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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痴人

第二天一早,斡离不又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昨夜他从这院子里出去之后几乎一宿没有合眼,完全睡不踏实,脑子里呈现的都是老四缩在昏暗里那副眼神,便趁着天光刚亮又过来,想着白天或许可能可以清醒些,好好地说上几句话也行。

可当他又一次推门进屋的那一瞬间,看到床榻的光景时还是不由得呆住。白天的他非但没有比昨天好上半分反倒像是又往深渊里陷了一截,整个人蜷在床上不像话。

乌珠怀里紧紧搂着一团东西,那是一件叠得不成样子的旧衣裳,看得出是汉人的衣服样式。料子早就揉皱了,上头还沾着斑斑点点的污渍,仿佛被他抱在怀里揉搓了不知多少个日夜,那衣裳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东西,稻草?揉皱的纸团?还有几块看不出颜色的麻布都被胡乱填进那件衣裳里,硬是把一件空袍子撑出了一个人的轮廓来,就如同那衣裳里当真裹着一个人。乌珠就那样侧躺着把那团衣裳搂在胸口处,那下巴抵在衣裳的领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就像是他怀里抱着的是这世上最亲近最要紧的一个人。

原来昨夜的被褥里放着的是这个东西……

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一阵,实在是有点看不下去了才低声唤道:“老四。”

乌珠的眼皮一动却没有睁开,反而把那团衣裳搂得更紧了些,含糊不清地嘟囔:“别吵……还早着呢,构儿才刚睡着……”

乌珠的声音比昨晚更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股子酒气,显然是昨晚又喝了,喉咙都被酒液泡得难受。他心里那滋味难以言说,放轻了声音忍着耐心又唤了几遍乌珠才勉强把眼睛睁开一会,目光涣散地转了好一会儿才落回他身上,认了半天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没有精气神,气若游丝。

“二哥”,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怀里的衣裳往胸口拢了拢,动作里带着一种防备,怕眼前的人会把他怀里那团东西抢走一般,他又安静了片刻不说话,接着很认真地看着斡离不:“二哥,你先回去吧,我这儿没什么事……我得接着跟构儿睡觉了,他这些日子老是睡不踏实,夜里常常惊醒,还得我抱着他他才肯安稳些。”

他说完也不管斡离不是什么反应,自己就又闭上眼往那堆被褥里缩了回去,把那团塞满了稻草和杂物的衣裳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女真小曲,那模样透着一股子恐怖诡异的氛围,但又显得满足和安宁。

只要怀里抱着这团东西,他那个构儿就当真躺在他身边似的。

斡离不没眼看这一切,他站在床前看着这一幕嘴巴也是堵得难受,接着他看到了那还有些新鲜的食物,应该是阿里昨晚又送来的,但是那食物的样子,显然乌珠这饭大概没有好好吃,床的另一边还搁着一碗不知放了多少天的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干壳,筷子横在碗沿上不像是乌珠自己要吃的样子。

昨晚他没有仔细看清,现在才发现床的另一侧还有许多东西。他走过去掀开那个破布,那酒坛子歪歪斜斜地倒了好几个,还有一堆喝空的,全部都拿了东西盖着。破布一开,那股子浓烈的酒气从床帐里一股股地散出来,熏得人发酸。他心想这样下去不行,老四要是再这么作践自己怕是等不到铁浮屠重新上阵的那一天他自己就全垮了。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屋里另一处供桌的时候被桌上的什么东西给吸住了。

供桌上乱糟糟地模仿着汉人的祭拜情况,堆着香炉、纸钱和几碟已经干缩的果子还是什么,而在那堆杂物中间竟然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对瓷器做的小人,一男一女两个并排着的瓷器娃娃。白底偏蓝的釉面,男偶也是穿着汉人的袍子,女偶梳着发髻,那脸上的胭脂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两团淡粉,一看便是那种民间集市上卖的把玩物件。这是乌珠找不到那曾经的瓷娃娃后又在燕京买了一个相似的。

斡离不在中原见过这种瓷器娃娃,也知道那是汉人男女定情时买来赠送的信物。当他把目光凑近了细看的时候,却发现那对瓷器娃娃的白色部分被用墨笔写了几个字,一边写的是“宗弼”,另一边写的是“赵构”,那笔迹不好描上去,有些笔画的地方还弄了些墨糊成了一团。

这对写着两个名字的定情瓷器娃娃前面,还插着几根已经燃尽的香,香灰落在供桌前的香炉里,炉子里的灰烬已经非常多,显然是在这里供奉了许多时日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瓷器娃娃旁边还放着陶碗,那碗里盛着大半碗暗色的液体,已经凝成了半固体的膏状,碗沿上还残留着几道干涸的红深色痕迹,那是放了不知多少天的牲畜的血。不知道乌珠在弄些什么歪门邪道,大概是宰杀了鸡鸭之类的东西把血接在碗里端来供在这对瓷器娃娃前面,那血碗还散发着股隐隐的腥气,在满屋酒气和焦糊味里不算明显,却让斡离不感到诡异。

他站在供桌前低头看着瓷器娃娃、残香、半碗干涸的血,心里的火气控制不住了蹭蹭地往上涌,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在气乌珠荒唐还是在气自己没能早些注意到他强行把他拉回上京。

他伸出手抄起那对瓷器娃娃,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要干什么……”

床上的乌珠像被斡离不这轻微的动静给惊动,他猛地从床上翻起来,动作太急以至于整个人直接从床沿上摔了下来,彭地一声砸在地上。他顾不上疼,在地上爬了几步一把抱住了斡离不的腿,扬起的脸上满是慌乱和惊惧:“二哥!你要干什么!你放下!那是构儿!你把构儿还给我!”他那双手死死地扒着对方不肯松开。斡离不被他这副样子彻底激怒,他看着地上十分不堪的乌珠:“构儿构儿,赵构已经死了,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却还要抱着那件破衣,供着这堆瓷人装神弄鬼,我看老四你是疯魔了,你到底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直白地捅进了乌珠的耳朵里,他整个人猛地一激灵松开了手,随即像是疯了一样冲着斡离不嘶吼:“你胡说!构儿没有死,构儿一直跟我在一起!我每天抱着他他就在我怀里,他一直都在!”他一边吼一边回头指着床上那团东西,神色凶恶,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起来,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来:“他就在那儿睡着呢,二哥你怎么能说他死了?你是不是也想拆散我们?好,你跟他们一样,你们都见不得我们好!”他越说越激动,嘴里的话已经不过脑子了,连从小最亲近的二哥都开始胡乱攀咬起来,“你走,我不要你管!你把构儿还给我!你走啊!”

斡离不被他这一顿劈头盖脸的吼叫弄得站在那里,他看着地上那个披头散发狂咬嘴唇的乌珠,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不认识这个从小跟在自己马后长大的弟弟了。他没有选择跟乌珠吵,只是握着那对瓷娃娃的手又收紧了下,却又透露着一股无奈,“你好好看看你现在的这副样子。”他弯下腰,“你给一个死人烧香供血,抱着他的衣物当他还活着,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乌珠的目光钉在那手的娃娃上,仿佛那是那人在这世上仅存的东西,是留给他的一点念想,被更汹涌的情绪给淹没了。他扒着斡离不的手臂往前,声音带上哭腔,断断续续地不像样子:“二哥……二哥我求你……你把构儿还给我……你不能拿走……你不能……”他到最后几乎是在哀求的地步,带着一种卑微的可怜劲,像是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模样搞得斡离不的怒气一下梗在胸口出不来也咽不下,他握着那东西却无论如何也没法真把它拿走或者摔碎在乌珠面前,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他将那对娃娃放到了乌珠的掌心里,握住乌珠的手,显得也很疲惫:“老四,你这样下去人是会垮的。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自欺欺人终究不能骗自己一辈子。”说完不再看乌珠,把门重重地带上。

屋里重新安静之后乌珠整个人瘫坐在冰凉的地上,他低着头看了许久,把那对瓷器娃娃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捧着,那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流到瓷器光滑的釉面上,又顺着滑下去。他一边哭一边用指头反复抚摸着那上面的“赵构”两个字,嘴里胡乱地自言自语,“构儿……是四哥害死了你……那天我不该去追你的……你明明想走,我就该让你骑马走的,不该去追你……”他慢慢地爬向床后,把自己缩在一边,怀里紧紧搂着那对娃娃和那件塞满了东西的衣裳,声音破碎:“是四哥不好……是四哥非要留你在身边……四哥要是早点放你走,你就不会……你就不会……”他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的呜呜咽咽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漫开。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最后连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干巴巴的抽噎。他把那对瓷器娃娃端端正正地摆在衣裳旁边,然后将自己跟衣物缩进被子里,对着那只枕边的瓷器娃娃轻声说了一句:“构儿,四哥再陪你睡一会。”他整个人软软地陷进被褥里便不再动弹。

斡离不走出那间屋子后在院子的台阶上站了很久,刚才老四的哭声让他难过,冷风吹在他脸上才慢慢把胸口那股又堵又闷的气给压下去一些。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什么时候也湿了一片,他怔了一下随即用袖口胡乱擦了两把,把那点失态掩盖了过去,转过头对站在院子门口的阿里那边吩咐:“你看着四太子,一日三餐还是按时送到,他若是不吃就隔一两个时辰再送一次,别让他断了饭也别让他一个人呆着,有什么不对劲的赶紧来告诉我。”

阿里低声应了,又犹豫着补充道:“四太子这些日子瘦了许多,二太子您看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给他看看?”

“请又有什么用?是病了的原因么?”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往院子外边走去。

回到住处,他还没踏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那声音跟方才那间昏暗屋子里的光景几乎像是两个世界。他站在门口定了定神,把脸上的神色收拾得正常了些才推门走进去,屋里蒲剌正趴在地上摆弄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物件,那些东西是她一路从上京带来的,几粒颜色好看的石头,彩线缠成的手环,还有一支她爱不释手的毛笔弄得晃来晃去。

她听见门响就抬起头来,一看见是斡离不进来便丢了手里的东西朝他跑过来,仰起脸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她这个年纪的认真和单纯:“二叔,我们什么时候能去见阿玛,余里衍嫂嫂说阿玛病了,阿玛病得很厉害是真的吗,我想去给阿玛煮奶茶,我在路上跟嬷嬷学了好久,煮出来的奶茶一定可以治病,阿玛肯定会喝的。”仿佛只要斡离不点个头她就能立刻端着东西去煮奶茶,就要把煮好的奶茶跑到她阿玛面前去。

亨坐在一旁没有像蒲剌那样扑上来,他比蒲剌大,已经隐约懂得大人话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意思。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他坐在那儿安静地看着斡离不,仿佛在等斡离不给他一个答案,好让他知道自己的阿玛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大事。

斡离不曾经过惯了这种被侄儿侄女围着追问的日子,可这一次他却难得地有些词穷了,他蹲下身来把蒲剌散落在额前的发线别到耳后去:“你们阿玛没有大事,他就是身子有些乏,巫医说了要静养几日才见得好,等过几日他精神好些了二叔带你们去见他。”

蒲剌听了这话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却又带着点执拗追问:“那过几日是几日呀?”斡离不的目光越过蒲剌落在屋里那个正在榻上爬来爬去的小小身影上,那是习捻,还不到两岁,走路都走不稳当。她这会儿正扶着榻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跌坐下去,再站起来再跌坐,玩得自得其乐,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谁都听不清楚的音节,那笑容干净得让斡离不心里更是难受,他收回目光想了想对蒲剌说道:“就是两日,后天是你的生辰,二叔带你们去给阿玛请安,你把新煮的奶茶带上让阿玛也尝尝你的手艺,他喝了你煮的奶茶病就能好得快一些了。”

蒲剌听到这句话便高兴起来,又重新跑回自己那堆小物件旁边去翻她珍藏的彩线,亨坐在原地看着斡离不,“二叔,后天真的可以见到阿玛么?”接着是那副不敢去看斡离不的样子,立马垂下眼睛继续摆弄自己手边那截短木棍。

“嗯真的。后天就可以见到了。”他态度坚定。

他看着屋里这三个孩子,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更远的另一边乌珠所在的方位,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两日后带孩子们去见乌珠时该是怎样的光景,想着老四见到自己儿女的时候会不会终于重新亮起一点活人的光亮来?

他心里没有底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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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