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荣站起身来走到赵构这边弯下了腰，想要伸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岳飞见状，他虽然知道王爷等的应该就是这个时刻，但自己还是被气着想把那人的手给拍开。
“五哥，别……”他摁住岳飞，希望他冷静。
那人叹了口气，看样子已经少了先前的那股故意作对的想法，多了些正常的语气：“王爷，你快起来吧，还是那句话，俺张荣就是个粗人，方才那顿饭是俺做得不地道，我认这个错。你既然能为了百姓跪在俺的面前，那俺也信你一回。这抗金的事情不用你多说，那些金人占了咱的家把咱们弟兄逼得南下逃命，这口气俺一直记着，只要王爷你说的是真话那俺张荣就带着这帮弟兄不跟朝廷对着干就是了。”
赵构伸过手去像是对他的认可，被张荣扶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有些站不稳，他扶着张荣的手臂勉强站住，对着张荣露出一个虚弱却真诚的笑容来：“你肯信我，那便是朝廷之幸也是百姓之幸。我真的希望各地的百姓都跟你们一般信我，咱们没时间内讧了。你们可以看着，若我有一句食言，他日张当家你随时随地都可以来找我算这笔账。”
张荣搭着一个王爷的手，还这么近距离地听他这么说了，而且脸上还真看不出任何撒谎的模样，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王爷你没事吧？你平日里吃惯了那些好东西，刚才却……”
这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赵构又突然想起了所吃的到底是什么，胃里又是一阵难受。他捂着肚子在旁边干呕，整个上身剧烈起伏，眼泪又一次逼了出来。
“王爷！”
“五哥……没，没事。”
张荣这才反应过来，他转头朝着堂中那帮弟兄挥了挥手并高声喊：“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王爷不舒服么？你们谁快去烧些热水来，找找城里还有什么能压恶心止吐的药材，咱们给王爷煮碗热汤过来好好招呼着。”那几个方才还拔刀的弟兄互相看了一眼，虽然脸上还带着些犹疑的颜色，但老大也这么说了他们就没再多说什么。
他带着几分笨拙来宽慰：“王爷你这样的官儿，我张荣活了这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今日这一顿闹得你难受了，不过我张荣说话算话，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开口便是。”赵构的心里已经是放宽心了，但他此刻的胃里还在翻搅。
他自己不理解，这人也吃了那肉啊怎么一点事儿都没有，他们不会觉得恶心么？真的都是神人竟然给他吃人肉！简直就是疯子！他心里是这么想但是表面确是另一幅嘴脸。
“不必挂怀，本就是朝廷对不起你们，你现在的这片心意本王记在心里。以后打金人一定用得上你，你就等着机会吧。”说罢还勉强漏出一个微笑。
“王爷……”
“等以后咱们太平了些可以北上抗击金人，到时候看看能否让你们升个职，只要能力越大杀的金人越多那自然会走得更远。”
他被岳飞从张荣住的那宅子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发暗，走在道上他整个人几乎都靠在岳飞身上，脚步虚浮得厉害，方才撑着一口气跟张荣说那些话还看不出来，此刻那股紧绷的劲儿松下，那胃里残余的不适感更是连同身体的疲惫一起涌了上来，整个人都显出一种近乎无力的状态，像是随时都可能倒下去一般。
岳飞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他，不敢松劲也不敢多言，直到两人走出了那宅子更远的地方，走过了城门口那几个侍卫的视线，赵构这才低声开口说话：“五哥，方才我跪下的那些话你出去以后谁都不要提起，就当没有发生过，不管是对随行的官员还是谁都不要说。我说不准这里面有没有给官家那边传信的人，我刚刚那些话可是大逆不道的。”
岳飞知道他这话里的意思，一个王爷给朝廷打算诏安的反贼下跪的事情若是传回朝堂上，哪怕赵构说的是为百姓也好为了大宋也好，也会被那些忌惮他的人拿来做文章，变成他行事软弱丢了朝廷体面，而且不分情况羞辱太上皇和渊圣皇帝，这些罪名可不小。
“王爷放心，飞都明白。”他应完之后又沉默了一阵，才终于把心里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方才王爷给那张荣跪下的时候，飞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盼着王爷以后别再拿自己这样去冒险了，那人对你并不敬重，你今天可以跪一个张荣，可是现在到处都有流寇，难不成还一个个跪下去么……”
“那又如何？本来就是咱们赵家对不住他们，若不是我的父兄整的这些好事他们又何曾沦落至此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能理解他不代表我喜欢他。你以为我不讨厌他么？把我当猴耍竟然给那种东西……但我又能怎样？我下跪也是应该的，他们确实挺可怜，我现在不过是替官家收收名声，让朝廷的恩泽被大家再次信赖罢了。我就是想让他们亲眼所见我的所作所为，最好把我的行为传开出去，越远越好，省得我今后一路上诏安流寇不要这般难办。”
“王爷……”他想不到赵构竟然有这般心思。
“而且，也是我对不住你……你的故乡，还有北地……算了，是我的错。”总感觉到头来他就是什么都没有阻止成功。
“王爷没有错，王爷跟官家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不愿意再说这些话题，只想着快点护住赵构回去。
赵构听到这话反而露出一丝笑意，像是对岳飞这份用心的感慨，又像是对自己眼下处境的无奈，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张荣这样的人其实最好相处了，而且他们是从农户船夫的身份过来的，且已经不信朝廷，你若高高在上地跟他们谈什么朝廷大义他们只会觉得你假惺惺地来骗他们。我这一跪代表着什么想必他们心里清楚，希望他们能识清出路。”
岳飞望着旁边的他，对方眉头紧皱，除了方才的恶心想必还有这算计和劳累？
“五哥，你是怎么了？”赵构注意到了他在盯着自己看。
“没……没什么，飞是担心王爷的身子。”
不管你变得怎样，你始终是飞的……
赵构回到临时歇息的营地后几乎是被岳飞扶上了榻，他甚至连外衫都没有力气脱下来就那样侧躺着蜷在那儿，整个人依旧缩成一团仿佛要把自己那副难受的躯体裹起来。
“王爷这是怎么了？不是已经制服了那张荣么？怎么王爷……”杨沂中准备了一碗热水，他一脸的不解。
“正甫，我没事，你先出去吧……这里，有岳飞在就行……”
见赵构坚持的模样他也没有接着问。
岳飞在榻边蹲下去帮他把靴子脱下来，又将那水递到他嘴边。赵构接过那碗水喝了两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才稍微压住了胃里那阵翻涌的恶心感，他闭着眼睛歇了好一阵。
赵构一行人在宿州又停留了两日，第一日他躺在床上歇了大半天，后来勉强能坐起来了就让赵鼎把诏书和一些文书送过来一同看，不过那些干粮和简单的食物他是一碰没碰。第二日他的气色又恢复了大半，虽然偶尔还会犯恶心但已经不至于吐出来了。
他在杨沂中的陪同下当面把一封盖好了右相印记的文书交到了张荣的手里，那文书写得明白，他让张荣暂时领宿州一带的防务状况，虽说金人可能一时半会不会怎么做，但辖下的人员照旧守卫城池，朝廷也会从周边州府调运一批粮食过来供他们日常所需，张荣接过那卷诏书翻来覆去也不知道写得什么，但大概的意思也听人念明白了。
他的神情有些复杂，好像一时之间还不太适应自己从一个所谓的流寇或者是“反贼”头子一下子变成了朝廷名正言顺的守将。而且还给了他们最需要的食物。曾经的食物来源并不足，现在大伙儿可以松了口气。
“王爷，不，右相大人，俺该怎么感谢你呢？”
赵构觉得他神经归神经，但另一方面想了又想，也罢，这个人的确也算不得是什么很坏的人，他看着张荣那个模样轻声微笑：“这一卷文书不只是一张纸，它也是我向你和弟兄们交的一个底，我赵构今日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因为是朝廷的人就说话不算话，等本王从楚州办完事情回来还会到你这宿州的，到时候一起商议回梁山泊的事情，金人现在还占着咱们北边的土地，但只要咱们南边自己先齐心，将来的事一切好说。”
听到朝廷的右相跟他说要商量回家的事，他一把子就感动了。张荣把那卷文书卷好收进怀里：直接跪下，“右相公，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俺张荣也就不再跟大人见外了，先前那顿饭的事情俺欠王爷一个说法，俺是个知错就改的人，今日当着王爷的面和所有弟兄的面给王爷赔这个不是，日后王爷但有吩咐俺一定带着弟兄们听命，只要王爷带着头那咋们兄弟们就跟着王爷干到底。”
说罢，周围的许多弟兄也愤愤鞠躬，表达自己的不是。
杨沂中看着眼前的这副模样，不知道前两日赵构都做了什么竟然能把这一群人制服地妥妥帖帖，心中更是升起了对他的敬佩。
赵构看着张荣脸上的神色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他又再次跪了下了跟张荣平视，伸出手在张荣的胳膊上拍了拍，温声道：“这份情义我记下了，他日必有相报。”
“那是不是俺就在这听候官家的消息和吩咐？”
张荣这么一问反而让他有些担心。赵枢那边……能够及时知晓这边的情况么？而且也不知道若是赵枢的人出马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来……他想了想，拿出了一块令牌递给他，对方接过后一脸不知所措。
“先别管官家那边。若是真有什么事，或者官家有什么指示你都可以不听，你就拿出这个说是右相大人下令要守城。其他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张荣虽不理解却也答应了下来。
就算是处理好了事情他也没有安置在城里。出城之后赵构便开始着手打点启程的事物，从宿州到楚州还有一段路程，路上还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样的变故或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敢在路上多耽搁下令让随行的人马明日一早便出发离城。
翌日，赵构带着他那一百来人马准备从宿州南门方向离去。如今已快冬日，他为赵构准备了一个厚点的袍子，替赵构系好后就走在了队伍的侧前方，还不时地回头扫他一眼确认他还有没有太勉强自己。
队伍走过城门的时候赵构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口那片站满了人的地方，张荣带着他的弟兄们站在城门内外给他们送行。这时，张荣身边的一个弟兄看着那队人马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大哥，你说这右相大人说的话能信几分？”
他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望着那个依旧有些不稳的背影出神了很久：“俺信他……”
金上京。
这里的寒冬来得比中原早得多。这座城是完颜阿骨打称帝之后才营建起来的都城，论规模和气派都远不能跟汴京那种经营了上百年的天下中枢相比。此地仿着辽国和自己本族特色宫殿的样式建了起来，透着一股字实用。
皇帝完颜吴乞买坐在正殿的御座上，身上穿着那件厚重的大裘，下摆缀着黑貂皮，这都是各部落进贡的上好贡品，也是女真贵人冬季常用的装束。他虽然已经坐了几年皇位，却始终不大习惯汉人皇帝那种端坐在龙椅上纹丝不动的做派。他自己坐不到多久，时不时就要换一下姿势，如同一个常年的部族首领被硬按在了这座殿宇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不自在。
今日，他面前站着的是如今大金国最有权势的两个宗室重臣，左边的是大太子粘罕，右边是二太子斡离不。比起大哥的锋芒毕露，斡离不在这上京城的大臣面前面向更加地温润，还要多一层沉稳和算计。在之前的攻汴京、灭大宋的几场关键大战他都是主帅之一，还顺带俘虏了宋国的皇帝。朝堂上总是这般论战功论谋略，所以能与粘罕平起平坐甚至隐隐压他一头的，也就只有这个二太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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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人心