狼狈至极。裤腿和足履上全是泥泞,汗珠豆大,不似林跃般干爽。林跃瞧他可怜,估摸着是走疲了,耐下心解释。
“这铜铃若是静声的话,山间山魈会作乱阻止你我下山的。到时候瘴气四布,我也没办法带你下山了。”
沈禔福没想到这一原因,同林跃好言谢罪。小道士抬头望日光,算了算时辰。
“我背你吧好郎中。”语毕便半蹲在沈禔福面前,等他回应。沈禔福被吓着了,眼前人本就小巧,还受了伤更是雪上加霜。
他身量比她高出那么多,却跟不上她的步子。本就羞耻,小道士还要背他下山,他更是抬不起头。
连忙往后退,一脚踩进一积水坑。来不及顾脏,摇头如捣蒜。
林跃没放弃,跟着后退了一步:“你快上来吧。我贴了符的,背着你我才能保证我俩在日落前能下山。而且你救了我,还告诉我治病之法,就当是我感谢你的。”
沈禔福还是不肯。
“否则等下了山,我就还不清了呀。”她见沈禔福那副羞耻样子,拿正事威胁他。“若不上来,我们日落前便下不去山。阴气上来了,我摇铜铃也没用了。”
沈禔福有片刻的犹豫,便被林跃一把拉住,以一个极别扭的姿势上了林跃的背。还被什么东西吸住一般,逃脱不得。只好微微侧身,努力不去碰着林跃的伤口。正想开口,便是猛地灌来的风声。
耳边再也不是微弱的鸟叫声,两边景色也不再是重复的密林。
林跃背着他,比马车还要快上两倍!
虽然他的脚一直在地上擦着,但沈禔福始终没反应得了。耳朵被风吹得通红,连发鬓的汗珠都被风给熨干了。林跃大功告成,沈禔福眼前不远处便是上山的镇子。
她还取了脑袋上吹歪的帽子重新理了理,绽了笑颜。沈禔福惊诧地问她:“符术还能这般用?”
“这很难吗?你们城里的符术不这样用?”林跃眼睛澄亮,“其实是我自创的,名为“千里马”我厉害吧!”
沈禔福还处在惊讶中,林跃已经摆摆手转头了。
“那我们有缘再会啦!好郎中!”
沈禔福尚风中清醒过来,一把拉住林跃小臂处。小道士怎处处都如此柔软,像他府中吃的糕点,沈禔福心想。
“你等等”沈禔福把箱子放下来掏出许多瓶瓶罐罐,皆为玉器。
“这两瓶是治外伤处,无毒的伤口可撒。这三罐是受寒或中暑时可服。还有你先前让我再告诉你一遍的,你且记好了:杏仁、桔梗、参汤;米粥、鸡汤。常通风但注意不要受寒、不可久躺不可上蹦下跳、日常踱步最佳,穿衣可稍多于常人。”
林跃眼睛瞪得大大的,脑子里努力记着,笑得更开心了些。沈禔福同她一起蹲着,渐渐露出笑颜,看着她将瓶罐都装好了,才放心离开。
“有缘再会。”
一人往镇上,一人往山上。
林跃手还大摆着,喜悦从心里漫开。这些娘亲应当不会太怪罪她偷跑出来玩了,满意地往镇上跑去。
这附近都是荒山,十几里内只有一间小镇。她是夏至时节出生的。夏至时分,极阳换阴,总是个沾了阴气的日子。
再加上她自小便跟着师傅学习符咒,妖鬼之事她天生敏感,幼时便沾鬼气惹阴流的。小镇便是她娘亲与师傅为她定下的最大范围。
林跃还算懂事,从未超出过这一规矩。尽管爱玩,她也只是在各个山头间与这小镇上转个不停。
“黄婶,给我包两封荷花酥呗!我下次来镇上再给你拿钱哦。”
“小满~你这簪子怪好看的嘞。”
“别别别,送我我也没空戴的。浪费!不过你店里那个白的那个可以卖我不?钱我存到了就给你拿来。”
林跃大包小包地一路打劫过去,碰到肉铺倒是没伸手。还是肉铺老板主动开口:“小跃你那么快又下山玩啊。哎哟,你这衣服咋都破成这样了,没受伤吧?哎哟嫩大个伤口!”
肉铺老板声音大,一嗓子便嚎得其他铺子也纷纷过来。
无忧镇是个小镇子,但乡里乡亲都和和睦睦的。生活也自给自足,摆铺子也就是乡亲们自己找点事做。常是镇上这家卖肉,那家卖点心,自个打包着拿去置换罢了。
虽在妖鬼频出,官府无能的情况下,无忧镇也做到了如名字般的无忧。自林跃娘亲与师傅二十年前来了他们附近山头,便没再受过妖邪侵扰。
虽是土匪,也从未对他们有过伤害。甚至在洪灾发生时伸出援手,拼命相救,还将他们带去山上出药又出地。镇上哪家哪户没贴着林跃师傅的辟邪符。
林跃也算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又接了她师傅的衣钵,自是像自家娃娃般宠着。
一群人心疼得不行。将林跃接去自家住上两日说是检查伤口。等林跃实是要离开时还纷纷掏了自家铺子的东西装给林跃,她连离开时连嘴里都咬了个大烧饼,衣服也被换了一套。
林跃便这般堆了座山回了山上,身后还全是大家的嘱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