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庙寂寥,供碗也结了些蜘蛛网。林跃拿供碗接了些雨水,泡了张符纸进去。一口饮去,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胸膛大幅度地起起伏伏,才渐渐趋于平稳。
破庙残败,供台上的佛像泥泞不堪,就连手上端的莲花也被贼撬走,换成了个朽坏的供果。许多许多根香烛齐齐在香灰堆中,堆得鼎都插不下。
还隐隐能看出曾经所求之人的虔诚,也可能是贪婪。因为有所求,有所念所以插满了香烛在台上。
正殿左处有个偏间,门板歪着,里面有些木板倒着。
林跃盘了腿坐在木板上,板子上的绣钉将她的蓝灰色长袍挂拉着。饮了符水,林跃痛感才渐渐没了知觉。
她够了手去撕左肩上的布料,圆肩与脖子脸部都有些色异。一片白上是一处极长的抓伤,鲜血流出都隐隐发暗。林跃匕首烧红,没有半分犹豫的侧头去挑其中暗色的红肉。
手却突然被人握住,掐了筋骨,沾了血的匕首哐当落地。林跃本就侧着头看伤口,手腕突然被人握住,警惕抬眸,防备的眼神尽现。
绕转手腕同时旋转侧身,将后背藏了起来。肩上布衣已被自己撕去,只能拿手遮盖着。猛地站起,才完全地看清眼前人。
少年郎衬靛蓝流云袍。身量很高,腰带上悬了块白玉,瞧样子便是上等货。袖口,袍领皆是一丝不苟严实捂着。头上也是鎏金束发冠,和衣着比起来却是添了不少凌乱。
面容如玉,是双温润的桃花眼。此刻却略带怒意地盯着林跃,眉间流转着不悦。一时两人便占了这局促的小间,谁也未先开口。
窗外风雨一直打着,狂卷庙外的竹林。似箫声飘荡,夏日的风就算下了雨也是带了热气的。窗又紧闭,二人呼吸在房里悠转不停。
林跃才怒意四起,哪来的登徒子!
竟这般无礼直入。还直愣愣的瞧她伤口,一点也不避讳,若不是她现下服了符水五感正弱,她定将他那双眼给挖下来喂给山上的小黄!
这般想着,眼前人也无动手伤害她之意。林跃防备的走过去捡了地上的碎布与匕首,将碎布往肩上盖。少年却一把拽了破布生气地丢掉。林跃怒眸抬起,肩上却被人盖了披肩,一时怔住。
“你伤口发黑,是中毒迹象。不净的匕首与这破布都是让它加快发作的利器...”他话语一顿。
“就算你不把自己命当回事,也请不要死在我面前。”
少年步履略带慌乱地出了隔间,脚下木板发出咯吱响声。未片刻便折返回来,还带了一整个箱子。
眉毛依旧皱着未曾松开,在箱中翻了许久。翻出个药丸递与林跃,去解自己的银壶。少女却无半分迟疑,拿了药丸就刚剩的符水大口吞下。
沈禔福伸手却没拦住,惊讶得眉毛都松活了,一脸不可置信地瞧着那还有些灰又破破烂烂的供碗。终于不再是那副死人脸,鲜活了不少。
这人定不会害她,林跃心想。若要害她,在她挖伤口时直接抢下匕首捅了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装模作样。
她看着眼前少年的嫌弃模样,再看他那一身打扮和脸上刮的几处红痕,猜他许是哪家的富贵哥儿遭了难。
心里正东想西想时,身旁的少年沈禔福又行动了。
一脸嫌弃地用一根手指将那瓦碗挪至面前,掏出了些草药一股脑丢进碗里。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才舍得让自己的拳头碰到那些草,闭眼狠狠锤了几下,直到绿草出了些汁。左手捧了一捧连草带汁在手中。右手便取去揭林跃肩上的披肩。
林跃一惊,方才才建立的信任一下被磨灭。一双鹿眼瞪得极大,想要震慑住面前少年。
沈禔福左手粘腻的不行,完全忍受不了半刻。
一把将林跃捞回原位,掀了她披肩,手便覆了上去。冰凉的触感凉得林跃肩膀一怂,窗户霎时被风雨拍开,泥土味也从窗间飞进林跃鼻尖,离天亮不远了。
林跃不断在心里默念:解毒要紧,解毒要紧。只见一次,只见一次。
沈禔福左手揉搓着,也不敢多加用力。眼前人骨架比较小,皮肤也白。也可能是伤口处的原因,一用力便有些泛红,他怕用力摁疼了人。天色太暗,他担忧漏掉伤口,右手不自觉搭在林跃另一边肩上。
微微凑近仔细去瞧伤处,是极长一道伤口,像是被利器划穿。他不由想起进山碰到的妖怪,有一副这般利的长爪。
林跃觉背后人的靠近,近得她能隐隐感受到身后人的鼻尖呼吸。发冠也碰到了她项处,身后如同有蚂蚁在爬。
好在身后人也算迅速的上好了草药,还给她拿了干净的布敷着,倒水净手。林跃回头坐正后变见他的手,刚碰到她身上的手,骨节利落,手指修长,手背上还有一颗黑痣。
林跃漂浮目光,有些难为情地转移话语:“你是郎中吗?”
“你看我像郎中吗?”沈禔福还在认真净手,“你伤处挺深的,近日不要沾水。”又补充到:“若你依旧一心寻死,出了这庙当我没说过。”
“郎中才没你那么嫌弃病患。不是郎中还这般不知男女大防,我土匪山头都比你知礼些”林跃看他洗了好几遍的手,小声嘟囔。
“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哪寻死了。”
“刚拿匕首戳伤口的难道是我?”沈禔福没什么耐心。
“我那是没有药,只能把毒肉翻出去。若不翻出去,我都活不过今夜。”
沈禔福闻言才正眼看着眼前人。
他生平最厌恶两种人:一为不珍惜性命,自暴自弃之人;二则轻信迷信,听天由命之人。如此看来,面前的小太监倒是不算蠢笨。
他态度好了些:“你伤口是被山中精怪所伤?”
林跃有些困顿,将手放在膝盖上捧着脸省些气力:“他们那些小精怪伤不了我,是那假山神可恶,扮了幼童诓骗于我,我被他袭击所伤。”
“你一小太监,懂符力法力?”
林跃听见这妄言,不可置信地回头,困意都消散了去。
“你什么眼神啊?我哪里像太监了?!”
恰好天空翻了鱼肚,泛了些白光。不再是暮色四合之景,借着窗户外的丝丝白线。
沈禔福才重新打量她瞧清了林跃的打扮。是身蓝灰色长袍,原是方才天色太暗,林跃又骨架小身量小,他下意识觉得是逃出宫中避祸的小太监了。
“原是个小道士,失敬失敬。”沈禔福做副致歉模样。
林跃跳起来还想说些什么,却又想起方才上药情景。还是不要告诉他自己是个女儿身比较好,否则徒增烦恼。
“你也救了我。我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不拘俗礼。”
“不过我似乎没帮你些什么,我给你点酬金吧。”林跃左翻翻右翻翻,袍角都破了,哪能翻出什么金贵物件呢。整个家当只有两三张符了...
低着头偷偷摸摸去瞧沈禔福,少年一脸趣意。连脸上红痕都美了几分,再也不现刚进门的死人脸。
“好了,我不缺你那点酬金。不过,你既然是小道士,可知如何下这山?这山中精怪诡计多端,我迷了好几日都未走出,再久些就要自己给自己收尸了。”沈禔福也有些困意,仰着头努力清醒些。
林跃一下蹦到他身后,低头瞧他眼睛。
一仰一俯,两人都愣了半刻。林跃挺直起来,双手叉腰,仰头眯眼一脸自豪:“轻而易举!这邻近的山我倒着走都能认识路!”
骄傲的态度让沈禔福半信半疑,顶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点了点头。
林跃瞧他不信,焦急补充:“你别不信呀。”
“我从小就在山上长大的,这次受伤只是因带错了符纸罢了。况且那山魈也是近日才来这山中的,我还不甚熟悉!”边说边还将符文掏出来塞进他手里,“这个也送你。他们在外面卖这个可要二两的。”
“这个是安睡符,我自创的。你入眠前贴在床顶,保证你一觉起来神清气爽,不被梦魇纠缠。”
沈禔福闻言一愣,轻笑一声将符收下了。林跃却从他眼中见到了闪过的自怜。
“那就谢谢小道士了,我很需要。”
“你是这山上的小道士吗?我好像没在山中瞧见道观。”
林跃心虚一笑:“不是呀,我是隔山的。庙观嘛...我师父走得早,早就散了。我是自力更生派的。”她摸了摸鼻尖又抬眼看天花板。
“道士也能进西佛寺庙吗?你们倒是无甚忌讳。”
“......这个嘛....我都不属于啥门派了,当然不犯忌讳了。嗯!不犯忌讳。”
沈禔福平日其实也会这般整夜不睡,但许是夏至时节的风恰恰好。竹林也在哗啦作响,身边人也机灵安心无任何威胁,他困意竟比平日里来得更猛,仰头都无法让他维持片刻清醒。
林跃想将窗牖开大些,手刚抬起。年头太久,原就有些裂口窗楣哐的断裂下来,窗户也被她拉大。沈禔福被声音惊动,一下睁开双眼。
一片乍眼的白随着眼睛慢慢适应,逐渐消散。晨光虽薄,但足以笼罩在林跃身上。小道士眼前飘了几缕碎发,怂着肩抿了唇,双手还摆着方才的姿势,想去接却没接住掉落的木块,心虚地冲他笑。
雨倒是小了些,沈禔福心想,小道士的头发没被飘进来的雨给淋湿。
狠狠修文重写中~放出来的章节就是修改后的版本~剩下章节也在努力修改/重写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我哪里像太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