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弯曲小巷走过镌刻无数文字的广场再到达更加开阔的公共空间，带着新的感悟，徐行跟随着地图导航，去公共训练场找到了卡兰莎，今天她需要作为志愿者教导孩子们。
她穿着铸铁城民兵的训练服，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正蹲在一群孩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根金属棍，在地上画着什么。
只要人力依旧未能改变外界的一切，小小童子军的培养一刻也不能中断，哪怕在最混乱的年代，每个各自为政的势力也不会停下培养组织的未来。
当老人不被社会放弃，孩子被全社会托举成长，哪怕此刻再艰难，文明的光辉依旧可见，这或许就是五十年前那一老一少能够到达铸铁城的原因。
总有人挣扎着做圣人之举，尽管他们几乎没有机会成为众人称颂的圣人。
徐行安静地看着卡兰莎耐心教导着孩子们，年轻的教官轻抿着唇一派威严，徐行却看得出来，她比之前做任何任务时都更加开心。
结束了今天训练，看到一旁等待的徐行，卡兰莎了然地说着，“你现在又来找我，想来是发现了时间的异常吧。”
“果然，你确实知道什么！”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徐行也还是有些惊讶，她有许多对于时间的猜测，但是还需要有人来给她指明方向。
卡兰莎对徐行解释，“我一开始说了，宣誓日的活动是为了让我们拥有自己的时间，意思就是，城主的系统在这些时间里不工作，所有的时间属于我们自己。
“而对于你们这些外来的系统拥有者，差别就在于，你对我们的活动的参与越多，对我们的认同越多，就会有更多的时间不被你的系统记录。”
两人沿着公共街道从广场离开，路过那栋钢琴天才抵给那个游戏公会的小楼，看到小楼旁也搭出了摊子，那些游戏公会的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为路人提供着服务。
徐行指着他们询问，“所以经过了宣誓日，大家都会发现系统计时会被干扰吗？”
卡兰莎看着那边的热闹气氛，观察了下那群人的举止，最后才谨慎给出结论，“不一定，一般来说，大部分并不会发现这一点，因为他们并不足够认同这个世界，非常依赖他们的系统。比如他们看起来多在使用系统赋予他们的能力，那他们的系统自然会记录下他们所有的时间。”
“那如果我没有这个系统可能也不能这么快发现这件事？”徐行想着，她的系统为她提供了种类丰富的种植养殖选项，但是这些都要放到现实世界中进行培育种植，所以她的系统使用并不需要时刻开着系统界面。
卡兰莎也指着那些游戏玩家举例，“来自同一游戏公会共同带来了一款游戏的游戏系统，在想起你与草莓的渊源后，你难道没有意识到，你所拥有的系统正是因为你自己的特质才会和你匹配吗？你拥有不依靠系统生活的能力，所以并不按照系统的任务驱动自己，所以也能够足够早拥有属于你自己的时间。”
“到底什么才算是属于我自己的时间呢？”徐行看着那里忙碌的公会玩家，迷茫地靠坐在路旁的石阶上，“我依旧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事，为什么值得你们关注我，为什么连时间都出现了超越我认知的变动。”
“我也曾问过自己类似的问题，铸铁城的那些巷道里有那么多的孩子，比我强壮的、比我聪明的，为什么我被爱德里安救下并选中陪在他身边接受了他的教导？又比如为什么这个世界存在着系统这种超脱一切的不可控能力，而我们为什么只是出生于这片灾难的土地上的普通人？”
徐行转头看她，在卡兰莎的脸上看不到如自己一般的迷茫。
“我可能不是唯一可能性，也许在另一种命运中会有其他人拥有这种幸运，但既然我拥有了这难得的好运，该考虑的不是质疑为什么我拥有了它，而是靠自己的努力真正抓住这份幸运。”
“听起来很不错，哪怕幸运不曾眷顾你，以这样积极的态度生活，我想你也一定能够克服坏运气带来的不顺而获得成功的。”
卡兰莎冲她眨眨眼，笑得俏皮，“你难道不是吗？我不用去了解你的全部过去，也能看出来你经历了一些痛苦的事，直到今天也没有完全走出这段痛苦的时期，但是你有哪一刻选择放弃了吗？
“所以不必妄自菲薄，我说过的，我在出入口看过太多人，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有可能成为我们的同行者。”
穹顶上的日光渐渐暗淡，路旁的灯火渐渐亮起，属于今夜的宣誓日活动又要开始了，带着松脂香气的篝火高高燃起，这个广场没有现场乐队表演，只有音响和DJ歌台，篝火旁的空间留给了大家自由起舞。
徐行想起自己刚入城那一晚的温暖火焰，以及那首诱人心神的罗蕾莱，“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你唱的那首歌是罗蕾莱，这个名字属于一个传说故事中美丽的水妖，她高坐在莱茵河最著名的一块峭壁上歌唱，她美妙的歌声总是引得船夫分神，于是他们不再看那危险的暗礁，只沉迷着抬首，追寻着那崇高的所在。*
“初读这首诗的时候，我不理解它为什么能构成一个地区的文化认同，明明如此简单的故事和并不特别的表达。当但我一遍遍回想起那女妖一般的低吟，我好像也如那蒙昧的船夫，被那危险的美好夺去了神智。
“这种危险的美好被哲学家使用das Erhabene定义，它被翻译为崇高，描述了一种人的精神由事物而触发而将其举至高出而对其崇拜畏惧，面对这种可以击溃想象力边界的崇高人的理性介入，让人在安全的区域继续观赏这种崇高从而获得被压抑后的快乐。
“罗蕾莱的故事则可以被视作一种理性的失败，失去理性迷失于那危险之美的船夫最终沉于湍流，诗人叙事的视角不断变化，让人在理性与感性之间挣扎难脱。”
挣扎难脱，这很好理解了，卡兰莎说，“你在害怕你的理性失守。”
“当然，我会害怕，尽管我似乎早已一无所有，但我依旧不曾拥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我保守踟蹰不敢向前，因为我永远不知道会不会在下一刻发现，我居然在此刻还有更多可以失去的东西。”
徐行以为卡兰莎还会说些什么积极的劝告，却听到那温柔的声音说着，“害怕不是什么坏事啊，那说明你走出了最痛苦的绝望，此刻的生活让你愿意珍惜。”
夜风柔柔地吹过，送来篝火的清冽气息，那夜的漫天繁星好像一抬头还能看得见，但篝火旁的人唱起的是她从未听过的歌，总有一些时刻人的非理性会压过一切，那不意味理性的失败，只是有些时候理性给不了答案。
她一次次看见那个可能的未来，在理性与感性的冲突中平静走入死亡的盲眼者，在漩涡和礁石之间被吞没的船夫，但她还是要被那危险的女妖引诱着成为她的同行者。
她们牵着手走进欢乐的人群中，跟着众人一起笨拙的起舞，轻哼起那陌生的歌谣。
大家彼此并不认识，但听着同样的歌一起起舞时，每张不同的面孔上都是一样诚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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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罗蕾莱起有对第2章的call back，可以配合食用。
注：
1. 此处对罗蕾莱的描述是基于传说故事，对海涅原诗的一种口语化描述。
Sie kaemmt es mit goldenem Kamme
und singt ein Lied dabei;
das hat eine wundersame,
gewaltige Melodei.
Den Schiffer im kleinen Schiffe
ergreift es mit wildem Weh;
er schaut nicht die Felsenriffe,
er schaut nur hinauf in die Hoeh.
2. 康德在《判断力批判》（Kritik der Urteilskraft，1790）中对美（das Schoene）与崇高（das Erhabene）做了对比，我并没有读过此书，有错误可以留言讨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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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宣誓日（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