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没急着拔刀,他从马上翻身下来后解下腰间的佩刀丢给身后的杨沂中,算是表明自己没有敌意。那人见他空着手走近便粗声喝问,“你是何人?”
岳飞也不遮掩,报了自己的姓名和左武大夫的职衔。“奉官家的旨意,右相大人现在奉旨前往楚州,你们这身器甲想必也跟曾经的朝廷颇有渊源。兄弟们,只要你们愿意接受应天朝廷的统领愿意归队,可以随我一同走,咱们有足够的粮食,且朝廷还会重新造册发粮。若是不愿意再吃军粮那也别压榨当地的百姓,右相大人有旨,会放你们回乡务农,减免两年的赋税。”
那人听了他的话半晌没吭声,不过目光在岳飞脸上琢磨来琢磨去:“你也是行伍出身的?”
岳飞点了点头,刻意跟赵构打着配合,“我在从军之前本就是汤阴乡下的农户,前不久才积累了不小成果,受到官家的赏识才陪着右相大人出行。”他说话没有半点官腔……
后来走到第三天路过一处集镇不远时,由于天色已晚,不得不原地歇息。一拨人偷偷摸摸到处偷袭,但是又不敢明着来,想必是对随行队伍士兵们的忌惮,但又不得不想办法偷东西。那些人身穿各色打着补丁的衣裳,手里拿着锄头刀子,一溜烟出现在远处,不一会就又不见了。
岳飞在某个晚上时擒获了那群人里的一个汉子,后很随意地就攀谈起来,先问村里人家和种的粮食,又说起自己的经历……
又往前走了两日,经过一处渡口时一行人又遇上了另一番光景。那渡口岸边聚着一大群拖家带口的难民,有许许多多走群走投无路的农户,面黄肌瘦的样子,他们见了赵构的队伍竟然不是求救和感激为主。先是一阵骚动,后面有人抄起家伙挡在前头。
赵构看着这副模样,心中升出了更多不忍,让杨沂中陪着他主动策马上前。
“王爷……”
“没事的飞。”
他就带了一个随从且没有带兵器,靠近渡口后将后面那匹马上面的饼全部拆了出来,“我是朝廷的右相公,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受苦了。这饼……”
他还没说完就有了很多人跑了过来,连害怕都没有了,每块干饼都被扯成几块,将两人挤来挤去。不一会儿那袋饼就没有了,赵构准备朝后面的岳飞使脸色,岳飞都不用他说就已经发自内心地把其他的一些干粮拿了过来,抓着饼拖着两匹马单独地靠近渡口。
这一路来的流寇,难民,感觉很多地方都是乱糟糟的没有秩序,前阵子上朝的时候这类事情好像都说得比较笼统,只有近距离接触了那感觉才是真的不一样。许多地方官员都不知道跑哪去了,秩序差劲得很。
虽说那些流寇溃兵岳飞处理得都不错,让赵鼎和杨沂中等人也都明显刮目相待,但赵构的心里也在担忧,这样的天下该怎么变好呢?
从上京南下燕京走的那段路程,斡离不心里一刻都没有真正安稳过,一路上他刻意放慢了些行进速度,让自己的妃子耶律余里衍陪着老四的孩子们耍闹拖拖时间,担心到了燕京后四弟还是那副样子。这些年乌珠跟着他上过的战场不少,什么凶险没有经历过?可是怎么这次他竟然栽在了一个宋人身上?那次恩州的事情之后乌珠的状态就出现了问题,让他十分为难。
那阵子,随行的护卫阿里断断续续地把乌珠抵达燕京前后的情形讲给他听,阿里的语气带着一种不知所措,他一直跟着乌珠征战沙场,显然也是头一回见到自己的主子变成这副模样,他跟在斡离不的身边:“二太子,四太子从恩州那边回来到了燕京之后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了。那天四太子追着那个宋人王爷出去,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就那样一直看着那些海东青,望着河边。浑身的衣裳都湿透了,那脸上是一点血色都没有。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一个地方不靠近别人,饭也吃得少话一天可能都没两句,就像换了个人似的。”阿里一边说一边无奈。
赵构出去了?老四追着?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紧了一下,却没有打断阿里的话。那人在金营里几经周折又逃了出去。他是乌珠心里始终不曾放下的那个人,斡离不的神色没有太大的波动,只示意阿里继续往下说。
阿里像是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照实说了出来:“后来我们才慢慢拼凑出那天发生的事情,说是那个宋人王爷打算趁着河水上涨的时候渡河逃走,他好像是上了一条?一条破船。那船下了水没走多远就沉了,他也掉进了河里,四太子不识水性但是那身湿透的样子想必也是尝试下水了。四太子许是在水边守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把人救回来,所以那时候才那么失魂落魄吧。”
阿里说到这里声音已经低了下去,时刻注意斡离不的神色:“二太子,我跟着四太子这么些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他那副样子,他整个人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
斡离不沉默地听完,他对赵构的印象其实还不错。在金营里待了那些日子虽然每日都跟老四混在一起,但是应该也有他自己的想法。虽然是敌人但是到底也没有做出什么太过卑劣的事情来,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宋国亲王就这么死在了一条无名的小河里,说起来确实有些可惜。可斡离不又说不上来哪里觉得不对劲,他不知道怎得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总觉得赵构之死透着一股子违和之感,那人的样子他是领教过的,看着温润实则小心思小九九多得很,这样的人真的会蠢到逃跑的时候往河边跑么?还打算搭一条破船渡河逃命?他不应该很惜命才对么?就算被抓老四也不会对他怎样,还真这么冲动必须走?
阿里似乎看出了斡离不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话,:“二太子,四太子养的那些海东青,那日总在天上盘旋着不去,落下来之后就停在那河面上。而四太子曾经把那海东青的骨头弄成的骨哨给了那王爷,也是为了监视他。”阿里的声音带着疑虑,他说到这里声不自觉地更低了几分:“我们几个陪着四太子又去了一趟那条河,四太子一个人在河边又是看了好久,那海东青就一直在他头顶上盘旋着,想必那宋人王爷就沉在河底,那只鸟最认气味了,它一直不肯走就说明那人还在这里没有离去。”
斡离不听到这里更添了些许无奈,他懂得海东青认主,知道这种鹰会记住那个人的气息,若是一直在某一处盘旋不肯离去,多半是因为那处地方还残留着那个人浓烈的气味,那赵构若是当真沉在了河底,那想必也是正常的。
他只觉得可惜,没接着继续深究下去,没有去细想那些透着蹊跷的迹象。
阿里胆子逐渐大了起来,他又说道:“四太子不只是这样,他还让底下人去请了萨满法师过来,看着是要替那宋人王爷做一场法事呢。”那副表情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二太子您是知道四太子的,他从小就不信这些鬼神之说,连咱们女真人最看重的萨满祭祀他都是不怎么重视,说那些都是骗人的把戏,可这一次他居然自己把萨满请了过来,还让人在院子里摆了供桌,这是要替那人招魂啊。”斡离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更是心头一震。
所以就因为那个人是赵构是吗?看来老四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找不到任何法子能让自己好受些,才从一个从来不信鬼神的人变成了一个愿意把希望寄托在萨满那刺耳鼓声里的人。
如今,马车进了燕京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斡离不把乌珠的儿女们先安顿下来,那几个孩子一路奔波已经困倦得睁不开眼了,他让人把亨和蒲剌哄好后,又将习捻抱下去安置好,接着往乌珠住的那个院里走去。
那院子曾是辽国南京的一处官邸,院落宽敞气派,当初安排乌珠在此“养病”的时候斡离不特意挑了这处安静敞亮的宅子,可当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却几乎认不出眼前的景象。
院子走进去,那大门虚掩着,从缝隙里透出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焚烧过什么东西之后残留的糊的味道,让人闻着就觉得有几分呛鼻。他推门进去,目光扫过那座院子的时候脚步骤然顿住,院子的地上到处散落着焚烧过的纸钱和物件的残迹,那黑色的灰烬被风卷起来铺了满地都是,像是有人在这里反反复复烧过不知多少遍,院子正中的青砖地面上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搁着一只已经冷却的铜香炉,香炉里插着几根烧了半截的香,早已经被风吹灭了,只留下灰白的灰烬。再往里走,门前的地上摆着几碗已经馊了的饭食和半坛没有喝完的酒,那酒坛子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暗色的酒液渗进了砖缝里,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浑浊的光,整座院子都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味道。
斡离不站在院子当中看着眼前这副景象,心里头依旧觉得眼下的情况不大好,甚至有点担心老四的安危。他早猜到乌珠的状态可能依旧不会好,却没想到会糟糕成这个样子。他推开屋内那扇虚掩的门,冬日的风吹了进去,一股比院子里更浓的酒气扑面而来,让他皱了邹眉头,那屋子里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窗户还有其他地方都被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昏暗昏沉的氛围里,只有墙角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还存在一点火苗,把那昏暗的屋子映照出几点影子。
他等到眼睛适应了屋里的昏暗之后才看清那些墙上、柱子上、甚至床头的帐幔上都贴满了萨满法师做招魂法事时用的黄纸符咒,那符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地画着些看不懂的图案,一片连着一片密密麻麻的,有的已经开始卷边掉落,有的还新得很,显然是贴了又贴换过了不知多少遍,屋子的角落还胡乱堆着几面萨满用的铜镜和旧腰鼓。
斡离不的目光越过那些散乱的东西,落在了屋里那张宽大的床榻上,有一个人影正在床那边的阴影里,那人乱糟糟地披着一件宽大的旧袍子,袍子的前襟敞开没系好,他的头发散乱地披着也没有收拾,垂下来遮住了那大半张脸,只剩下那一截下巴和嘴唇,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酒气、药味和身体多日不曾清理的酸涩味,让斡离不觉得有些难过。
斡离不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让人认不出来的弟弟,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在战场上见过乌珠意气风发的样子、彪悍骁勇的样子,却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这副模样。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迈步走过去。他在床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拨开乌珠脸上那些散乱的头发,那双眼睛虽然睁着却空洞得没有一丝状态,眼底布满了红红的血丝和厚重的眼圈,眼皮也是肿得厉害,像是哭了不知多少回已经流不出眼泪来了。
乌珠抬起眼皮,缓慢地辨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又过了一阵他眼里才好像认真看清,嘴唇微微一动,“二哥……你来了。”他叫了一声,却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只是那样歪靠在床那看着斡离不,目光飘忽着又移向了别处。他安静片刻又低声补了一句:“二哥你先出去吧,我乏了……想睡了……”他说着,身体便真的往下滑了滑,要缩回那堆被褥里去,被褥里还鼓鼓的像有什么东西。
他甚至没问自己为何会出现在燕京,也没问自己是什么时候到的。
那副带着某种自暴自弃意味的模样让斡离不心里更是难受,他像是不愿意清醒地活着,宁可把自己灌醉也要在浑浑噩噩的状态内再思念赵构片刻。
斡离不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站了许久,竟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伸手把那条滑到地上的旧被子拾起来一并盖回乌珠身上,又把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往远处挪了挪。他掩上屋门的那一刻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昏暗的光线乌珠已经全部缩进了那堆鼓鼓被褥里。
他站在院子里又是看着满地的灰烬和那只倒着的酒坛,这次来燕京本想把人带回去,也顺便让他看看孩子们,可眼下这状况……他反倒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去劝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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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燕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